野合地，2014，李言谙 摄影
托文友枣花打听结婚“楦兜枕”的念词，住了些时候，枣花回我：“我问到了，咱高密的。”
一把金，二把银，三把四把聚宝盆，
五把福，六把顺，七把八把床上分，
一个枕头十把草，祝你们白头又偕老。
这段念词有现代味，应该还在用。高密乡下，娶媳妇当天最后一项要闹洞房，闹洞房的最后一项要“楦兜枕”。“楦”是本地方言，发这个音，不一定是这个字，代表一个动作，与“塞”相似，“往里塞”的意思。“兜枕”就是枕头，也是土话。“楦”的“兜枕”有分开两个的，两口儿困炕头，一人“枕”一个。也有合用一个的，扁长的，尺寸接近单个“兜枕”的两倍，称鸳鸯枕，新郎新娘各“枕”一头，想热乎，朝中间凑凑。往“兜枕”里“楦”什么？麦秸草。楦兜枕的麦秸草不同于抟墼的麦秸麦糠，不同于小院土墙顶搭的毡子的麦秸，也不同于披在草垛上的麦秸毡子，也不是抷屋顶粘屋山的麦秸。这种麦秸必须精挑细选。首先在场院里被碌碡碾压过，整棵麦秸因碾压破碎了，长度剩下十公分左右，当年要办喜事的人家，早就留了心，打场时挑选长度差不多的，看上去顺溜的，闪着光的，不太碎的，集中晾晒。麦秸失了水分干巴了，理入麻袋，半麻袋或一麻袋，足够“楦”一对“兜枕”用，捆扎结实，存到潮气够不到的地方，比如门楼扒子或里屋扒子上，用时才取下来。
晚上十点以后，洞房闹得差不多了，开始最后一项“楦兜枕”。早挑选好的两个童男子负责“楦”，真假童子且不论，要求与新郎官平辈，年龄比新郎官小，外加一个大辈哥在场上指导。大辈哥必须懂念词。一个童男子负责撑开枕头，一个童男子双手从麻袋拤出麦秸草，用力“楦”入“兜枕”，楦一把，喊一句念词。楦兜枕的地方在堂屋一侧靠墙角，新房设在东间的，人就立在东间房门口，房门虽然开着，炕头角落的新娘子却望不见楦兜枕的三人。新房设在西间的，人就立在西间门口，也在墙角躲着，不让新娘瞧见。这时，闹洞房的都住了声，不再喧闹，还得忍住笑，仔细听童男子高声喊着大辈哥小声递给他的话。这时候，新娘也竖起耳朵，由于害臊和受了一天累，胸脯一鼓一鼓的，听得认真：
一把草，俺哥身上有块宝
两把草，俺哥挑着俺的嫂
三把草，俺嫂说是热刹了
四把草，俺哥担着四个小
五把草，俺嫂再生小棉袄
六把草，俺哥俺嫂日子好
七把草，一堆孩子跟着跑
八把草，八个学生去赶考
九把草，九九长远不服老
十把草，俺哥挑着俺的嫂
话音未落，第一个装满崭新麦秸草的枕头冷不丁从墙角飞出，照准新娘子的头猛砸，新娘子下意识抬手护脸。水面上，绣了一对鸳鸯的红绸子枕头“砸”到新娘子绣满花草的绸子袄的胳膊肘，撞击时，麦秸草飞出枕头，纯净洁白的草稞散落到新娘子头上，肩上，坐着的新褥子周围，害了羞的新娘子赶紧捂嘴，赤红着脸痴笑，没笑完，第二个枕头又飞过来了。这个兜枕早装满预备好了。
2025年10月草稿
2026年7月25日修订
来自 李言谙的笔记本
2026年7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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