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接手时，厂里账上空空如也，有十几号职工等米下锅，唉声叹气的，守着一间大厂房，还是租来的，经济来源死水一潭，只出不进。也就是说，雕塑或者园艺的活儿，一个没有。
雕塑厂是个自负盈亏的企业，没活就等于没饭吃。
我是一个不愿意承担责任的人，我喜欢的日子简简单单，老婆孩子热炕头，所以当这个厂长是“赶着鸭子上架”。职工选来选去，领导横挑竖拣，也不知怎么回事，硬生生把我撮弄了上去。
怎么办？硬着头皮干吧。我生性内向，用现在的话就叫“i”人。不好热闹，更不喜欢出风头。我爸爸在海军潜艇学院一辈子，听我们的老邻居那些部队首长说，我爸爸除了授课时口若悬河，平时沉默寡言。的确，他在家里除了看书写东西，我们基本听不到他的动静。可能我和弟弟从小受到影响。稳当干活第一。
没别的办法，先得跑“活”。原来厂里有辆汽车，前任走的时候说是个人财产带走了。我只能贡献自己的摩托车到处跑活计，绞尽脑汁把所有的原本不多的关系基本都用上了，因为有十几号职工工资的压力，凡是听到有活（工程），就像苍蝇闻见了那个什么似的，飞奔而去，从不懈怠。
这时候也敢说话了，只要能揽来效益，笨嘴拙舌也滑溜了，造化弄人，最后练成了，只要是厂里能干的活儿，十有八九都跑不了。需要请客户吃饭，都是自掏腰包，厂里没钱呀，就是有钱，厂里财务早就说了不能报销，公家单位，不是个体户。
那段时间确实“减肥”成功了，本来就瘦，一直想胖点，不料更“苗条”了，还失去了部分“秀发”。
总结一下，不是会运作，也不是靠花言巧语，更不是会请客吃饭（也没请几次客），那是用言而有信，诚实信誉，过硬的专业设计和质量打动了对方。心诚则灵。
厂里的状况慢慢有了转机。
雕塑工程一般都是先在厂里设计、制作、放大、翻制、锻铸或打制，然后到场地吊装，哪一步都不能掉以轻心。为赶工期，常常与同事们定方案加班加点不回家，家里的事根本顾不上。操心啊，头一次尝到失眠的滋味，有时半夜醒来脑子特别清醒，白天的工作就像看电影，在头脑里捋一遍，一件事一件事地回看，总结得失。有时做梦广场上施工的脚手架塌了，那么高，工人还在施工，我突然醒来一身冷汗。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再看看枕头上，突然出现了好多头发，哦！这就是脱发？这些头发真狠心，说走就走，头也不回，本来小伙子一头浓密的黑发让老婆喜欢，几个月下来，活生生掉了一大半儿。
老婆心疼，说：快别干了吧，也不是吃不上饭。你什么时候学会后半夜不睡觉了？为了不掉头发，咱也不能再干了！破厂长一分钱没多拿，还遭这罪。
我好言相劝，顾全大局吧，光咱想哪能啊，几十口子人还要领工资养家呢。
就这样干了一年多，厂里就有了起色，工作按部就班，账上也有了结余，职工有了小福利，中午管饭，工资也能按时发放了。
陆陆续续完成了几个项目，如青岛日报社崂山培训基地的环境工程，包括喷泉、雕塑等；北京通州公路局的环境工程和院外的浮雕……
记得在河北一个地级市，我参加一个改造方案的设计招标，政府领导让我在现场画出图样，幸亏我是学美术出身，画画真是小菜一碟，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画出了基本图样。
还有一次我在和甲方介绍创意，他们提出能不能马上用纸模型演示一下，好在我会剪纸和一般的手工，用4K打印纸给折折叠叠，再用剪刀镂空做多层，差不多的意思做了出来，甲方当场拍板，就是你了！
我们园林雕塑厂顺顺当当成了乙方，又一次地合作展开。
干好了，麻烦事儿也来了，有位老职工看我这样忙里忙外，家都顾不上，怀疑我有私心，背后向上级领导打“小报告”说：他这样积极，肯定有“小动作”，于是公司领导马上就委托审计事务所来查账。
遇到突击查账，容易给人“出事了”的印象，也许打“小报告”的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淡然一笑，你们折腾去吧。心底无私天地宽，身正不怕影子斜。
厂里会计给我说，买点水果吧，中午再请审计吃个饭，人家查账都这样，咱也别坏了规矩。
我说，人家怎么做我不管，咱们厂的账清清楚楚，不怕查，什么也不用弄，公事公办。
来查账时，陪同审计所来的一位公司领导好一个嫌侯，怎么连口水都没有？
咱们出于礼貌，茶还是要有的。公司领导原本是跟着的，见我们不会来事儿，嘱咐审计所好好查，他悄没声地走了。
所有的账本都摊开了，仔仔细细查了两天，查完了，送他们的时候问：查出什么结果？
审计所的人说：你们账目很清晰，也很规范，没有一点不妥之处。
好歹还了我一个清白。
就这么干了两年多，当时社会上兴承包制，因为当时厂里有十几个职工，受历史原因，体制内养成了养尊处优的“优良传统”，都是在家等活儿，只有我自己跑外揽活。当时就想承包，起码能调动一下职工的工作积极性，再就是十几号人，老、弱、病就是没有“残”，还有一个职工岁数比我小，但人家初中毕业就就业了，工龄比我长啊，忙活半天我是那个工资最低的。有同事替我打抱不平：这个厂不就是你在那儿撑着嘛，怎么没有多劳多得？
后来想想，那几年我就是被一种朴素的敬业撑着，怕别人看笑话，无论如何得活出个样来，废寝忘食甚至呕心沥血也毫不在意。可是，看有些人悠哉游哉吃着大锅饭，不干事还搅和事儿，咱也想赏罚严明调动大伙的积极性，还可以让雕塑厂发展到一个蓬勃的规模。我心里有数，只要扎扎实实干下去，再上几个台阶问题不大。
赵晓辉创作设计的部分雕塑与环艺工程
我向上级领导提出“承包”，每年保证安排多少人稳定就业，向上级部门交多少钱（具体数目由领导定，最后双方协商），风险我来担，利润大伙分，我们自负盈亏，分配比例按照贡献大小，不再吃“大锅饭”。
领导听了说不错不错，给单位卸了包袱，还增加了收入，行，我们研究研究。
谁知这一研究就没有了下文。
可能厂里看雕塑厂危机过去了，局面打开能发职工的工资，没找领导的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凑合吧。
半年后，还没信儿，可我没忘啊，还惦记着承包的事儿，就去找上级领导问：承包的事儿怎么样了？
领导答复是：现在厂里挺稳定的，先这么干着吧，再说咱这还没有这个先例……
真是让我心灰意冷，盼星星盼月亮，还是稀里糊涂黑漆漆一片。只管马儿跑的好，不管马儿吃草。唉，即便马拉车也得考虑载重量和路的远近吧？鞭打快马。奖懒罚勤。上边也许知道，也许是更大的上边掣肘。谁知道呢。天塌下来有老实人顶着。
我知道继续下去毫无希望，人的惰性和“见不得别人好”的复杂，我深感悲凉，沮丧有加。
翻来覆去，考虑再三，长叹一口气，为了多活几年，还有家庭，老婆孩子，不能这么干了，我决定到此为止。瓦盆洗手。
我先把厂里欠工人的加班费发了下去，别让职工跟着我个人的“情绪”吃亏，我是一身轻的“净身出户”，无牵无挂，办了停薪留职。
这时厂里账上结余60多万元。90年代的60万也不是小数目，起码可以给职工们发好长时间的工资啊。但好景不长，两个月后职工告诉我，后任厂长来后，60余万元“造”了个精光，发不出工资了。
再然后这个雕塑厂就消失了，至今无影无踪，让人徒生唏嘘。
作者赵晓辉，1963年出生于青岛，毕业于青岛大学实用美术系，就职于青岛园林雕塑厂。擅长绘画、书法、篆刻，主业雕塑，高级环艺师。
主要雕塑、环艺作品：
北京房山文庙总体规划设计、施工，2002年6月，北京
北京房山文庙《照壁》《孔子像》，2003年4月，北京
北京房山区拱辰广场主题雕塑《火凤凰》，2003年9月，北京（18米）
全国第十一届全运会主题雕塑《奥林匹克风》，2009年，济南（27米）
山东青岛城阳民生广场主题雕塑《启航》2010年8月，青岛（20米）
山东烟台垆寺《圣柱》及历史场景雕塑，2012年6月，烟台（15米）
山东东营孙武广场雕塑《孙武》，2012年8月，东营
山东青岛胶南《水文纪念塔》雕塑，2015年4月，青岛
原载 杜帝语丝
2026.8.28
本文插图来自杜帝语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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