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和昆仑山,在传统文化中都被称为“神山”。有些学者认为昆仑山就是泰山。还有学者说陕西神木石峁遗址所在,就是传说中的“昆仑之墟”——以下恕我不再重复征引各种这方面的学术文献了。
泰山被称为“华夏神山”,人死后要“魂归泰山”。可能因为它地处大汶口文化(公元前4400年-公元前2500年)族群活动的泰山南麓,更是因为自秦始皇开始,先后有13代帝王亲登泰山封禅或祭祀,另有24代帝王遣官员祭祀72次;泰山历来就有“五岳之首”“五岳独尊”等称誉。
昆仑山则被称为“中国第一神山”,主要是因为它在神话里是众神居住的地方,有“万山之祖”“龙脉之祖”的称誉;比如《山海经》里说它是“帝之下都”,是西王母、陆吾这些神仙的居所。
《尚书·禹贡》有“海岱惟青州”的记载。“海”,指渤海。“岱”指泰山。
更主要的是泰山管理之神陆吾(肩吾),从泰山的山神,忽然转变成了“帝之下都”西方昆仑神山之管理之神!
一般认为现在地理上的昆仑山,是汉武帝根据张骞出使西域的见闻钦定命名的。然而2025年《百度》公布的青海“尕日塘秦刻石”,经国家文物局组织多学科专家鉴定,认定为秦代真品刻石。
似乎这说明,在战国晚期,已经确定了昆仑山的位置。所谓的《穆天子传》,其记录的周穆王见西王母传说之书,有可能出自秦始皇的方士之手——方士得到秦始皇的旨意,而加以传播的。
从“尕日塘秦刻石”,和自秦始皇泰山封禅之举动上,可以说明秦方士可能确定了昆仑山的位置,而否定了泰山是“帝之下都”——至少可以说明昆仑神山在神木石峁之认定,不仅有大禹的后人,甚至也还有羲炎民族集团之后裔秦王族的运作。《穆天子传》卷三载西王母对穆天子唱的歌:“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悠,山川之间。将子无死,尚能复来。”简直是秦方士蛊惑秦始皇求仙有望的歌(我本人现在还没法证实《穆天子传》作时的昆仑山是不是还在神木石峁)。
换句话说,泰山是“昆仑”之说,是“炎黄争帝”之前可能是羲炎民族集团的认定,而神木石峁是“昆仑”说,至少是大禹、周天子御用文人的运作。
我认为神木石峁是“昆仑之墟”的说法,可能是黄帝后人根据大禹时代前后的政治需要有意之宣传。说陕西神木石峁遗址就是传说中的“昆仑之墟”,颛顼、帝喾都在此建都,很可能和石峁石城建筑之前,曾有帝舜氏建立的、祭祀伏羲女娲并颛顼氏的太阳神神庙有重要的关系——少昊氏发现了分、至、启、闭之节气(见《左传·昭公十七年》),颛顼氏继续发展了天文节气的发现(见《大戴礼记·五帝德》:“乘龙而至四海……日月所照,莫不砥砺。”),从而颛顼命重氏司天,命黎氏司地(见《国语·楚语下》),乃至有了伏羲女娲生了十个太阳,十二月的传说(见1942年9月湖南长沙子弹库楚墓出土的帛书:“日月夋生”)。
在考古学上,这座“祭祀伏羲女娲并颛顼氏的太阳神神庙”的确存在过,这座神庙的石刻神祇,目前还作为建筑石料嵌在大禹等建筑的石峁遗址的城墙上,或分布在一些还没有完全有结论的出土地点里(图1)。
《山海经·西次三经》记载昆仑山是“帝之下都”,即天帝在人间的都城,住着西王母、陆吾等神仙,还有“不死之树”“瑶池”等神话物象——这个“天帝”应该是大禹后人追封自己祖先黄帝的头衔。
据《西次三经》记载,员神磈氏是长留山上的神,主要掌管“反景”,即太阳西落时光线射向东方的反影。“员神磈氏”的身份,或认为祂就是白帝少昊,长留山是其宫殿;或说员神是少昊之子名“该”,磈氏为其姓氏。无论少昊还是少昊之子“该”,他们都是黄帝入主中原时代以前伏羲女娲民族集团追封这个集团对发现日影是太阳活动之特征的精英。颛顼氏是少昊氏发现日影天天由早到晚活动精英之继承人,黄帝的后人完全可以把祂们和自己有许多人脉传说,把颛顼氏甚至少昊氏说成自己的先人。黄帝民族集团太需要能确定季节时辰的一位祖先神了。
《管子·五行篇》说:“昔者黄帝得蚩尤而明于天道”。“蚩尤明乎天道,故使为当时”。《管子》的作者管仲,是周王室后裔,也是黄帝的后裔,他的这些记录不会失真。这里得说明一下,这“蚩尤”不是所谓的炎帝、黄帝之外的中华民族的第三个远祖(往昔我曾有专文论述过,此不再赘述),“蚩尤”其人是炎黄争帝时代政见不同于炎帝的炎帝集团之忤逆分子,按《国语·楚语下》说,他们是“九黎(夷)乱德”分子,所以炎帝和黄帝联手,消灭了蚩尤。蚩尤应该是少昊氏之“贵族”的组成部分,他们在炎帝、黄帝双层打击下,已经退无退路,只好溃逃到苗蛮之间,因他们被苗蛮倾慕的、携带的文明风气,而被苗蛮敬奉为领袖、祖先。
我认为黄帝被羲炎民族集团所折服,一定是他们在和炎帝民族开发黄河中下游地区之时,带来了炎帝时代前所未有的文明。
史称“鲧作城郭”“夏鲧作城郭”“夏鲧作三仞之城”(见《世本·作篇》《吕氏春秋·君守》《淮南子·原道训》)一定是黄帝氏物质文明的体现(图2)。
黄帝的后人帝尧能继续礼聘忤逆炎帝遗老的“蚩尤”分子的代表帝舜,来领导一帮懂天文气象的本民族集团的人员,来给帝尧政权建造掌握太阳投影的天文气象墙(图3)——这种天文气象墙的建筑,必定是羲炎民族集团掌握的物质文明手段的体现。
一切野蛮都要向文明靠近。夏鲧是黄帝的孙子。大禹是黄帝的重孙。羲炎民族集团的人民都得对黄帝氏带来的文明有所折服。黄帝氏民族集团的人民,想对抗羲炎民族集团的农业节气文明也是不可能的。
我认为昆仑山成为“帝之下都”,之“帝”是黄帝,“都”就是今天的“石峁遗址”——曾经的昆仑山之所在。
大禹的子孙之所以要宣传“帝之下都”,就是向被征服的羲炎民族集团之遗民继续宣传“天下”是黄帝氏的天下。
《西次三经》又说:“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按《庄子·大宗师》之原文:“肩吾得之,以处大山”——意思是“肩吾”得道后,驻守在泰山。古称“大山”即“太(泰)山”。
唐代人成玄英在《庄子疏》中说:“肩吾,太(泰)山之神”。《山海经》在西晋人郭璞注里说:“陆吾”“即肩吾也”。问题就出在这里:《大宗师》里“处大(泰)山”的神是“陆吾”,“陆吾”“肩吾”,是同一神名的不同写法。
这种说法,只能说明在羲炎时代的泰山亦即东方昆仑山神,在黄帝入主中原以后摇身一变,成了神木石峁之昆仑的山神了。
图1·石峁遗址出土的帝舜氏执政帝尧氏政权时在石峁石城建筑之前建造的太阳神神庙之神貌遗留。
图2·石峁遗址之皇城台出土之复原状态。
图3·帝舜领导自己同族,给帝尧政权建造的志日以定节气的天文气象墙(现代复原图)。
陆吾又叫肩吾,这个说法最早来自晋代郭璞为《山海经》作的注,他在注解“神陆吾司之”时直接写了“即肩吾也”,还引了《庄子·大宗师》里“肩吾得之,以处大山”来佐证,所以到了黄帝氏的后人手里,就把地处东方沿海之泰山之“昆仑”干脆概念偷换,换成了“帝之下都”黄帝氏重孙大禹建筑的今神木之石峁石城。
这“陆吾”长得虎身、九尾、人面、虎爪,是典型的少昊氏职掌西方白虎星宿神的同类模样。这“陆吾”兼管“天之九部”及黄帝(天帝)园圃的时令节气。估计《山海经》作者也不太好意思把泰山山神搬来充当神木之石峁石城的山神,所以就没有把“帝之下都”的“帝”直接称呼成“黄帝”。
2026年6月《考古》杂志刊登的辛宇先生文章《大汶口文化西传的的阶段、路线及影响》令人茅塞顿开:看来“炎黄争帝”的前因可能是炎帝、黄帝民族集团竞相开发黄河中下游地区的矛盾在于大汶口文化西传,和黄帝氏物质文明东扩在“炎黄争帝”上体现了。
与今世政权宣传的方向不同,当时宣传的核心在于创世纪神话的创造上。“昆仑”的方位,所以从海岱兖州神山,迁移至神木石峁神山,这正是龙山文化时代虞朝、夏朝文明交替的新形势之需要!
秦始皇给昆仑山的定位,更是他伟大政治抱负的体现——《史记·封禅书》记载秦王族自己的祖先,建西畤以祭祀白帝。
少昊后来在五行体系中成为西方白帝,对应金德。这是战国时代创世纪神话必须勾勒的浓墨重彩。
依愚见,原为织女神的“女脩”,自然在创世纪神话里成了“西王母”,西王母的长相在《山海经·西山经》里是“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在《大荒西经》是“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住在昆仑山的洞穴里。在《海内北经》里她靠着小桌案、头戴玉胜,身边有三只青鸟为她取食。
请注意西王母“蓬发戴胜”、“头戴玉胜”的“胜”是纺织机的一种关键部件,说明祂就是纺织神,而祂的“豹尾虎齿而善啸”、“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就是西方白虎星宿神的同类象形(图4)。图4·上,四川新龙乡东汉墓出土的西王母头戴“胜”——当时纺织机的关键部件。图4·下,是商代妇好墓出土的商王族纺织族神女脩头戴当时纺织机腰机的“胜”——纺织机关键部件的形象。这说明秦王族和商王族有一个共同的女祖先,是织女神女脩。而女脩恰恰是“帝颛顼之苗裔孙”(见《史记·秦本纪》)。
秦王族高标“西王母”,其底气来自商代祭祀的卜辞:“(祭)于东母西母”(见《后上82·5》)——卜辞上的“西母”很可能是指伏羲女娲后人分裂为实沈一支的母系。《左传·昭公元年》载“迁实沈于大夏,主参。”也就是说羲炎民族集团曾在帝尧时代分裂为二,阏伯一支在东方苍龙星宿之下生存,实沈一支到了稍后夏朝开始之地“大夏”所属的西方白虎星宿之下生存。这到西方白虎星宿之下的“西母”,很可能被秦王族认为是自家的女祖神。秦王族这种归属女祖先为“西王母”的可能性极大。
少昊在大昊之前。这个“小”,反而有“不老成”之意。例如卜辞上称商代的首都为“大邑商”,在商代的《易经》中,“大”,有正统的意思。作为商王族,其来源于“大昊”,与“少昊”,有发展过来的优势所在。而在同属一脉的秦王族,他们又把“少昊”理解成高一辈于大昊氏的意思。所以“东”大于“西”。按照这个逻辑,商代的《易经》中,东方之方位的“离”要高于西方方位的“坎”,“坎”有被看押起来的意思。故而《象传》释《离》卦为“明两作”(即太阳月亮皆升起东方的意思);释《坎》卦为“失道凶也”。就这样,作为商王族推翻的上一个朝代,他们干脆称其都城曰“西邑”——“失道凶也”的夏代首都。
据《史记·封禅书》记载,秦襄公翊护周天子东迁之后被封为诸侯,自认为是少昊之神的后代,建西畤祭祀白帝。于是秦代以后,有西方白虎形象的“西王母”就成了天下之大神——这可能就是昆仑山在尕日塘石刻之时的秦朝政治需要的反映。
图4·上,四川新龙乡东汉墓出土的西王母头戴“胜”(纺织机紧经轴)——纺织关键部件。
图4·下,商代妇好墓出土的商王族族神女脩头戴当时纺织机的“胜”(腰机分经筒)——纺织关键部件的形象。
作者:王晓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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