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丨套牢(长篇小说连载·之四十)

编者说明:本站选发本文,并撰写编者按。作者署名见标题;著作权归原作者。侵权请联系编辑。

编者按:这两章写的是“善”是怎么落地的。智利一趟,铜矿接手顺利,还白得一座更大的矿——十亿往上。钱坤回来了,在瑞市海边受洗,再去红楼大酒店三十八层做“感情的清算”。这一节里他把一笔账算得清楚:不破坏人家的婚姻,不复婚之外另有女人,不贪恋。最后把林贝贝的门卡掰折扔下楼。《还是那条小街》是另一面:他在雪夜的小街上找到那位足疗店的姐姐,请她吃饭,问她的来路,听完之后推过去一张有五十万的卡,条件是别再做这行。这一节写得不轻——姐姐不接济、不诉苦,只是"打包一些羊肉给儿子",才叫这一节站住。救人的人不一定好过,被救的人也不一定是干净的,作者在这两章里把这两件事摆得很平。


第77章 随风而去
我跑了一趟智利,把铜矿接手了。
接收过程非常顺利。在当地我受到隆重欢迎,政府官员们都鞍前马后——我是纳税人嘛,政府和当地居民都靠我养活和吃饭。我花钱请了一位当地西班牙语翻译。通过这位翻译,我了解到:铜矿的日常管理正常,今年,刚好开始产生收益了。
在接收过程中我就是观察和学习,很少说话。管理铜矿的是一位名叫卡尔的工程师,是二战时候从德国逃到智利的一名纳粹老兵,八十多了。这老头非常敬业,唯一不足是脾气比较倔。这倒挺和我谈得来。他告诉我,上个月在开挖这座铜矿时,又发现附近还有一座更大的矿。根据土地契约,也是属于我所有。
一个月的时间,当然得益于卡尔老头的详细和认真,我掌握了铜矿全部生产和财务数据。凭着做股票的精明头脑,我现在知道了:这座铜矿是我掘到的一座金山!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座铜矿潜在的价值,最少五十亿人民币以上!
铜矿的生产稳步进行,有卡尔老头,我非常放心。一切处理完毕以后,我还是回到了新金山……

瑞市海边,已是初秋了,水温比较凉,海水浴场稀稀拉拉有几个人在海水里冲浪。一名男子齐腰站在浅水里,一身黑衣,一双眼睛非常有神。在他身下,没入水中的手臂好像托着什么东西。
“呼”的一声,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从那泓碧绿的海水中冒出来。原来黑衣人手里托的是他。
“奉主耶稣基督的名为你施洗!愿圣灵充满你,祝福你、与你同在,成为新造的人,悔改并重生,阿们!”黑衣人注视着冒出水的男子眼睛说。
“阿们!”那男人也说道。

那个人又来到红楼大酒店的三十八层。
这次不是自杀,是来进行一次感情的清算。
现在应该称呼他是暴发户?他曾经说:他已经一跃成为王者——以色列的所罗门王!或者就像他形容的那样:现在是股市“第一高价股”。他说经过计算,铜矿的收益今年已经达到了一亿三千万。但账面上的钱对他来讲,只是数字上的概念,对那行“阿拉伯肉串”他还比较麻木。他说他习惯了简朴,也不知道摆阔,更不知道跟达官贵人交往或者学习交往。他还开玩笑说,他不想成为土豪,还是保持老百姓的范儿比较好,所以才继续开出租车,不知道钱往哪花……
钱坤疯了。但是不伤人,就像股市门口那个叫花子。并且看起来也不像精神病人,他一度说自己很有钱,去过智利,在智利有铜矿。这时才感觉到:他确实是——“有点儿问题”。但是后来,很快就又开起了出租车,人们见到他时,丝毫感觉不到他精神有问题。待人接物完全是正常人。并且,他表现的,谈吐举止,感觉确实是个阔人儿。
所以到底是不是精神病人?甚至是不是疯过?人们都很怀疑。
但是很快,人们就把他是不是一个精神病人给忘了,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因为凡是接触他的,没有一个人怀疑他是精神病。都认为以前,说他是精神病是谣传。或者就是精神病人吧,现在治好了,完全康复。他现在也很有钱。他就是个经历了灾祸后的“约伯”!
总之这个问题已不重要。那么他现在想什么呢?还是感情问题。
但是之前的事儿,包括脑子里曾经想的,他都记着——他记忆力好。
所以,当他恢复后,他有时会感觉到可笑,怎么会是因着“铜矿”呢?
他站在那里,望着脚下不远处中国银行的徽记。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身体也一动不动。仿佛周围一切,他看到的、听见的,还有这尘世浮华、喧嚣,都已不复存在。他的全部注意力,这时都聚焦在自己思想上。
他要做出一项人生选择。他现在有能力、有足够实力,来保证他想法的实现。
他又变得非常冷静。这时就像对着股市大盘,面对着走势K线,面对着上千种股票。要对行情做出即时研判,要决定手里筹码,要选择买进还是抛出。
“她不是那个最对的人!”他突然说了句。
他相信这个想法是正确的,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确定过。刚才说了,这时他非常冷静。就像有一个旁观者,站在高处,守望着他的肉体与灵魂。
不远处围栏上,一只黑鸟也站在上面。
“但是即便‘是’,那也要和她在一起吗?这是罪呀!”
钱坤刚才想的人是林贝贝。
突然,就在把林贝贝要从心间抹去时,他觉得与她感情疏远了。这使他变得更加冷静和清醒。
但是,真要放弃吗?
她跟我还不太一样,他心里想着,她没有我的想法。她想要的,无非是生活,她的生活又很优渥,这就是所谓的生活品质吧,她也追求这些。又太奢侈了!不知道节俭。不错,是个好女人。可是,理想呢?她的追求呢?没有自己的理想,也没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她不知道一个人活着的意义,就是随波逐流!
她愿意帮助别人吗?好像也不是很愿意。
我和她不太适合。与我不是志同道合!不是我最理想的人生伴侣!
学的倒是一样,专业,我们很有共同语言。但是,她把会计只当成一个饭碗。是的,工作上很严谨,她很优秀,可是终极目标呢?
她就没有终极目标!
但是我呢?我努力工作,我辛苦赚钱。我有我的想法,我有我的终极目标……
“那谁又是哪个最对的?谁又是属于我的那根肋骨呢?”
他一片迷茫,继续在脑子里搜着。她不是。那么林落英呢?好像也不是,貌似跟她是一样的人。至于徐行……
他微微产生了一种失落感。
没有十全十美的夫妻!他又想,都这样!但日子该过还要过,人生旅途,有个伴儿就行啦!
对,你说的对!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他下意识地朝四周看看,以为是有什么人。可是周围一片死寂,一个人也没有。他很奇怪。
他突然觉得声音是从自己身体发出的。
不,应该这么说:和贝贝有感情。但是爱情呢?好像还不是百分之百完美。就是感情而已。
可这世上哪有百分之百完美的爱情呢?
他又产生了一种新矛盾,要在完美爱情和深厚感情之间做出取舍。这自然还是“情”这种情欲在作怪、引诱。“可是,对她还是有感情!”他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是舍不得,因为这次真的决定要放弃了!
但是,不管是对不对,都不能!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我喜欢她吗?他抛开那个“声音”,在心里问了一句。
她喜欢我吗?他又问。
是的,他自问自答:我们是相互喜欢!
和她是不是爱情?有没有爱情?我了解她吗?他又想到。不错,是很好的一个人,有素养,也很温柔,她从不会粗暴无礼地对待一个人,即便对我,还有那个老公。她的心地又是那么善良,非常诚实,她不虚荣。又充满母爱,她想要孩子。业务又非常精湛,能力水平非常之高。最关键是喜欢我啊!他心里猛地一阵悸动,深吸了一口气。和我是那么投入,全身心,毫无保留。搂我搂得那么紧,那么忘情,动作那么的大!把整个都给了我!
这又令他颠倒不已。
啊,我真是太喜欢她啦,太爱她啦!我爱她爱得要死!那好吧,就叫他们离!哈哈,我现在有钱,可以给她买好房子了,生活上也能保证。或者,那个男人,他不是领导吗?肯定也腐败!那就把小辫子揪出来,实在不行,把他关监狱里去!我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哼,本来就配不上贝贝,得到已经够多啦!
他的大脑一阵发热。但是马上就冷静下来。
“哦,我要破坏她吗?破坏他们!”在心里他闪出那个“老公”。内心,圣灵,或者说良心,这时也跳出来反驳他,圣灵在阻止他,“哦,他们是有年龄上的差距,可毕竟相爱呀!刚组建了家庭,这可是她老早想法,多不容易啊!”他忽然可怜起那位“老公”来。
“哦,还是放弃吧,成全他们!我不能破坏婚姻,不能破坏,‘不可贪心、贪恋’!对,为了她,还有我孩子。我要复婚了不是?不能同时有两个老婆。他们也是出于上帝命定,‘神配合的,人不可分开’。只是……”
“并且,既然是神配合的,那我和徐行,也是神配合的。不可分开。也就是说——命里没有,跟贝贝!”
想到这,心里又是一阵酸酸痛楚。终于,一行泪,亮晶晶的,从眼角慢慢流淌下来。他抽动一下鼻子。
“哦,还是成全他们吧,我得到已经够多啦!把我拉出来,她是我救命恩人哪!再说了,那个男的已经离啦,我怎么老考虑自己?为什么老抓着不放?!他们都成婚啦,也算是我促成的,我是做了一桩善事。再说了跟她也不是完美爱情,无非有感情。我也要复婚,为了孩子。可还继续缠着不放,肯定会破坏!人要有良心!钱坤,知足吧!”
要凭良心,不能“犯罪”,按照圣经!他咬紧嘴唇。
可是,真的要放弃吗?
他肉体的情欲和属灵的良心继续做着斗争。思想在挣扎,还是很矛盾。又闭上眼,从内心深处来感觉、来体验。蓦地……
“哦,那就是——不管是不是爱情,不管是不是适合,关键是:神有没有命定!”
他忽然想起来了,小时候,那个刘二奶奶,说:徐行是他的肋骨——就是夫妻!
他一阵失落,意识到这是命。但是很快,又释然了。
但罪的情欲怎能那么轻易除去?
要不就做个情人?他突然又想到。
对呀,她老公年纪大了,肯定那方面不行,该有个情人不是?或者性伴。哦,也许现在,我就可以把她作为一个性伴,一个玩偶,这是帮她,就像帮娜姐那样!这个不要紧吧?呵呵!”
他笑起来,忽然感觉这主意不错。又觉得是一件极其令人快活的喜事。“我倒是可以和她玩玩儿,她年轻,需要啊,她渴望和我!这样我就可以继续得到她,跟她……”
可是,难道就是纯粹帮忙吗,没有自己一点儿私欲?
圣灵马上开始警醒了他。
“呸,恶心!”他马上对自己说,又狠狠咒骂着自己,“那不就和唐皇一样啦?不,还是放弃吧——奸淫,犯奸淫!这是罪啊,大罪!也会破坏家庭,早晚有一天!对,还是会影响到家庭!并且会叫她成为一个荡妇的!”他想到了娜姐,“还是要凭良心,顺服神的律法!”
似乎就要胜利了。他转过身来,准备往回走。
但是魔鬼看来并不甘心就这样轻易退去,突然,他有一阵子的空虚,心里一动,是想起另一个女人。
“现在我有钱了呀,可以实现我的想法了!”
他是想到林落英,觉得可以拥有。他记起雷仝——是那些臆想时的“话”,现在感觉飘忽不定,就像曾经真实地听见过。又觉着真可以拥有,产生一种喜悦、兴奋,心头涌起一股厚重感。这股厚重感又迅速传遍全身,似乎每根血管,每一根神经,每一个毛孔都渗透进去。啊,这是一份新感情,我终于要得到了!他心里激动地说。
他觉着这种感觉非常舒服,当他不断体验,通过启动那个意念,来驱动这股情的温泉、情的热水,在他身体的“暖气片”里流动时。这种感觉,就像电影里那些抽鸦片的大烟鬼感觉是一样的。
可是……
心里突然又是一动!
我不能离婚啊,离婚是罪啊!
也是犯奸淫!
心里闪出一个念头。他知道这念头。心里又一喜——是圣灵!
他忽然又恨起这段“情”来。就是这段情,害得我股票大跌,害得我事业无成。我整天想这些,想这个“情”字,我陷进这个温柔乡里,这该死的漩涡、沼泽!他这时脑子里突然出现了“百科全书”,上面说的食人花,“差不多的东西!”他对自己说。
“最关键是:浪费了时间、精力,都快成神经病啦!我现在是不是神经病?”他念叨着,开始怀疑自己,心里一阵害怕,吓出一身冷汗。“哦,我现在还清醒!”他又说,使劲儿摇了摇头。
跟别人有了儿子,也可能是姑娘,总之是人家的,人家的老婆。“呸!”他感觉既可怜又恶心,还令他愤怒。
“不!”他嘴里又吐出一个字。
那,还是贝贝吧——其实唐皇的路子挺好。他忽然想起那个魔鬼的梦来。
你怎么又忘啦,又忘记圣经上面说的啦?这是大罪——奸淫!还要再保持“关系”——脑子穿越啦,钱坤!
那个声音或者说念头又开始闪出。钱坤猛地摇摇头。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出汗了!
他定了定神,镇静下来。这才明白,刚才又是处于一种恍惚状态。
突然记起来了:自己就是曾经精神崩溃——可怕的臆想!又被吓出一身冷汗。
万万不可啦,这是“奸淫”,是罪!启示录说了:犯奸淫的,要被投入火湖里,是第二次的死!
还是放弃吧!对,放弃,放弃!
现在这个感觉强烈地主宰着他,觉得必须跟从这念头。忽然间,他觉得这个念头真好。
要凭天理做事!要顺服神的话!这是他的命令——不可奸淫!
更不能破坏他们!——不可贪心!
他告诫着自己,做出了决定,终于。就像一下子卸掉一副千斤重担,突然觉得浑身上下都放松了。
他笑起来,是想到徐行,“哦,也许我该回家了!”
那只黑鸟不见了。
他摸了一下口袋,掏出钱包。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是林贝贝给他的小区门卡,一直珍藏着。
“我爱你贝贝,只能说结束了,不该有,就结束吧,结束吧,该结束了。我怎么又陷进肉体情欲了?——不可奸淫,不可贪恋人家的妻子!”
他默念着,“还是要听神的话,我是个罪人!要顺服,要感恩。耶稣已经替我钉上了十字架,免了我的罪,代替我们死,以后必有永生。并且这次,是把我从罪里救了出来。感谢主,全是靠着你,也只能你能救我!为什么我还要犯罪得罪神?全是赐予——生命,救恩,包括股票收益!”
但马上他又变得难以割舍——灵与肉的征战,又要拉锯。又立刻回转回来,想在卡上吻一下,“最后一吻!”他说,脸色凝重得像结了一层霜。但随后就改变主意——觉得不能那么做,不能吻,要对徐行忠诚。手一抬,他把卡掰折了。然后,抬起手臂,把心一横,脑子里再也没有丝毫的杂念。手一松,那卡被风一吹,随风不知翻落多少跟头,从三十八层楼顶滚落下来,再也找不着了。

第78章 还是那条小街
冬至的傍晚又下起雪。
空中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舞者,漫天飞雪是他无形身姿,广袤的大地是他旋转的舞台,他在天地之间任性翻滚着、蹦跳着。舞步时而轻盈,凌波微步,时而激烈,银蛇狂舞。呼号的风为他拉起小提琴,盛大的银妆是他勾勒的壮丽画作。他洒出上天的慷慨馈赠,叫扮美的人间重又靓妆素裹!
雪越下越大,恰似落英缤纷。很快,厚实的“羊绒”便堆满新金山县城的街道。又挡住视线,就像漫天挂满白色布条,几步之外看不清人影。灯光昏暗,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一辆黄颜色出租车停到路边,从车上下来一个人。这男人看来是下车解手,他站到一个犄角旮旯里。很快,释放完毕,系好腰带,一边拍拍身上的雪,朝边上一条小街走去。
这条小街想必读者熟悉,对于刚才那位下车解手的男人来说,也同样如此。只见这男人走进小街,在一家门店前停下。朝门店看了看,那店关着门,里面也没有灯光,估计是没人。男人抬手敲了敲店的门板。
这座门店的门头上写着“小吃部”三个字儿,不过墙上依稀还能看见“足疗”字样。男人敲了两下,又侧耳细听了一会儿,知道里面确实是没人,这才悻悻地准备离开。他又边走边回头看,好像很失望似的。
又沿着小街一直往里走去。他东张西望,每个门店都要看上一眼。地上的雪踩得咯吱吱响,一直走到小街尽头,他要找的人还是没找到。终于想放弃了。他折回来。
“大哥,进来玩玩儿呗?”黑暗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这男人一愣,顺着声音望去,似是在里头巷子,平房的山墙下,立着那么一个人影。又仿佛是嵌进墙里的一块石头,几乎就看不出来。
“多少钱?”停了一会儿,男人才问道。
“一次一百,包夜三百。”
“你再说一遍,大声点儿!”男人喊道。
“一次一百,包夜三百!”黑影那边不耐烦了,“怎么还耳聋啊?”
男人的脸上顿时露出笑,“那你过来吧,包夜。不过不能在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哎,大姐,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妹妹是吧?”
“呵呵,你经常来啊?”这时黑影从巷子里山墙下走出。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小妇人,穿一件深红色羽绒服。那羽绒服虽然大红大紫,可一看面料就知道是地摊儿货。估计是出于职业需要,红颜色,吸引人。也算是职业装吧。
“妹妹今儿她大姨妈来啦!我跟你去吧,不是要包夜吗?上哪儿?哎哟,是大兄弟!”她跳起来,“我认识你哟,嘻嘻!”
“好啊,那既然认识就更好说话啦!”男人继续笑着说道,看着小妇人就跟看见一位老朋友似的,眼里充满喜悦和友善,“这样先上车吧,我请你吃饭,红楼大酒店的自助餐,快走吧!”
“好啊好啊!”姐姐蹦蹦跳跳跟男人上了出租车。
这位包夜的,肯定是钱坤。而这位性工作者,则是那位足疗店的姐姐。
红楼大酒店的自助餐,实际就是涮火锅,肥牛羊肉加海鲜。在一座半敞开的包厢里,钱坤和这位姐姐正在谈一笔“生意”。
“那,这么说,你们这个足疗店现在是不开了就是啦?”在给姐姐碗里添满羊肉后,钱坤关心地问。
“不干啦,早不干啦!买卖儿不好,房租又贵。这不嘛,现在改行啦——‘这行’!”姐姐嚼着羊肉说。
钱坤仔细看了一眼姐姐这身打扮,心里触动了一下子。
“老妹儿她大姨妈来啦!要不叫她也来。她喜欢你呢!”姐姐的脸上笑出一朵花来,瞅着钱坤羡慕地说,“上次那事儿以后啊,她还念叨过你呢。那啥,嘿嘿,就是挺喜欢你的。你过几天再来找她吧!”
“哦!”钱坤低下头去,觉得有些话也不好问,也不好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那这行……”
“这行,这行更不好干!叫谁谁愿意干啊?”姐姐打开了话匣子,“女人嘛,不都想有个安安稳稳的家,跟男人孩子好好地过过日子?不过也有些吊儿郎当的半调子,好吃懒做的,要不就是破罐子破摔呗。有的是男人不着调,抽烟喝酒,吃喝嫖赌抽,把个家都败垮了!唉,又能怎么办呢?你像我们那条街里的,都属于这种情况,年龄也大了。家里的厂黄了,没活,还得养这个家不是?孩子,男人。男人他不着调嘛!很多都是离婚的!”
“哪像你,是什么情况?”
“离婚了呗!”
“为什么要离婚?是男人……他不着调?”
“我那男人不是!”姐姐突然变得伤心起来,她从兜里一摸,掏出一盒烟,是那种四五块钱最便宜的。她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
“我那男人还是个帅哥哩,”她沉浸在回忆里,眼神也一阵子地恍惚,“我那年轻时候也挺好看的。我们那会儿也算是挺般配的吧。可是帅哥也有帅哥的不好,就是招人。结婚了六七年了吧,我记得,那会儿我那小儿子刚怀上,因为我们那旮瘩是农村的,可以生二胎。可能也是男人的生理需要吧,饥渴啥的。我就觉着不对劲儿了,老晚回家。回家也老犯寻思。晚上还喊一个女人的名字。哦,我就怀疑上了。后来……”她忽然不想说下去了。
“后来怎么样?”
“后来,后来就是那么回事儿!被我给抓住了!”
“噢!”
“在我们家里呢!”姐姐又咬着牙说,“还我那自己的床上!你说,”她看钱坤的眼睛都冒火,“这是不是太欺负人啦?骑我那头上拉屎呢!”
“你出去偷偷摸摸的,别弄俺们家里呀!”姐姐又说道,“别叫我看见,也别弄得那么大!就是玩玩,解决生理就完事儿了呗!他倒好,跟人家玩,被我发现了,还不改,还是保持着。他真跟人家好上啦!”
“哦!”钱坤的心一阵紧缩,他是想到他自己。
“那你就离婚了?”
“他跟着人家跑啦,我当然要离婚啦!”姐姐狠狠地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我能傻乎乎地等他呀?!”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钱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后来厂子也倒啦——黄了!新金山这边有一个亲戚,我就奔他来了,两个孩子要养嘛!那个大的在老家,是姑娘家,我怕她学坏了。再就是也大了,所以没跟着出来。就一个小的,带在身边,上小学呢!要不这么晚了我才出来,刚睡……”
钱坤的心里揪了一下子。
“那个妹妹是你亲妹妹吗?”
“啊,那个大妹子是我铁姐们儿,不是亲的。”她夹起一大筷子羊肉放在嘴里嚼着,“嘻嘻,这羊肉真好吃,”她开心地笑起来,“一年也吃不上这么一顿羊肉。哎,大哥,”她又瞅了一眼钱坤,眼神调皮起来,“你看咱也吃不了那么多,我可不可以打个包捎回去一些,给我儿子啊?”
“当然可以!一会儿咱去超市,多买点儿!”
“不过那得三百包夜以外的哦……”
“哦,那当然,三百以外的!”
“那就谢谢你啦!”她又把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放下筷子,她抬起头来。
钱坤刚才一直关心地看着她吃,就像看着自己一个亲人,一个朋友。因为正是这个女人,还有刚才说的那个大妹子,在一年前那个雪夜救了他的命。他心里很感激。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好美。
她的皮肤白里透红,年轻的时候也绝对白嫩。只是岁月这把杀猪刀,在她脸上刻下一些印痕,使得这张脸显得饱经沧桑。只有在这难得的片刻闲暇休憩时,才焕发出一些女人的荣光。
钱坤忽然想起林贝贝。他叹息了一声。
可是很快,那里面强大的内心力量,又叫他硬生生把自己从记忆的沼泽里拖出来,不去想她了。
“姐姐今年……?”
“四十五啦!”姐姐头也不抬地答道。
“四十五了?四十五了你还……”钱坤想说:四十五了,你还当失足女青年?
“还行吧!”姐姐又大嚼着羊肉说,仿佛非吃个大饱特饱似的,这时她已经完全摆脱刚才的自卑与矜持。“我显得年轻嘛,看起来四十不到。呵呵。不过叫那些臭男人解下腰带来就露馅儿啦!当然也没事,价钱都商量好了嘛!还有一些个小青年,他们还愿意找个大点儿的哩!”
“那你就没有想到以后?以后还能干吗?不行了呀!还能干几年啊?你得找一条出路啊,比如说找个人,嫁了……”
“嗨嗨,你别忽悠我啊!我这把年纪了谁要啊?”姐姐有些害羞似的,“呵呵。不过不瞒你说,我这不也考虑这事儿嘛!其实最关键的是房子,房子太贵了呀!我就考虑着,我考虑着,怎么也得给我儿子弄一套呀!我原先那口子跟那女的跑了,生了他们自己的娃。我这儿子就只能靠我喽!唉,只是,这猴年马月才能熬上一套房儿啊!”她忽然流泪了,是想起那些伤心往事,泪水从她双颊上流下来,亮晶晶的,她赶紧用手捂住脸。很快就止住哭泣。因为她坚强。
钱坤的眼圈儿瞬间红了,他呼出一口粗气。
“我是这么想的,”姐姐擦了擦眼睛说,“也给人家谈得差不离儿了。我找了个婚介的,给我介绍了个‘老公’,当然是假结婚,要给人家钱。他这个人是本地的。这样找了这个‘老公’以后,就可以把户口本拉过来,然后再申请经济适用房。等这些都办完以后,我也该‘退休’喽。但是现在不行。唉,就是钱的问题,还得干啊!”她叹了一口气。
钱坤的脑子突然一闪,他想到“那一幕”:雷仝“临死前”,那可怜的娘儿俩“托付给自己”。
“这样吧,大姐,您当时救了我,哦,不,是……是老天爷!老天爷让您把我救了。当然,还是要谢谢您……所以,又让我,安排我来帮您……”
姐姐瞠目结舌,一时不知怎么回答。钱坤的这一番话太烧脑,对她来讲。
“哦,对,是,谢谢老天爷……”姐姐眨了眨眼说。
钱坤也觉得不好意思,笑了笑,脸也跟着红了,“反正……反正我现在很想帮帮您。今天和您吃饭……其实不是包夜,无非和您谈谈,谈谈以后,您能不能不做这行了?搞点儿正经的。我是说……”
姐姐的眼睛来回转着。
“你想和我结婚啊?”姐姐忽然调皮地笑起来,直率得像个小姑娘,“好啊,看来你脑子真有问题了。说吧,说说你的条件。”
“好!”钱坤也笑起来,“姐姐,不瞒您说,我现在……还算比较有钱,我倒不是想跟您结婚。是……哦,这里有一张银行卡,里头有五十万,您可以拿去买一套房子,也不用办假结婚了……”他把一张借记卡推到姐姐面前,“开一个家政公司,打扫卫生什么的,做做家务。我来当老板。由您管理。现在这行,家政公司很兴的。”
“五十万?买套房子?”姐姐惊得差点儿跳起来,眼珠子瞪得要飞出去,砸在借记卡上。她这副吃惊加尖叫引来邻座诧异的目光。“这是真的?你不是拿我开涮吧?”
“不是开涮!不过有个条件,就是以后,不能再干这行了。明白吗?”
“好啊!”姐姐拍起手。
“还有,你再找一下你那个妹妹,叫她也加入,家政公司这块儿我已经联系好了,签了十年合同,服务政府,你跟你妹妹就管理那些姊妹就行了,条件也一样——都给投养老保险,医保什么的,一样也不缺。然后就是你再找找人,其他人,你物色物色,这条街里的小姐们,你觉得为人还不错的……”
“老天爷,这是干嘛?我不是做梦吧?”
“不是做梦!”
“哦,你这位好心的大哥!哦、不,是好心的先生、大老板!你真的肯帮忙呀?”
“真的啊!”
“那太谢谢你了!”
“你别谢我……”
“哦,啊,还得谢谢老天爷!”
“对,谢谢老天爷!”钱坤眼睛一亮,笑了一下,“都是老天爷,老天爷就是上帝!——他给的恩!”
“你还信耶稣啊?”姐姐有些吃惊地问道。
“嗯!”钱坤点点头,还是微笑着,心里也愈发喜乐。一开始他不打算说,怕姐姐不爱听,这时情绪高涨,全说出来。
“哦,在我们老家呢,也有不少信的……不过为了活着,不得已……”姐姐低下头去,显然她是知道耶稣的。
“这行就别做了啊,要洁净,干净,圣洁!要从罪里出来!这是我的条件啊!”
“对,是罪,都是罪,干我们这行的更是罪!”姐姐低声说,“唉,只是我的罪太大,就怕会遭报应的。”
“嗯,不过不用担心,那从此以后归向耶稣就行,改邪归正。要悔改,耶稣就会赦免我们的罪!干干净净地做人……不晚,你要信!圣灵会帮助你!唉,以前是没办法……”
“但愿如此吧。”姐姐苦笑了一声,两人忽然沉默下来,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能的,肯定能。”钱坤又抬起头来,“靠着耶稣,肯定就能从罪里走出来,实不相瞒,这是我的经验,阿们吧!”
而姐姐好像正在琢磨另一件事。
“不瞒您说,我还有一个外甥,也在这里,不过她……不干,不干小姐!要不,您也帮帮?她有病,干家政、不太行。”
“那我帮她找个工作!”
“哈,太谢谢您啦!我马上叫她过来。然后……然后,夜里就让她陪陪您吧!您刚才不是说了:要包夜?”
“包什么夜?!刚才说了,以后不许做这行了呀!”
“哦,对对对!不过,那……那多不好意思啊!您帮了我们恁大忙,真是给您当驴当马都行啊!我那外甥挺漂亮的,人也年轻,不收钱……”
“不用不用!要是弄那事儿,咱这钱就不给了啊!”
“哦,我知道啦,我明白啦!那破玩意儿,谁愿意干啊?日子过得好好的,谁还戳那破事儿!对了,我得赶紧告诉我儿子去:有房子喽!”
姐姐把银行卡紧紧攥在手中。

尾声
钱坤和徐行又复婚了。

我不能离婚,离婚也是犯奸淫——马太福音上说:“休妻另娶的……就是犯奸淫了”。所以,错了就赶快悔改。我不能再“活在罪中”。

那男的是雷仝!
雷仝放下手机,右手托着下巴,眼珠转了一下。
“老李,雷仝最后到底怎么啦?”
“他是白帝城托孤!”
“托孤?”
听见一个声音,很熟悉——是老李!
“他弄巧成拙,铜矿证上是你的名字,这个改不了。所以铜矿的主人最后只能是你钱坤啦。”
“我记得发生了车祸。”
“对,车祸发生以后,他知道自己活不成啦——他是学刘备送江山!”
“顺水人情?”
“对,是送了个顺水人情,把你当成鞠躬尽瘁的诸葛亮。”
“给自己来了一枪。”
“他最终目的,还是为了那个智障儿子‘阿斗’!”
“他真有儿子?”
“有!他要给你留下最后感动。觉着你仗义、厚道、忠心。”
“那个人是谁?”
“这个戴眼镜的是杀手!——那个男的。”

杀手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黑色的镜片上映出那枝59式手枪。他的嘴角狞笑了一下。
感觉杀手是针对雷仝!

“落英!”
“你们娘俩儿怎么样了!?”
感觉对她已经没有那种感情,很少很少,确切说,是微量感情吧。无非是曾经付出了,对,只能说是曾经的。那么现在……感觉主要是出于怜悯和恻隐之心。
落英,你还好吗?
用雷仝的手机给林落英发了一条短信,打着雷仝旗号。
回答是:仝,你在哪里?
回了一个:我在国外。你给我发一个账号,我汇钱给你。
钱不需要。现在我给私营企业代理记账,当会计,能维持生活。孩子到上小学年龄了。
你还住在新金山吗?
回答:是。
没有再发。就不发了吧。陷入一阵深深思考。
忽然一阵慌乱,忙不迭地抓过手机,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可信号还没接通,马上又挂断了。
与心里的情欲做斗争。很快,清醒过来。
回复了一个:需要钱就发短信,手机号码不变。
心里一阵怅然。缓缓放下手机。然后紧接着,把手机关机。

继续开着出租车,在路上跑。突然发现,桑塔纳3000变成了斯柯达明锐。
要低调做人!要简朴。感觉像是自己对自己在说话。
忽然又发现,是开着一辆昂科雷。
又变了,坐在昂科雷的后排。
在前排坐着一个黑衣人。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是杀手。戴着黑色墨镜。很像《黑客帝国》上那个人。
怎么又是杀手在开车?
杀手发动起车,昂科雷开出去。
这个杀手感觉挺和善,不像有敌意。

“雷仝认为你肯定会效法诸葛亮。”
又是老李的声音。
一个人,转过身来——是老李!坐在副驾驶座上。
“可这最后一次,他失算了。”
“你现在不用考虑费用和收入问题,有的是钱!把开车当成玩,拉客就是奉献、行善。”
——听清楚了:是老李的声音。
“老头老太太,还要送回家。”
“施比受更为有福!”
把一位老太太扶送到楼上。
回到出租车里,拉开车门子,坐进驾驶座——是斯柯达,方向盘上有车标!
怎么又坐进后排?后排挺好的,真宽大,舒服。干嘛急着走呢?再坐会儿。感觉心情真好。忽然想打个电话,掏手机,摸裤兜,找手机。手机呢?
手机就在手里。真奇怪!
“老李?最近是失踪了?”
“都忙什么呀,钱坤?”——还是老李的声音。
“杀手是知道了,雷仝受贿是收了一个矿。起了贪心,值一个亿啊!财迷心窍,他又是杀手,经过考虑认为能得手。铤而走险黑吃黑,决定除掉雷仝,独吞这笔财富!”
“老李,你有没有出卖我?跟雷仝干的那些事儿!”
“你都知道了?”
忽然,看见了,一个人,面对面站着——就是老李!
“我都知道了:在桑塔纳3000行李箱底下,安装跟踪器,与你有关!”
“这是我主动告诉你的!不过我可不知道:雷仝想制造车祸把你干掉。”
“这都是后来我分析出来的。”
“安装跟踪器,杀手就可以很容易地找到你。”
“杀手死了,和雷仝火并。要不然到时候死的就是我钱坤!”
“原谅我吧,钱坤,我被要挟了,我儿子的命在雷仝手里!”
“对,我知道,那个阿四!”

感觉不能叫老李知道秘密!
老李不知道,捡了一座金矿也不知道。对,包括唐皇,压根儿都不能提。不对,还是做股票!哪有什么金矿?不对,是铜矿。铜矿也没有,是股票挣的。
“咱们哥仨已经很少聚了,弟兄们感情都疏远了。钱坤,聚一聚吧!”
“好,老李,你现在还玩股票?”

感觉开始往下沉,慢慢的。有气泡从嘴边升起,向上,头发也飘起来。那些水,整个水都十分混浊。这是约旦河的水吗?
“你将我投下深渊,就是海的深处;大水环绕我,你的波浪洪涛都漫过我身。”——啊,约拿!
继续慢慢往下沉。整个人都浸在里面。有种窒息感,压迫感,要死了吗?可还是宁愿往下沉。
不能死!开始挣扎,但挣扎得没那么激烈。开始往上,还是整个浸在水里。上面好像茫茫没有尽头。
水是浑浊的——约旦河的水!

那是谁?开沃尔沃的女郎!
是手机响——老李?
窒息感还有,不过不是很强烈。气泡也在慢慢升起,头发继续漂浮。有种绝望的感觉。
继续挣扎。要摆脱,要抗争。
愿他在你里面,与你同在。充满你,祝福你,洗净你!
突然听见一个声音。这句话好熟悉,时常挂在嘴边,可这时又想不起来,就两个字。
自己心里也在不停说着,也是那两个字。
头猛地浮出水面。啊,空气真清鲜!
看见了那个人,身穿黑衣,双目有神。他用双手托着。

钱坤猛睁开眼睛,原来是一场梦!
感觉胳膊好像不是自己的,完全发麻发木。口水流了一桌子。头疼得要裂开。
他定了定神,这才记起是在酒店里,跟几位朋友吃饭,那些朋友都喝醉了,喝了一下午。他自己喝了一点儿,就倒在旁边沙发上睡着了,晚上夜班太累。
但是这会儿就剩下他一个人。他们都走了吧?
他回想起刚才那个梦境,非常清晰,历历在目。觉得恍如昨日,就像刚发生似的。
钱坤怔在那里。
蓦地,心里浮现出那天沃尔沃女郎,他当时只看见一个侧影。这时突然觉得似曾相识。难道就是她吗——落英?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就此打住,不想了。就是个梦,他心说。马上把自己情绪调整到正常状态。他掏出手机,想看一看有没有未接电话。
手机提示有一个。
翻开一看,竟是老李!
钱坤想了想,又找了一下内心感觉。他回拨回去。
“钱坤?!”那边老李吃了一惊,不过调侃马上扑面而来。老李万万没想到钱坤能打回电话。这有些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味道。
跟老李有一两年没联系了。
“老李?最近失踪了?都忙什么呀?”
“我说钱坤啊,要说失踪,我看是你失踪啦!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个人影,八成……”老李咂咂嘴儿,“八成是把女同学搞到手了吧?现在度蜜月?”
“什么女同学不女同学的?我就是给你回个电话,聊聊!”
“呵呵,好,正好,那过来吧,过来一起唠个嗑,晚上吃个饭!我跟唐皇都约好了呢!再就是,叫着雷哥,雷仝,他退休啦!”
“雷仝……”
“哦,雷仝去年退了。他现在老愿意跟我玩了,一起钓个鱼什么的。其实他没什么钱,空手套白狼,国企,都是‘空军’,玩空手道的。一下台,全清零啦。把智利那座铜矿也卖了,也没挣到钱。听说呀,还亏了不少呢!”
“当初还叫我去管理……”
“现在看来幸亏没去。”
“还是多亏你提的醒,考虑到风险,我还是放弃了。”
“嗯嗯。他那就是个小作坊——被人忽悠啦,智利那边铜矿多,半亩地也叫个铜矿?哎呀,忽悠呗。唉,人走茶凉,世态炎凉啊,现在他是要权没权,要钱没钱。一些人都不跟他联系了。不过我还联系——就是图个感情吧……”
“就不过去啦!”
“瞧你,还是重色轻友!我问你:听说你和徐行又复合啦?”
“老李,我是想告诉你:其实我觉得你以前说的都非常对!”
“什么对不对的!”
“我说人生,会遇上好几个喜欢的。这是老天爷的安排吧。但这里面只有一个是属于你的。怎么办?人都希望找到最对的,但最对的有吗?最对的只在梦中!所以,我的结论就是:不可能找到‘最对的’,老考虑这些没用!你觉着是最对的,真娶回来了就不是啦!人活着还是要做事情,这才是人生真谛!能遇上知音是福分。可遇不上呢?难道该做的就不做啦?又有几个遇上了呢?”
“没事儿净和我扯这些?哲学问题啊!”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对对!感情是多项选择,婚姻是单项选择。关键是别被感情套牢。呵呵。你现在快过来吧!”
“我就不去啦!”
“唐皇也过来。咱哥几个好久没聚啦!你快过来吧!怎么,还跟那个林贝贝玩儿啊?”
钱坤那边没说话。
“哦,如果是情人有约就算啦!但如果不是嘛……那就赶快过来呗!”
“我早不跟她玩啦!”
“不玩啦?怎么不玩啦?她挺适合你呀!怎么,是玩够啦?现在,八成是跟别人又好上了吧?——女同学?哈哈!”
“我现在谁也不玩啦!你不是说叫我‘移情别恋’吗?我现在就是按照你说的……”
“移情别恋?呵呵,那我知道啦,好啊,钱坤,有你的,哪天领过来看看!”
“嘿嘿,不用领,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现在是爱上了耶稣!”
“耶稣?”
“我现在和耶稣玩儿啦!”
“哦,那你是信了耶稣啦?”
“是的,老李。你也信吧,分享给你,耶稣替我们钉上了十字架,代替我们死了。以后上天堂,得永生——信他为唯一救主!”
“嗯,我知道……”
“把我们从罪里救了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罪人……”
老李边说边思考着,声音也低下去。他当然是知道耶稣了,也顿时明白,知道钱坤已经从感情中走出来。但钱坤归向耶稣,着实对他是一个触动——比他这个“学究”走在前头了。
“好了,老李,我该干活啦!”
“要不就过来聊聊股票吧!现在股市大涨,新的一波牛市又来啦,是千年不遇的大牛,又到六千点啦!你的那股,玄奘石油,都翻了好几番哩!”
“现在股票……也不玩了吧。”
“不玩了,为什么?”老李那边根本不信,甚至起了疑心,“现在政策是越来越好了呀!贪官大老虎都抓起来啦!国企改革也扩大试点。听说呀,所有银行都要员工持股呢!”
“哦,我知道!”
“八千点,一万点都有可能哩!你快过来吧!”
“就不了……”
“那你过来陪陪伙计们总行吧?唐皇这次玩大啦!和那个小妖,那个小妖你知道吧?上次吃饭的那个,在小青楼。唐皇跟她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的。最后缠上啦——小妖!离啦,唐皇也离啦!唐皇现在是玩成老公啦!”
“噢!”
“他很累啊,房子车子都归老婆,他是净身出户……”
“这样吧老李,过几天你再约约:唐皇……雷仝,呃,还有雷大哥,我做个东。实不相瞒,最近也挣了几个钱。好长时间了……我请个客,请伙计们一块儿聚聚!”
“好啊,钱坤,你有肚量,雷仝那么对不起你,你还请他!”老李更加释然了。
“呵呵,要饶恕嘛!——谁没有罪?”
“好!再就是还有个事儿我告诉你啊,”老李突然在电话里兴奋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买的那个软塌塌啊,我计算了一下,它每年都分配,复起权来,折算成原来股价,嘿,比十年前翻了好几番哩!钱坤啊,所以你说‘长线是金’,很对呀!哈哈,我都当老板做股东啦!”
翻了好几番?钱坤马上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可不是,自己当初买软塌塌的时候,才六百股,然后十送八,六百股变成一千,然后再十送十,成了两千,然后又十送十,成了四千。当初最早是十八买的,现在股价二十,但是由六百股变成四千股,翻了六倍还不止呢!
“哦。”他应了一声,心里偷偷直笑。
“可惜啊,可惜,老是拿不住,短线投机,中间就走人了。失算啦!”
“对!”他敷衍了老李一句。
“行啦行啦,就别悔青肠子啦,股市上是天天有人后悔哟!”老李听出了钱坤“不快”,安慰道,“不管怎么说,都过去事儿啦,谁还能看得那么准啊!最关键是我现在,找到了投资法宝,能稳赚不赔啰!”
“什么法宝?”
“就是长期抱着当股东呀!”
“那不都套上才这么干?”
“那就叫它套上呗!要主动套上!为什么这么说呢?我觉得这里面有乐趣,当股东的乐趣,当老板的乐趣。再就是刚才说了:选一只好股票,抱它个十年、二十年,肯定有赚头,就像软塌塌。我年龄大啦,精力也不行了,谁能天天盯着大盘玩心跳呀?但我可以跟着大股东玩,与大股东共舞,它发展好了,我就发展好了。再过几年我就退休啦,现在政策也允许,所以,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做我的小事业啰:股票。哈哈!”
“好,那就做吧,需要用钱,可以找我借点儿。”
“好啊!那你不陪着我呀?你是套怕啦,伤心啦!那还是我自己做吧,再见!”老李扣了电话。
心里暖洋洋的,他沉浸在哥们儿感情的喜悦里。
他没再考虑别的。突然,他灵机一动,“是啊,看来长线确实是金。老李总算是明白了。嗯!再就是,要成立一个基金会,做公益……”他自言自语着,伸出手去,把一本书从手套箱里拿出来。
他把这本书打开,铺在座位上。这才看清,原来是洪老伯临终时赠给他的——封皮是黑颜色的:一本《圣经》。

天气有些凉,快到中秋了,西风中淅淅沥沥飘起雨丝。雨刮刮在风挡玻璃上,污浊的尘土和雨滴搅和在一起,叫风挡变得模糊不清了。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子味。偶尔几滴大的雨滴击打在车顶上,发出噼啪的清脆响亮。不远处,有一个人正朝他望着,像是打车。看模样是个女人,身材修长,站在那儿推着个婴儿车,双胞胎那种……
他的心情低落下去。因为突然这个影子感觉似曾相识。他的心颤抖起来。那个影子又影影绰绰。正想叫自己平静下来,那人却朝他招了招手。
他打开车上的“暂停”灯,摆了摆手,示意是下班了。再也不多看一眼,他从他们身边开了过去……
他的脸上又露出了微笑……

马太福音 1:21
她将要生一个儿子,你要给他起名叫耶稣,因他要将自己的百姓从罪恶里救出来。

撒母耳记下 22:3
我的神,我的磐石,我所投靠的。他是我的盾牌,是拯救我的角,是我的高台,是我的避难所。我的救主啊,你是救我脱离强暴的。

诗篇 18:2
耶和华是我的岩石,我的山寨,我的救主,我的神,我的磐石,我所投靠的。他是我的盾牌,是拯救我的角,是我的高台。

罗马书 7:25
感谢神,靠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就能脱离了。这样看来,我以内心顺服神的律,我肉体却顺服罪的律了。

(续完)

作者:保罗
作者授权,世说文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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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保罗丨套牢(长篇小说连载·之四十)》 发布于2026-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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