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处特别难读。和合本照字面译作“消化”,KJV把它解成“丧胆”,BSB干脆改读成“像海一样翻腾”,三个版本几乎各走各路。笔者把三种译法摆在一起,试图从词根מוּג 追到马索拉文本里那句别扭的“海中有忧愁”,再回到这一章(乃至整个 49 章)的语境中去,看这场恐慌怎样由外围传入中心。
文中提到的两个地点——哈马、亚珥拔在圣经里总是成对出现,是应许之地的北门,也是亚述人拿来吓耶路撒冷的老例子。这两城的来龙去脉,详见注释。
看看笔者怎样把“消化”两个字,从一个异常词形解读成一场全线崩溃的开端。
继续研读和合本“消化”系列,这次是第二十四篇。研读的是耶利米书49:23,先看和合本、KJV和BSB三个版本的经文:
论大马士革。哈马和亚珥拔[1]蒙羞,因他们听见凶恶的信息就消化了。海上有忧愁,不得平静。(和合本)
Concerning Damascus. Hamath is confounded, and Arpad: for they have heard evil tidings: they are fainthearted; there is sorrow on the sea; it cannot be quiet. (KJV)
(参考译文:关于大马士革,哈马和亚珥拔都感到羞愧,因为他们听到了坏消息,心中惊慌失措;海上充满了悲伤,无法平静。)
Concerning Damascus: “Hamath and Arpad are put to shame, for they have heard a bad report; they are agitated like the sea; their anxiety cannot be calmed. (BSB)
(参考译文:关于大马士革:“哈马和亚珥拔蒙羞,因为他们听到了坏消息;他们像大海一样波涛汹涌;他们的焦虑无法平息。)
这一节的两个英文版本出入较大。
Hamath、Arpad是地名,和合本分别译作“哈马”“亚珥拔”。这个没问题,详见后面的注释。不同的是后面的句子。
和合本沿希伯来语直译,给出“消化”;KJV 把“消化”意译为 fainthearted(丧胆、失掉勇气),另外把“海”留在独立的一句里;BSB两句并作一句,把“消化”改写成“像海一样翻腾”(agitated like the sea),并把希伯来语的“海中忧愁”解读为“他们的焦虑不能平息”。
这一节的希伯来文是:לְדַמֶּשֶׂק בּוֹשָׁה חֲמָת וְאַרְפָּד כִּי־שְׁמֻעָה רָעָה שָׁמֵעוּ נָמֹגוּ בַּיָּם דְּאָגָה
关键在נָמֹגוּ(nāmōgū):动词מוּג(H4127)的Nifal完成式第三人称复数,直义是“熔化、消融”,引申为“丧胆、气馁”。这与赛64:7的 וַתְּמוּגֵנוּ 同出 מוּג 这一个词根——本系列一路追的就是这个词。
于是三种译法的侧重点分别是:
“消化 / 熔化”:和合本与 ASV、ERV版类似,保留原文意象(they are melted away);
fainthearted/dismayed/disheartened:KJV、NIV、NASB版类似,取引申义,把熔化的比喻解成“失去勇气”;
“像海一样翻腾”:BSB版单独,不译这个词本身,而把它与下一句合并。
具体来看,KJV版,Hamath is confounded, and Arpad: for they have heard evil tidings(哈马和亚珥拔都感到羞愧,因为他们听到了坏消息,心中惊慌失措)
confounded有“惊惶、混乱、羞愧、失措”等意思。和合本作“蒙羞”。KJV译文意为“感到羞愧”。
they are fainthearted意为“心中惊慌失措”,和合本译文是(他们听见凶恶的信息就)“消化了”。KJV译文意为“心中惊慌失措”。
fainthearted本义是“胆怯的、灰心的、丧胆的”。和合本译成“心中惊慌失措”稍微加强了情绪,但整体符合“听到坏消息后极其恐惧”的语境。在KJV版本中,这句经文后面有注解:fainthearted: Heb. melted on...: or, as on the sea(KJV),意为fainthearted一词在希伯来语中意为“融化……”,或者像在海上那样融化。
there is sorrow on the sea; it cannot be quiet可译为“海上充满了悲伤,无法平静”。
其中sorrow on the sea直译是“海上有悲伤/痛苦”,it cannot be quiet指“不能平静、不得安宁”。译文把海拟人化,表达动荡不安的状态,这和原文的意象一致。
不过要注意,作为经文,不同译本会有差异。如confounded未必一定是“羞愧”,也可能是“惊惶”;sorrow on the sea也可能有文本或解释上的争议。也可以译成“论大马士革:哈马和亚珥拔蒙羞,因为他们听见凶信,就都丧胆;海上有愁苦,不得平静。”这样译可以保留地名和预言语气,用现代汉语表达灾祸临到时的惊恐与不安,同时把部分词义做了自然化、情绪化处理。
再看BSB版,Hamath and Arpad are put to shame, for they have heard a bad report(哈马和亚珥拔蒙羞,因为他们听到了坏消息)
这里的be put to shame,也可译作“蒙羞”。put to shame表示因某种原因陷入羞耻、受辱。“蒙羞”是中文里较庄重、也较贴近圣经语体的表达。
they are agitated like the sea可译为“他们像大海一样波涛汹涌”,其中agitated本义是“被搅动、不安、动荡”。若直译成“他们像海一样被搅动”,汉语会略显生硬。译成“像大海一样波涛汹涌”既保留了比喻,也更符合汉语习惯,同时传达出极度不安、动荡的状态。
their anxiety cannot be calmed可译作“他们的焦虑无法平息”,anxiety是焦虑、忧虑、惶恐,cannot be calmed是被动结构,意思是“不能被安抚/平静下来”。
译成“无法平息”简洁自然,也保留了原文那种无法恢复平静的强烈情绪。
从整体语体风格来看,作为圣经文本,语气庄重,带有审判和灾祸临近的紧张感,因此译文没有用过于口语化的表达,而是采用较书面、庄重的措辞,如“蒙羞”“波涛汹涌”“无法平息”。
这一节的麻烦不只在נָמֹגוּ,更在בַּיָּם דְּאָגָה 一句。马索拉文本读作“在海中有忧愁”(bayyām de'āgāh),介词 בְּ(在……里)加“海”,加阴性单数名词“忧愁、焦虑”。这样读,是“海也忧愁,不得平静”,让无生命的海也卷进这场恐慌,与哈巴谷书3:10 海见神显现而战惧的写法相近。
但这句话在原文里读起来有点别扭,于是有两处常见的解读(注意:这两处解读指向的是“海”这一句,不是“消化”那个词):
בְּ→כְּ(把“在海中”解读为“如同海”),只差一个字母,句意立刻顺畅:“他们如海翻腾,不能平静。”这正是BSB版中agitated like the sea的依据;
דְּאָגָה 名词→动词(把“忧愁”读作 דָּאֲגוּ“他们发愁”),于是全句变成“他们像海一样翻腾发愁,不得安宁”。
NET译本在此处明确标出:本节意思“极为不确定”,马索拉文本作“海中有忧愁,海不得平静”,而许多注释书与英译本把“在海中”改读为“如同海”、把名词读作动词。BSB正是采用了这一思路。
所以两个英文版本的出入,根子有两点:一是对נָמֹגוּ 取直义还是取引申义;二是对בַּיָּם דְּאָגָה 是照马索拉文本读,还是照改读取。KJV取前一种(保留“熔化”的引申义fainthearted,“海”作独立句);BSB是后一种(改读“如同海”,两句合并)。和合本则忠实于马索拉文本的字面。
这一节惊恐的不是大马士革本身,而是它北面的两座卫城哈马和亚珥拔。这两城一北一南拱卫大马士革,是后者的屏障;它们先听见凶信、先“消化”,等于大马士革的门户已经震动。哈马就是后来的安提阿(今叙利亚哈马),亚珥拔则是阿勒颇附近的一处废丘,二城在以赛亚书10:9中也是并列出现的。
再看耶49章,这一章的主题是,耶和华是掌管万国的主,凡狂傲自恃者,无论是否属他的子民,都要受审;而他应许给子民的产业,无人能夺。
耶49章宣告神对亚扪、以东、大马士革、基达与夏琐、以拦的审判。五段神谕笔法各异,主题却一致:倚靠地势、财宝、智慧或安逸者,都要在耶和华的日子被降为卑;而每一段之末的那句“我必使被掳的归回”,提醒读者神的审判之外仍存怜恤。
各节要点:
1–6:论亚扪,侵夺迦得地业、倚仗财宝
7–22:论以东,狂傲、自以为聪明、住在磐石高处
23–27:论大马士革,凶信传来,全城“消化”
28–33:论基达、夏琐,安逸无门无闩、不虑将来
34–39:论以拦,神要折断其弓、赶散四方
其中23节是“论大马士革”神谕的开头,也是全段唯一的“听闻凶信”的场面。无生命的海被卷进恐慌,与全段“哈马、亚珥拔—大马士革”层层收缩的写法相互表里:外面是城,里面是心,连海也不得平静。
整章可谓一串针对列国的神谕。整个走向很清楚:
23节:哈马、亚珥拔听见凶信就“消化”,连海也忧愁不安——恐慌自外围传入;
24节:大马士革“软弱”,转身逃跑,惊恐抓住她,像临产的妇人疼痛;
25节:那“可赞美的城”、所喜爱的城,竟被撇弃;
26–27节:少年人倒在街上,战士静默;耶和华要在城墙点火,吞灭便哈达的宫殿。
也就是说,23节写的是心理的瓦解,26–27节才落到实际的毁灭。由外围的听闻,到中心的瘫痪,再到火焚宫殿,“消化”是这场崩溃的第一个征兆。“消化”不是结局,而是前奏;真正的崩塌从听见凶信那一刻已经开始。这一点,KJV版的fainthearted与和合本的“消化”,似乎说的是同一件事。
历史背景上看,此事大概指尼布甲尼撒的军队自卡尔基米施之役北进南追,途经大马士革一线;大马士革正当其锋。加尔文释此节时说,耶利米以“大马士革”代指整个叙利亚王国(诸王都驻在大马士革),此地的惊恐正来自北来大军的压境。
耶49章对今天的意义,不在预言哪一国将亡,而在它反复问同一个问题:你此刻倚仗的,是否正是一个终将被挪走的东西,以及在恐慌先于灾难到来的年代,人心该往哪里安放。还有一点,写这些话的人,是被掳之民中的一员。他不是站在胜利者一边宣读判决,而是替受审者把话记下来,连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发软、他们连海都不安的惊惶,都如实写进了经文。这大概也是这一章的一条启示。
(2026.11.2-11.8)
[1]哈马与亚珥拔
哈马(Hamath),即今叙利亚西部城市哈马(Hama),濒奥龙特斯河,距大马士革以北约200公里。名称从古至今连续沿用,遗址就压在现代城中心的土丘上,所以地望的确认毫无疑义。它是叙利亚中部通往北方的枢纽,也是商道要冲。
新石器时代已有人居;铁器时代为独立王国,早期诸王用卢维语(Luwian)名字,公元前9世纪起改由亚兰人王朝统治;公元前853年的卡尔卡尔(Qarqar)之战,哈马王伊尔胡莱尼(Irhuleni)是抗亚述联军的首领之一;后来哈马王撒迦(Zakkur)又曾顶住大马士革的攻击;公元前720年,哈马与亚珥拔、大马士革、撒玛利亚一同反叛亚述,被撒珥根二世镇压。
在圣经里,哈马常作以色列北界的标志,“哈马口”(民13:21,34:8;书13:5等),说明它一直是应许之地北端的门户。所罗门时期,哈马一带也在其势力范围之内(代下 8:4)。
亚珥拔(Arpad),即今叙利亚阿勒颇省北部的泰勒里法特(Tell Rifaat),在阿勒颇以北约30公里。它是叙利亚北部肥沃平原上的一座台形遗址(tell),扼守自幼发拉底河通往地中海沿岸与安纳托利亚的道路。地望的推定依据是附近出土的西非亚(Sefire)石碑,碑文正提到该王国,另有亚述文献可参证。
约公元前1000年后,成为亚兰人王国比特—阿古西(Bit Agusi)的首都,该王国由雅汗的居西(Gusi of Yakhan)于公元前 9 世纪建立,疆域北起阿扎兹、南至哈马;公元前805年,亚述王阿达德—尼拉里三世曾进军亚珥拔;公元前754年,亚珥拔末代王玛提尔(Mati'el/Mati-Ilu)与亚述王亚述—尼拉里五世签订隶属条约,条约文本存留至今;他与一位名号不详的“KTK 之王巴尔—加亚”所订的条约,即刻在西非亚石碑上;公元前743年,亚珥拔领导叙利亚城邦联盟,在乌拉尔图支持下抗亚述; 公元前743—740年,亚述王提革拉毗列色三世围攻亚珥拔。此城坚守三年,终被攻陷,居民遭杀戮,城被夷平;公元前720年,又随哈马、大马士革、撒玛利亚一同反叛,再度被撒珥根二世制服。
在圣经里,亚珥拔共出现六处,每次都和哈马并列:
亚述的拉伯沙基在耶路撒冷城下夸口:“哈马、亚珥拔的神在哪里呢?”(王下 18:34;赛 36:19)
“亚珥拔的王”(王下 19:13;赛 37:13)
“哈马岂不像亚珥拔吗”(赛 10:9)
“哈马和亚珥拔蒙羞”(耶 49:23)
二城为何总是并列呢?
因为它们同属叙利亚北部的一对屏障:哈马在南、亚珥拔在北,二城相距约160公里,共扼自北方南下的通道。亚述人惯用它们作“前车之鉴”的标本——拉伯沙基在耶路撒冷城下列数被亚述攻灭的城邦,正是拿哈马、亚珥拔来说服犹大人:连它们的神都救不了它们,耶和华也救不了耶路撒冷。
耶利米写这一节时(约公元前6世纪初,尼布甲尼撒南下之际),亚珥拔早已不再是独立力量,它在公元前8世纪就被提革拉毗列色三世摧毁并并入亚述版图。哈马同样早已臣服大国。所以23节的写法很值得玩味:耶利米把两个昔日的屏障、昔日抵抗亚述的英雄城重新推到台前,让它们“听见凶信就消化”,再接大马士革的瘫痪、被弃(24–25节)。这一层历史记忆,恰使“消化”二字更有分量——曾经扛住围攻三年的城,如今一听消息就化了。
所谓“尼布甲尼撒的军队正在移动”的消息,正来自这两城在尼布甲尼撒北上南下路上首当其冲的地理位置,这与其一贯的“屏障”角色是一致的。
作者:阿杰(本名周晓方)
作者授权,世说文丛首发;注释来自网络,版权归相关权利人;插图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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