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碎金般斑驳地洒在小镇老街的青石板上。街角那家糖炒栗子的铺子正腾起袅袅白气,将焦糖与栗子的甜香揉进微凉的秋风里。在这氤氲着市井烟火气的午后,关于刘铁玲的相亲事宜,正被一位穿着藏青色夹克、手摇蒲扇的媒人,渲染得风生水起。
“那姑娘可是事业单位哩!公路局的,响当当的铁饭碗!你问漂不漂亮?人家一米六九的个头,模样周正,生一双特大的眼睛,高粱鼻相……”
媒人唾沫横飞,蒲扇摇得呼呼作响,仿佛要将刘铁玲夸成一朵盛放的牡丹。民间常说,姑娘美不美,全凭媒人一张嘴。但若说这位大妈文过饰非,那委实是冤枉了她。当年她口中的每一句话,皆是掷地有声的实话。刘铁玲确实在公路局任职,那是旁人挤破头也难进的安稳所在;她打赤脚踩在地上量,确确实实是一米六九点五;她的五官也确如所言,挑不出什么毛病。
若故事只停留在这些光鲜的字眼上,听者或许会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位亭亭玉立、温婉可人的佳人。但关于刘铁玲的外表,且容我将那些被媒人出于职业习惯而“隐去”的底色,细细描摹。
一米六九点五的身高,在南方姑娘里已属高挑。若她愿意,凑个整数自称一米七也绝不为过。但与其说她高挑,不如说她“高大”更为贴切。那是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挺拔,骨骼宽大,肩膀宽阔,背脊厚实。若用“虎背熊腰”这般形容北方糙汉的词汇来描摹她,竟也半点不显夸张。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一个极具分量的“大”字。那不是虚浮的胖,而是肌肉线条紧实、充满力量感的魁梧。为了撑起这宽阔的肩膀与厚实的身板,她生就了一张圆盘般的脸。五官在这张脸上分布均匀,各个器官都占据着不容忽视的分量,于是便有了媒人嘴里那“一对特大的眼睛”。
但这双眼睛,绝非文人墨客笔下“秋水明眸”或“含情脉脉”的柔情。它极具威慑力,眼白略多,瞳仁漆黑,若将眼一瞪,便如《三国演义》里张飞在长坂坡怒吼的前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大脸盘,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唇,大耳朵,这才是她最真实的全貌。
顺着这轮廓,你大抵也能猜出,她的嗓音定是粗大而洪亮的。事实确是如此。她每次开口,中气十足,大有“响遏行云”之势,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她的吆喝。她走起路来也从不扭捏作态,步幅大,频率快,昂首阔步,意气风发,像一阵风似的刮过。
是的,这便是刘铁玲,一个将“女汉子”三个字刻进骨子里的女人。
她性格豪爽,为人不拘小节,有着男儿般的坦荡与直率。下班后的闲暇时光,她最爱往男人堆里扎。局里开大货车的司机、修理工,或是街边下棋的大爷,都是她的“根据地”。若是换个纤弱娇滴滴的女子成天混迹于此,背后定少不了“品德败坏”的指指点点。但在外表中性甚至偏男性化的刘铁玲这里,世俗的偏见便失去了生长的土壤。
她与男人们称兄道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几瓶冰镇啤酒下肚,她面不改色。若身边没有开瓶器,她从不假手于人,要么夹在腋下用力,要么干脆直接上牙咬。“咔吧”一声,瓶盖应声而开。她常得意地炫耀自己的一副好牙,那神情宛如一只骄傲的母狮子:“狗咬不动的东西,我才咬不动!”
她聊到兴头上,偶尔出口成“脏”,气场甚至盖过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在男人们眼里,她不是需要被呵护的女人,而是他们之中的一位“带头大哥”。
然而,在这层彪悍的铠甲之下,刘铁玲毕竟是个女人。
偶然有一次,夏日的傍晚,大家刚从烧烤摊出来,都喝得微醺。一个叫大强的哥们平时与她最是放肆,打闹时抬手比画,胳膊肘却“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胸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铁玲只觉得胸口一闷,一股奇异的、久违的羞耻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那张常年晒得黝黑的大圆盘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那双总是瞪得老大的眼睛,此刻竟慌乱地闪烁起来,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强也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刘铁玲这罕见的娇羞模样,再低头看看自己撞到的地方,忽然意识到——刘铁玲原来是个女人!
这尴尬的一幕让两个大老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后还是刘铁玲粗着嗓子骂了一句“滚蛋”,才将这微妙的氛围轻轻化解。
有时,个别回家晚的男人被老婆盘问是不是去鬼混了,只消回一句“跟铁玲在一块喝酒呢”,便可立刻息事宁人。在那些家属眼里,刘铁玲就是一块最让人安心的“挡箭牌”。
她平常不大爱和女生一块玩。她讨厌撒娇发嗲,觉得那股嗲声嗲气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她也讨厌女生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在她看来,女人就该爽快利落。当然,若她们遇到难处求助于她,她定会当仁不让,甚至见义勇为。
二十七岁那年的秋天,天高云淡,桂花飘香。
她被一位女伴强行拉去逛街。女伴是个典型的娇弱女子,总想着把她打扮得像个“正常女孩”。刘铁玲极少穿高跟鞋,那七厘米的鞋跟对她而言,简直是一场酷刑。
就在她蹬着高跟鞋别扭地走在街上时,一阵风刮过,带起她的裙摆。紧接着,身后传来焦急的呼喊:“抓小偷啊!帮忙抓小偷啊!”
一名中年女子气喘吁吁地追来,脸色煞白,手里提着半截断裂的购物袋。
刘铁玲那双大眼睛瞬间眯起,闪过一丝厉色。她没等女伴反应过来,撂下一句“我去追小偷”,高大的背影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没跑几步,脚踝便传来钻心的疼——高跟鞋崴了脚。她眉头一皱,索性将鞋一脱,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继续追。
她死死盯着前方仓皇逃窜的背影,壮硕的身躯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牛,路人纷纷避让。小偷回头一看,见一体型彪悍的女汉子猛追而来,那气势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吓得魂飞魄散。
小偷被撵进了一条老城区的死巷子。刘铁玲堵在路口,一手叉腰,一手拎着高跟鞋,脸上挂着一抹豪放的笑:“龟孙子,还不把钱包给老娘放下!”
小偷看着她喘着粗气、满脸横肉的模样,忽觉莫名其妙——这女人怎么像讨债的阎王?
他“嗖”地掏出一把匕首,寒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刺眼。刘铁玲一愣,心里本能地“咯噔”了一下。但很快,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压过了恐惧。她两手握住一只高跟鞋的鞋尖,将鞋跟朝外,准备反击。
小偷扬起匕首本想吓唬她,刘铁玲眼神一厉,看准时机,用鞋跟朝着他握刀的手猛击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匕首应声落地。
紧接着,她左右开弓,两手提着鞋子猛击小偷的头。最后,她干脆扔了鞋,大吼一声,以相扑的姿势将小偷扑倒在地,结结实实地骑在了他身上。那足有一百五十斤的重量,压得小偷差点背过气去。
不一会儿,女主人、警察和穿着裙子的女伴赶了过来。女主人感激涕零,警察竖起大拇指。小偷就这样被生擒了。
二十八岁那年,家里开始着急了。
“那姑娘可是事业单位哩!你问漂不漂亮?人家一米六九的个头,模样周正……”
这是刘铁玲第一任男友李晓亮耳朵里听来的关于她的印象。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带着点喜剧色彩。那天,刘铁玲难得地“打扮”了一番。她换上一条压箱底的裙子,又穿上那双为她抓小偷立下汗马功劳的高跟鞋。镜子里的自己,粗壮的小腿和宽大的肩膀,怎么看都像个偷穿了姐姐裙子的壮汉。她叹了口气,心想:算了,总不能让媒人下不来台。
地点在一家不上档次的茶吧。灯光昏暗,弥漫着廉价的香水味。媒人离开后,刘铁玲端坐在沙发上,努力做出淑女的样子,但她魁梧的身形在这小沙发上显得有些局促。
李晓亮努力克制着惊讶,说:“说实话,你跟我见到的大多数姑娘有点不太一样……”
刘铁玲心里冷笑。她太熟悉这种眼神和开场白了。她猜想他的潜台词无非是“女汉子”或“男人婆”。她心里有些烦躁,这裙子穿着真难受,空气也真闷。
她旋即把眼一瞪,说:“哪里不一样?”
李晓亮被那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你长得有点像……巾帼英雄。”
刘铁玲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茶吧里格外突兀,引得旁人侧目。
“你说我跟其他姑娘不一样,原来你跟我那些哥们也不一样,纯粹一个伪娘炮,哈哈哈……”
李晓亮长得白净瘦小,说话嗓音尖细。被这么一说,他脸涨得通红,站起身要离开。
刘铁玲一看,大手一挥,像一座山一样横在他面前:“为什么要走?看不上我怎么的?”
李晓亮本想甩出一句“就看不上怎么了”,但见到刘铁玲像一座铁塔般堵在面前,压迫感让他心里发毛。他舌头一拐弯,话出口变成了“谁看不上了”,于是赌气似的坐下来,竟也聊出了火花。
之后两人谈了一年多。好的时候,李晓亮帮她剥虾,她帮他拎包,彼此觉得是性格互补;不好的时候,又恨不得手撕了对方。
三十岁那年初夏,天气闷热,脾气也跟着见长。两人因为琐事吵了起来。刘铁玲双手叉腰,双脚迈八字,那架势仿佛随时要动手。李晓亮心里打鼓,知道真动起手来自己绝非对手。
最后,分手在针锋相对的吵闹中结束——
“就你,还找得到老公吗?一顿吃那么多!”李晓亮指着桌上的空盘子喊道。
“哼,你以为哪个姑娘会看上你?说话娘娘腔!”刘铁玲怒目而视。
“你是男人婆!”
“你是伪娘炮!”
……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最后李晓亮在刘铁玲“好男不跟女斗”的收场里落荒而逃。这段感情,就这么在鸡飞狗跳中画上了句号。
三十二岁那年,刘铁玲已经习惯了单身。但家里人还是不死心,经人介绍认识了位离异男。
这男人叫柳方正,大她两岁。他长得浓眉大眼,脾气也跟名字一样方方正正,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木讷。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前妻跟他离了婚,带走了两岁多的孩子。他独处了四年,才有媒人来游说续弦。
接触一段时间后,刘铁玲真心觉得这是个厚道的男人。他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对她百依百顺。只是脾气有时太蔫了点,像个闷葫芦。
刘铁玲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柳方正脾气一蔫,她便肝火旺盛,恨不能怒吼几声,把他那蔫不拉几的脾气给彻底反转过来。她总觉得这男人缺了点什么,像是一潭死水,需要她这阵风来吹皱。
不过,她虽脾气火爆,但心地纯正善良。她看得出柳方正眼里的落寞和对孩子的思念。她觉得他是个受了创伤的男人,应该好好关心他。因而每次火气过后,看到他那副委屈又无辜的样子,她又会主动道歉,像个做错事的大姐姐。
然而,就在交往一年后,两人都要准备婚事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一个雨夜,雷声滚滚。柳方正的前妻竟然带着六岁的孩子寻了回来。前妻哭得梨花带雨,诉说这几年的艰辛,孩子也哭着喊着要爸爸。
柳方正看着面前这对母子,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他顾念着孩子,对前妻也还有感情,犹豫不决。
刘铁玲站在一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霸气,反而闪过一丝落寞和痛楚。她知道,自己该退出了。
经过几个夜晚的辗转难眠,她主动做出了退让。她坐在床头,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觉得柳方正应该原谅一次前妻,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这是她作为一个“哥们”的仗义,也是作为一个女人的成全。
第二天,刘铁玲主动找到柳方正的前妻,把“狠话”撂下了。她双手抱胸,眼神凌厉:“你要跟柳方正复婚,我赞成。那柳方正以后就是我的哥们,你要再跟以前一样带着孩子走了,我会走遍天涯海角把你寻回来,为我哥们讨说法。”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高大而决绝。
自此,成为大龄未婚女青年的刘铁玲,便没有再找的念头了。一来身边没碰见合适的,再者,她常混迹在哥们中感慨:不找也不错,男人不适合当丈夫,更适合当哥们!
她依旧穿着平底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原作于2015年,有修改)
作者:何美鸿
原作出处:美鸿文学(作者微信公众号,2026.9.20 江西)
转载说明:本作品系作者原创,并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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