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上班
我每天走路上班。从住所到上班的地点,步行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对我来说,实在是个很短的时间。可是,每次在上班的路上碰到熟人,总会听到他们不解地对我说:“原来你竟走路上班啊?怎么不骑车呢?十五分钟的路也挺长的啊!”
是的,如果骑单车上班,从住所到上班地点,只需花五六分钟的时间。我的其他同事都骑车上班。而我每次都安步当车。我不愿意骑车。每次我回答询问我的熟人时,我总是笑笑说:“我不想骑车,车子放在楼下容易被盗呢。”
担心车子被盗,的确是一个原因,不过并非主要原因。我喜欢走路。每天清晨,从家里出门,下楼穿过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就走向了一条笔直的且两边成排栽种着茂密樟树的马路。我喜欢走这条路。这条路通常比较宁静。我喜欢看这马路两旁的樟树。我喜欢看这四季常青的樟树的粗大树干,喜欢看树干上那斑斑驳驳的纹理,喜欢看两边樟树上端那斜逸出来互触着伸向彼此的茂密枝叶。这些枝叶就像巨大的伞盖,庇护着我脚下的这条路,也庇护着正慢慢走在上班途中的我。
樟树的茂密枝叶里,长年栖息着在这儿过冬的小鸟。这些鸟儿当中,麻雀的数量居多。麻雀在我眼里是种美丽的鸟,麻雀的叫声也非常好听,只是想不明白为何取了“麻雀”这么个不好听的名。抬起头仰望,经常可望到麻雀和其他不知名的鸟儿从樟树的上空飞过。从这条马路信步往东直走,樟树的末端的马路,是成排的修剪得平整的灌木。我时时能听得到从里面传来的清晰的蛐蛐的叫声。当然,我也清晰地听到脚下的高跟鞋踩在路面的“咯吱”声。马路右边的灌木过去,有个小树林。这个小树林里栽种着一种开花的树。可惜我不知道这种树的真实名称,那树上的的红色花朵每天是那样鲜艳而夺人眼球。
马路的末端,是一排大门紧闭的店铺。你能想象这条马路的幽静,也就可以想象这儿经营店面会是怎样的冷清。不过这对于只从途中经过的我来说是无干系的。店面上张贴的一幅陈旧的巨大广告宣传画每天都吸引着我。我不怎么饮酒,那啤酒广告于我也是无干系的,但那画面上的英俊少年于我却同样是不小的吸引。每次我远远地向他走去,那英俊少年仿佛都在固定的地方微笑着等我。
从这店面旁侧身,就通向了另一条路,紧邻着那贴有英俊少年宣传画的店面,这条路上还有几家音像店、复印店。我时时能听到优美的音乐声从耳畔传来。说到这里,也许人们会认为我是在轧马路而并非走在上班的路上。可我的确是走在上班的路上。不过因为怀着信步闲逛的心情,通常我抵达上班地点时比预计的十五分钟还要超出几分钟。
如果骑单车上班,我只需五分钟,我想那我会失去走路时所见到的大自然里这些美好的情趣。如果我骑单车上班,也许我能节省十分钟的时间,但这十分钟我想很大的可能我会耗费在临出门时的磨磨蹭蹭里,把本来精确好时间的背好包,换好鞋,锁好门的动作减缓,或者,我能提早十分钟到上班地点,这多余出来的时间,我也许只是浪掷在与同事无关工作无关紧要的闲聊里。你看那些赶在上班路上的憧憧而匆匆的人群,他们其实错过了身旁多少美丽的风景。
原载 美鸿文学
2019.9.4
一头生性强势的猪
看到这个题目,读者大概要以为我是出于某种愤慨或鄙夷来挖苦讽刺某个人了。其实,我要提的,只是我们家早年养过的一头猪。
它是怎样来到我们家的,我是不得而知的了。那个时候,我只是比家里的长条凳稍高一点的小孩子,而它那时还是一头半大的小白猪,长得不肥也不瘦。
那个时候家猪还是放养,它和家里另外几头猪一起宿在灶房东面过去一点的一间猪舍里。猪舍盖得简陋,一人高的土墙,几根薄木条做的檩子,上面随意遮盖着一些陈旧的稻草,再用搓好的几根草木绳前后固定起来。经年的风吹日炙使得这些用来搭盖猪舍的稻草变成了土灰色,而猪舍地上垫着的稻草总是被它们糟蹋得不成样子。隔一段时间,祖母就会在生火做饭的时候用火钳去把那些弄脏的稻草钳回灶里烧掉,再换一些新鲜的稻草过去。当然,要是在炎热的大夏天,就不必多此一举了,它们晚上有时会睡在猪舍外的通风口来。要是在下过雨后的大白天,看见哪个路面有一小汪积水,为图凉快它们会将身子整个躺下去来回打滚,直至将路面弄出一个凹陷的泥坑来。
那头小白猪的强势,祖母老早发觉了。祖母在灶房前的猪槽给它们喂潲的时候,小白猪总是比其他的猪拱得更欢。按祖母的话说,其他的猪都是傻乎乎地光顾着啜饮那没有营养的潲水,而小白猪则懂得抢食那些沉淀在潲水底下的粥饭。小白猪边吃的时候还边用身子、用嘴蹭着身旁其他的猪,试图挤开它们占据更大的位置。祖母见了每每都要像数落孩子似的骂道:“你这个人,不晓得有多强蛮!那就让你一人吃,其他人都不吃了!”
小白猪可不理这套,每次都依然故我。我们说人蠢,常会讽刺说这人蠢得像猪。可是,在家猪们的世界,我相信也是有聪明与愚蠢之分的。小白猪大概属于猪类的佼佼者,我觉得它能听懂祖母的责骂。在它挤兑其他猪的时候祖母甚至还常动手扇它,可以获得一场丰盛的餐宴,那点打骂算得了什么呢?
“鸡能司晨报晓,犬能守夜防患,猪能宴飨速宾。”——猪的宿命似乎注定了只能作庖厨之用。一头猪膘肥得越快,意味着它的大限之日也就越近。一般的家庭一头猪顶多也就养一两年。——我们家的那头小白猪或许通了人的灵性,早早预料到了这点,它不愧为猪类的佼佼者,居然用它的万全之策逃过了被屠宰的命运,此后在我们家里生活了十多年!
这有点像天方夜谭,有谁家一头猪能养十多年呢?一头猪要不等着坐以待毙,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它得成为一头会下猪娃的母猪。那时村里人大都饲养着劁过的肉猪,极少人家饲养母猪。而一年后,也不知是谁家来不及剽的公猪给惹下的祸,那头长大了的白猪不知怎么忽然怀上孕了。祖母和母亲算过账,除了牵猪去邻村配种多一些麻烦,养一头母猪给家里带来的经济收入并不亚于每年养一头肉猪。这头白猪在村里算是开了家中养母猪的先河。
在祖母和母亲察觉后,它腆着的肚子渐渐快拖着地了。快成为猪妈妈的白猪似乎更贪吃了,走到哪看到什么都要用它的比其他家猪似乎更长一些的嘴巴拱一拱。泥土,瓦片,甚至家里的铁铲,木盆,它也要将嘴巴凑上去啃一口。那时很多人家在青黄不接时家里粮食都不够,哪还有更多的粮食给猪吃呢。老家屋前有棵谷树,谷树的叶子是喂养猪的极佳饲料。祖母那时六十多岁了,家里秕糠紧张的时候,还经常一个人爬到树上去捋谷树叶子,弄回家后用刀切得碎碎的放在锅里煮熟再喂给猪吃。
而我对这头猪产生厌恶与莫名的畏惧心理,差不多就在那个时期。那时,我仍只比家里的长条凳高不了多少,对它莫名的畏惧心理显然更占上风。而它或许根本不把我这个小孩子放在眼里,有一天,我将我的白色塑料碗放在长条凳上边吃边玩的时候,它趁着大人不在,闯进堂屋一口叼住我的塑料碗就夺门而出。
那个可爱的塑料碗还是外地上班的祖父从城里买来的,我边哭边毫不犹豫地地追了出去。它料到我在追,却只撒欢似的在前面跑。它不慌不忙从邻居家门前跑过,从附近的发电机房跑过,然后绕到一条满是土坷垃的小路上,嘴里还死死叼着我的那个塑料碗不肯放。在我无奈停下来之后,它也停了下来,回过头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镇定地看着我,同时一副准备随时撒蹄再跑的架势。
等到母亲赶来替我撵上它的时候,那个塑料碗已严重变形不能使用了。尽管不久我又得到了一个新的更漂亮的塑料碗,但并没有因此而消泯对它的厌恶与敌视——这种心理贯穿了很多年。我厌恶着这头有点强势的猪,就像厌恶一个人的道德败坏。
不久它在那个乱糟糟的猪舍里第一次产下了两只猪娃。母性不仅是人类的天性,同样也是一头猪的天性。我惊讶地发现这头令我厌恶的强势的猪也有温情的一面。产下猪娃的母猪对它的孩子特别呵护。其他人稍微靠近小猪,它就本能地冲到前面来,似乎为保护儿女随时准备与人干架的样子。后来小猪学会吃潲水的时候,它总是让着它的孩子们,嘴巴里发出“噜噜”的、大概只有猪的同类才能听懂的语言。
在家人和邻里中,它对祖母和母亲的防范是较弱的,尤其是刚生下猪娃的时候,它似乎极需要祖母或母亲在旁边照应着那些小猪。但小猪长到两三个月大的时候,母亲就悄悄把它们卖了。谁也不能预言一头猪失去孩子会有多失落。此后它每年生一窝猪娃,数量也由起初的两只变为四只、七八只及至十来只。小猪每长到两三个月,母亲就择了吉日,甚至不避就在近旁的母猪发出哀嚎般的嗷叫声,将小猪仔强行拎进蛇皮袋,扎好口子挑到集市上去卖。偶尔家里也会留下一两只继续喂养下去。母猪大概也最终渐渐适应和习惯了大部分孩子年复一年的离开,习惯了将生儿育女的希望寄托在下一次,尽管到头来它不得不一而再地承受与子女的生离。
村里所有的家猪开始圈养后,这头生性强势的猪起初却怎么也适应不了。都说猪每天只会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可对于一头肚里怀了孩子的母猪,这话显然不完全适用的。它得不停地觅食以满足时常饥饿的肚皮的需要,以保障将来出生的猪娃健康的需要。最初几天它不停地用嘴拱着猪圈的栅栏,栅栏被它拱坏了好几次。它从拱开的栅栏一跃而出,逃了出来。
一头肚里怀了猪娃的母猪是会“口无遮拦”地来择食的。大白天它跑到别人家菜园子里将蔬菜啃了个精光回来。
蔬菜遭了殃的那家村人打听到是我们家那头猪后找上门来的时候,它已经安稳地回到猪圈里。它乜斜着眼侧着耳朵听人们的讲话。豢养了多年的这头母猪已然成了猪精,我甚至觉得它几乎能听懂找上门来的人是在向家人数落它。
它白天似乎变安静了,老老实实地躺在猪圈里呼呼大睡。可其实它是改变了策略准备晚上行动。到了晚上家人都已入睡的时候,它又把猪圈的栅栏拱开逃到菜园和田野里去,然后在天亮时分偷偷溜回来。
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有人上门告状。它才不理会这些,告状的事由家人扛着。母亲每每打发人家走后,前去猪圈边警告它说:“你再不老实待在这里,早晚被人拿锹剁死!”
它只耷拉了一下耳朵。母亲每晚临睡前都要去猪圈边看上一眼。母亲看着它在猪圈里酣睡着,以为它安分了,谁料它跟家人、那些田园以及被它弄遭殃了的人家玩起捉迷藏。晚上它照常出去,只不过出去得更晚,回来得更早。它像个夜间的幽灵一样悄悄逃出去,饱餐之后又迅速溜回猪圈来。村里人想要告状却苦无证据。
有一天半夜,母亲醒来特意到猪圈边去看它,发现它又不在,担心它被人杀死在野地里,于是冒着黑暗的恐惧径直沿着田塍路去寻。她寻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借着夜色里一点微光,看见远处油菜地里一点白色的东西。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赶它,正埋头觅食的母猪警觉地听到人的脚步声,一声惊吼,接着飞也似的拼命往家里逃。
这头生性强势的还未尝到真正苦头的母猪照例跟人玩着斗智斗勇的游戏。终于有一次它被人远远地用铁锹在臀部上打了一下,鲜血淋漓地逃回家。血的教训终于让它长了记性,再也不敢乱跑了,它在猪圈里休养了好几个月才恢复伤口。那几个月的休养也终于让它慢慢适应了在那几平方米的猪圈里吃喝拉撒睡的生活。
那些年,在村里我们家的生活过得还算富足,也许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它。后来,每年它都顺顺利利地给家里添上十来头猪娃,给家里挣来一笔余钱。它在我的记忆里从来就那么存在着,没想过它也是一个生灵,有一天也会变老。时间的概念不只是对于人的,原来同样作用于一头渐渐老去的猪。尽管以人类的视角,更大意义上作为我们财产而存在的一头猪,从外观上实在看不出有太多的变化——多少人会将一头猪养到衰老,又有谁会去真正关心一头猪的衰老?
那一天,母亲去县城看已念高中的我,告诉我说家里母猪贱卖了的时候,我心里陡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难受。它太老了,老到再不能生猪娃,再也没力气拱开猪圈里的栅栏,避着人偷偷跑到田野上菜地里去觅食了。它承受着年年与子女生离的痛苦,为家里供给了十几年生活的富足,到头来仍不得不接受一头猪最终的被屠宰的宿命。它永远不可能获得像人类一样的寿终正寝。原来,生性再强势的牲畜在人类面前也显得那么弱势与悲怆。我看到母亲提到那头猪的时候神情里充满了不舍,而我也几乎掉下泪来。
原载 美鸿文学
2019.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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