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还住在上海路,正值八月中旬,白昼的天气燠热而沉闷。家里通往外面单元楼廊道的门有两道,里面那扇木门敞开着,外面是道虚掩的铁栅栏门,铁栅栏门的下半部分外缘钉了层铁皮包住了,上半部分则在里边蒙了层尼龙纱窗。偶尔会有阵风从廊道穿过纱窗吹到屋里来,才使得小屋闷热之余还有几分凉爽。
那天上午,那只流浪猫不知怎么就跑到我们这栋单元楼的廊道上来了。也许是它“喵喵”的柔弱叫声吸引了我们,我和孩子不约而同走出卧室站到铁门旁来,还没等我们透过纱窗来打量,它竟从铁门下方的一道缝隙钻进屋来了。
一只比它的喵叫声更柔弱的小猫!毛色淡黄,有点凌乱,但那圆圆的脑袋和炯炯的眼睛却令人不胜爱怜,女儿忍不住就蹲下身来用手去轻轻抚摸它。那小猫好像回到了自己家里,回到了主人的身边,也会意似的用脑袋在我和女儿脚边蹭来蹭去。
女儿逗小猫玩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自己卧室忙别的去了。我把小猫托在掌心,它的整个身子都比我手掌大不了多少。大概出生没几个月吧,也不知它从哪里来的呢?小猫驯服地伏在我的掌心,一副接下来任由我安排的样子。我把它放到电脑桌前,它规规矩矩地看着我拨弄鼠标。我干脆把它放在了旁边女儿童车前的篮子里。篮子上搭了一双我的丝袜,它轻轻就抓过一只,然后两只前爪将我的丝袜玩得不亦乐乎!
孩时在乡下老家也养过一次猫的,那只猫生过好多只小猫,后来却几乎无一成活,最终它自己也落了个死亡的悲剧结局。那之后我就发誓不再养猫的。家里忽然来了这样一只可爱的小猫,我内心开始有些动摇,要不要收养它?
正犹豫之际,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自父亲去世后,母亲也搬到了城里,我结婚后,她一直单独居住着。无论身边听到或发生什么芝麻大小的事情,她都会打电话过来郑重其事地跟我聊上一聊。为告诉我这件事,也为排遣她在城里的孤单,其实,她更只是想找个理由和自己的孩子说说家常话。
为了应和母亲,我偶尔也把一些无关紧要的芝麻绿豆的事告诉母亲。比如,当聊到最后的时候我就对母亲说,一只不知从哪冒出的小猫跑家里来了,样子好可爱,我想收养下它。
母亲起初是在一路聊侃的开心气氛里听我描述这只流浪小猫,最后挂断电话的。然而不过五分钟的工夫,母亲的电话忽然又拨了过来,还没等我开口招呼,电话那头便传来她焦急的声音:“快,快把那只猫弄到外面去,不要去养!”
我一愕,说:“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那来历不明的猫不吉利,千万不要去养!”仍是有些焦急的口吻。
“怎么不吉利了?”
“你先把它弄到外面去,我再跟你说。”
本来我对养猫还有些犹豫,听母亲这么一说,便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腾出来把正独自玩得不亦乐乎的小猫抱起,然后推开家里那道栅栏门,把小猫放出屋去,再把栅栏门关上。
“放出去了吧?我听到开门的声音。”母亲的声音传来。
“放出去了。”我说。小猫在屋外“喵喵”直叫唤的声音跟着一遍遍传来。
“我听到它还在叫,千万不要再放进来。人家都说,‘猪走穷,狗走富,猫儿走白布’。”母亲提到小猫时的语气比她聊那些家常话是更郑重其事的。
“什么是‘猪走穷,狗走富,猫儿走白布’?”伴着母亲的语气我越发有些茫然。然而就在我感到茫然的时候,那只流浪的小猫竟然纵身越上了栅栏门,并似乎试图用爪子从纱窗里找出某个窟窿再进来。
我回过头,与那只小猫彼此四目相向。它显然不明白的,隔着纱窗的屋里的这个人类刚才对它还友善有加,一会儿却又对它唯恐逃之不及。它的目光里是不解,是试图进入这个家的哀哀可怜和强烈企盼。
“这还不理解?‘猪走穷’就是一头猪莫名其妙跑到别人家里去,说明那户人家要破财;是条流浪狗到人家里去就好了,这户人家要发财变富的。而猫无缘无故到人家里去是最不吉利的了,白布你不晓得吗?那是做丧用的。”母亲在电话那头一板一眼地说。
听完我吓了一大跳。换成我年少时,那时我定觉得母亲的话荒诞不经。可自父亲去世那年之后,我渐渐变得和母亲一样迷信。死的阴影仿佛一道魔障横亘在我们之后的琐碎生活中,左右着我们的思维言行,不知不觉间改变着我们对生命诸多事物的评判。
八月正好是父亲的祭月。难道冥冥之中还会有什么厄运要抵达我们的生命中,且竟通过这样一只来历不明的小猫暗示?我觉得自己不敢跟命运做一次全然不信的赌局。不管真假,要让家人的身心安定,只要选择远离这只小猫就可做到。而况,以我孩时就已领教了的生命经验,小动物到最后都逃不脱悲剧命运的结局,我又何须去收养它?……我一边胡乱地想着,一边看着那只小猫趴在纱窗上用它锋利的爪子不停乱扯着。我推开门,小猫“噌”地一下跳进屋里,一会便跑进了卧室。
我走过去,把它抱起来,然后走出屋,快速走下楼梯,把它放到单元楼外的马路上再返回屋。
我以为小猫不会再来了,不想中饭后我们午休时,屋外又听到纱窗刮擦的声音。午休时我是把家里那两道门全锁了的,待打开门看时,却见小猫的两只前爪攀在了栅栏门的两根竖直的铁柱上,仍试图从那纱窗里找到一个可以进屋的窟窿来。那炯炯的目光仿佛一位被遗弃的无辜孩子眼巴巴地等着家人改变想法重新将它接纳。
我想到母亲的告诫,心肠终没肯软下来,只是我没勇气把它抱起拎出门了。这回是老公把它抱起来送得更远的。不过这个“更远”也只是在过了我们居住的单元楼,穿过对面马路的某个地方。老公说,小猫直愣愣地看着他,但并没有跟过来。
傍晚,我和女儿出门下楼时,惊讶地发现那只可怜的流浪小猫居然在一楼的屋门口内侧伏着!一楼那套和我们住所一样结构的房屋多年一直无人居住,只栅栏门上了一道锁。那道栅栏门下端没有铁皮包着,因而我和女儿几乎同时看见伏在屋内地上的小猫。
我不知道,经过几乎一个下午,这流浪的小猫是否还能认出我们。或者已然认出了我们,却不记得它生生想要进去的那个三楼是我们的家。或者它其实记得,却早知我们不待见它而不再对我们寄予希望?可是它仍对着我和女儿“喵喵”直叫。我猜想它是饿了,返身上楼回到家里,找到些剩饭菜,用一个小不锈钢碗盛了下楼来,然后通过栅栏门的缝隙递了进去。果然,它吃得很快,一会儿,碗里的饭菜就吃得干干净净。我感到些许安慰,至少这能减轻我不能收养它的自责。我还想着,如果小猫长期住在这一楼,我每天给它递送食物也好。
次日上午我把那个空空的不锈钢小碗带回屋又盛了些肉骨头放到一楼去。可是小猫不知去哪儿了。我等到下午,等到晚上,等到又过去一天,那个盛了肉骨头的小碗仍满满地放在原地。那仅一天之缘的流浪小猫却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或许它并不愿意偏安于家的一隅,猫的骨子里本有着流浪的天性。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在外面街道看见小猫,便无端念想起它,这种念想甚至阻隔掉我对年少养过的那只猫的记忆。它仿佛用爪子在我的心房抓出了一个小窟窿钻了进来,并且长久地居留着,再也赶不开。
2020.8.17
我是你的天使,你的魔鬼
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说。
我抬起头,但只是看着天。
夜的天空,深邃而幽缈。几颗寥落的星子眨着蛊惑的眼,俯瞰着斜拉桥上灯光如昼。我猜想着云朵去了哪里,是否藏进了夜空的缝隙与之合而为一。
桥下的江水在潺湲地流淌。波涛轻吻着桥墩和江边的岸堤。忽明忽晦的夜航船,在驶过前方的浮标后,终于消失了最后一声的汽笛。
夜静静的。城市里的人们都在熟睡。只有不肯安歇的风,在我们的耳际猎猎作响。
你握我的手在你的掌心,然后微笑地看着我流泪。
我搜索枯肠,该用怎样奢侈的词句来装饰你我这刻的相遇。
我想着,这刻,你若是波涛,我定是那岸堤;我想着,这刻,我是不是藏进你生命缝隙的一朵云。
夜静静地宽容着你我。眨着眼的星子、斜拉桥上如昼的灯光困惑地看着你我。桥下潺湲流淌的江水轻轻地聆听着你我。只有不肯安歇的风肆意地轻笑着你我。
仿佛星子坠落在了水里,仿佛斜拉桥的绳索在被夜空提拽着来回摇曳。所有的物象都已迷离,所有的过往和未来都失了秩序。有关宙和宇的概念,此刻统统丢弃。这一刻的秘密,除了你我,只有夜,只有星子,和桥上如昼的灯光,和桥下潺湲的江水,和那不肯安歇的风能够破译。
我藏进你温暖的拥抱里。我将此生所有的怀念和温存一点一点焊进你悸动的魂灵里。你看到我是如何地情柔似水,你看到我是如何地千娇百媚。地老天荒的传说,只在这刻有了不灭的印记。
我听到你深长的呼吸。我听到你心碎的战栗。
这一刻,我是你的天使,你的魔鬼。明天和明天的以后,我将熔铸进你最深的疼痛里,永不痊愈。
2020.11.11
原载 美鸿文学
2020.8.17,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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