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到了风。
窗外树上的叶子在动。窗上垂下的帘子在动。我绿色的裙裾在动,我黑色的发丝在动。
太阳的光亮明晃晃地渗透在天地里,风的到来拂去了人心底的躁意。
人们常说风云变幻,人们常说风流云散。与风有关的东西仿佛总那么不着边际,不切实际。
可是我相信风会记住很多东西。清清凉凉的夏日的风,让安安静静坐在小屋里的我,让很多被风串住的记忆如浮光掠影般在脑海里穿梭。
夏天总是很安静。我也一直很安静。我想起那时的我还是个孩子。我的记忆总是化身为多年前的那个孩子。多年前的那个孩子静静地坐在老木屋拖房那低矮的后门口的石阶上,静静地感受着一阵一阵从后背吹来的凉爽的穿堂风。
老木屋后面有个中央长满杂草、四周树木环绕的荒园。荒园过去是个蓄满水的池塘。杂草和树木都在蓬勃茂盛地生长。知了不知躲在哪个枝头一阵接一阵地喧嚷。
我静静地坐在后门口的石阶上,看着烈阳下一道深深的浓荫从池塘的西面方向翻滚过来。浓荫翻滚过池塘里清涟的流水,翻滚过荒园里蓊秽的杂草、葱郁的树木,在翻滚过荒园的同时翻滚过我们家老木屋的瓦楞和灰墙,还有我的身上,然后向着东边飞快地翻滚过去了。也许十分钟,或者更短的时间,那道浓荫又复从池塘的西边翻滚过来,再向着东边翻滚过去。浓荫翻滚过来的时候,凉爽的阵风相伴着而来。我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它移动,然后全身心地感受着阵风吹过身上时的瞬息惬意。
夏天的老木屋是安静的,而这时候的田野里是热闹的。尽管炙热的阳光让田野里的人们汗流浃背,可我相信风愿意更多地停留在那里。是的,风总是停留在辽阔空旷的地方。夏天是早稻成熟的时节,风总是像个孩子般“唰唰”地拂过金黄的稻穗,让一丘丘的稻田掀起千重的波浪。同时风也像个孩子般拂过那些颜色像稻谷一样的人们的肌肤。于是那些未及擦拭汗水的人们便常常因了这清凉的风而会心一笑:多凉爽的风!
夏天里的风总是和太阳较着劲。可它不总是凉爽的,它常常会被太阳打败,吹过来一阵阵热风。可即使这样人们也不烦它。因为打谷场上还需要它,需要借助风来扬起谷子,把谷粒和尘沙还有秕糠分开来。如果风躲起来了,人们便会抬头向着天空,在嘴里发出像风吹过时的“呜噜呜噜”的声响,祈求着风的来临。人们确信风是住在天空的某个角落里的。
风很调皮。风常常不来。人们于是多喊几声,并且放大了嗓音。它还不来,人们便在嘴里嘟哝着埋怨着风。及至风终于来了,人们又会心而笑,并且更加相信风是能听懂人的呼唤的。于是人们用扬铲撮起地上的谷子,然后向上空里抛扬上去。于是在风的帮助下,谷粒和沙子向着不同的两个方向坠落下来。
那时的我常常想,如果给风赋予人形,那么夏天的风应该是个和我一般大小的孩子。它有点像神话里的哪吒,有着和孩子一样调皮的性情却又有着诸多的本领。我也确信它住在天空的某个角落里,尽管我常常抬头仰望,望见的只是蔚蓝的天,洁白的云。
可是,当秋天到来的时候,风却仿佛变了。我想定是秋天的风长大了。它开始变得有些叛逆。它常常将人的肌肤皲裂,且总是恶作剧地灌进人的衣领里。秋天的风常常裹卷起地上的尘沙,带来阵阵的寒意。记得孩时在屋外玩耍,常常就有阵风迎面吹来,且裹挟着些细小得看不见的沙粒,吹进我的眼睛里。我于是常常不停地揉着生疼的眼睛。我常常用手把眼睛揉得比沙子落进去时更生疼,直到那沙子和泪水一道流出来为止。
孩时很多年我在脖子上戴着一个圆圆的银项圈。我让妈妈在我的银项圈上前后系上很多条漂亮的花手绢。然后我常常就在风里一路地奔跑,边跑边低头看着手绢在奔跑里随风舞动的样子。我总觉得自己那个样子是种美。我的花手绢终于一条条地被吹落丢失在了风里,而我又一次次地哭着跑回家里。
记忆中似乎每个秋天都刮很大的风。门和格子窗总是被风吹得来回“噼噼啪啪”响。而更严酷的,风还差点掀去隔壁燕儿家的屋顶。燕儿家茅屋顶上的稻草总是散落得到处都是。燕儿的爸爸只好找来新的稻草,搓成一根粗粗的长条,然后架了个摇摇晃晃的木梯爬上那茅草屋去加固屋顶。后来燕儿家搬走了,她家的屋顶终于在风蚀日炙里荡然无存,只剩了几堵光秃秃的墙。人们说太阳怕乌云,乌云怕风,风怕墙——可是燕儿家那几堵光秃秃的墙到末了却未能挡住风的侵蚀,终究在一个寂静的夜晚轰然坍圮。
后来我们家也搬离了故乡。后来长大的我也变得像风一样,总是让心找不到安歇的方向。长大后的我仍常常把自己弄哭。我把自己弄哭的时候总赖是风把沙子吹进了眼睛里。我的心到处漂泊。可是,当漂泊到故乡的时候,心常常便会停驻下来。因为那儿,风串住了许多东西,把心沉沉地牵绊在了整个故乡。
2020.7.19
慵懒的夏天
夏天又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了。仿佛过往的每个夏天,总是这般轻轻悄悄却又伶伶俐俐地到来,当仁不让地接受季节赋予它的炽烈。很多年了,每至盛夏,我就像蛰伏在树上的一只哑蝉,让每个炎燠的日子投闲置散,身和心一起变得慵懒。
手机的闹铃调慢了一个钟头,到时间了却仍赖在床上。很早就醒来,却只翻了个身,将侧卧换成平躺,双眼盯看着天花板上吱吱呀呀不停旋转的吊扇发呆。屋内永久这般地静谧,屋外的晨曦却早早穿过了阳台,从敞着的门窗投射了进来。
慢慢起床,洗漱,然后趁着暑气尚未蒸热地面的时间去附近的集市。我本是惯于慢节奏生活的人,而到了这个季节日常的行动似乎还要缓上半拍。吃过早餐,便在电脑或电视机前坐着,或者捧了本书一目十行地翻看上几页。身心总觉莫名地蔫萎怠倦,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于是便半躺下来,一遍遍地聆听着轻音乐,其余什么都不做。有时连音乐也觉得是多余,便只静静地享受着周遭的宁谧。而此时思绪会如天马行空,心鹜八极,情驰四海,许多已然的、未曾的事由在脑海里常如烟花般绽放又谢落。有时,什么都不想,仿佛彼刻的思想已游走在真空。傍晚偶见阳台种植的香花叶片上匍匐着一只绿色的毛毛虫,半天一动不动,我猜我的生命定和那只毛毛虫异曲同工。
没有什么要事,整个白昼我几乎足不出户。待到了晚饭后,到了夕阳的余晖都已消失殆尽之后,我才敢出家门,和女儿到小区的休闲广场上来散散步。广场上这个时候是热闹的,孩子轻跳着,老人慢踱着。镇日为着生计忙碌的人们,到了这个时候许多都从家里出来,在广场上活络活络筋骨,松弛松弛精神,或者在附近的烧烤小店大快朵颐,或者去附近的商场采购一些用得上和暂时用不上的物品。或闲逛着,或闲聊着,虽然看不太清他们的面孔,但感觉每个人的样子都怡然自适。我恍然知道,夏季是属于夜的,夏季的夜是属于灵魂的。
夏夜的路灯整晚放着亮。天上不见星星。好在这儿的人们也不需要星星来充足一份夏夜的诗情。在晚上各自的活动之后,各自归家,冲完凉,便又等着进入梦乡。
夏天的夜总是短。但我的睡梦有时却很长。梦里是些奇奇怪怪的景象,翻个身便全然遗忘。更多时候我在夜半就醒来,然后静等着熹微的天明。——“天可以这样蓝/树可以这样绿/生活可以这样的安宁和美丽。”——于天明的等待里,我真切感受到年少时读过的席慕容这诗句中描绘的意境。无眠的时候,几多回我看着窗外渐亮的晨光染蓝了天空,染绿了树!
于是又开始雷同一天的慵懒,再用这份累积的慵懒自适涂抹出我生命的又一个炎夏。
202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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