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床的时候，远远听到街边传来一阵狺狺的狗吠声。小区的居民楼里有不少人家养狗，风和日丽的天气，经常能见到那些爱狗人士在马路边遛狗。有条小巧玲珑的宠物狗在脚边一路蹭来蹭去，想来的确是很件惬意的事情。
但这令人耳根听得有些发紧的吠叫声却并非从某条深巷的居民楼里传来的。下楼右转，那条通往集市的当街路口过去十来米处，有个专门屠宰狗的店铺。声音就是从那传来的。屠狗铺里的场景总是让人不忍卒看。但每天出门买早点，无论是天津包子店，上海生煎店，还是南京烧饼店，南昌本地的汤粉店，哪个方位稍一扭头都能将那家屠狗铺看得一目了然。不过那家屠狗铺并非每天都开张的，尤其夏季的时候，那道铁门常常紧闭着。但到了冬季，这不登大雅之堂的狗肉总是销售得极好。据资料载，狗在我国最初是专做祭祀用的。你看我们汉字中的“献”字的结构就跟狗密切相关。《说文》中解释“献”字说：“宗庙犬名羹献，犬肥者以献之。”——原来这狗还曾被古人视为祭祀的头等供品。电影《少林寺》中有句经典台词：“酒肉穿肠过，佛祖胸中留。”那穿肠而过的就是狗肉。
狗肉味道鲜美，狗被屠宰时的场景却令人恐怖。据说杀狗不能大抹脖，放了血的狗肉既不好吃也没营养，所以狗一般都是被铁钳套住脖子绞杀而死。如果再详细解说下去，怕是人人都要瘆得慌了。大部分的时候，我下楼看到的都是被切割成块的待售的狗肉。只是童年印象中，邻家的一条狗被屠宰时的情景，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我们常常自诩只有人类才有表情，其实动物同样有的，何况“人狗同心”的狗呢。我至今记得邻家那条狗被套上铁钳，被人用铁锤狠命捶打脑袋时时眼神里流露的无限恐惧和哀伤。动物的表情并非单一的，那无限恐惧和哀伤里还掺杂了对正在旁边的主人的无限迷惑和祈求。
当然这被送上刀俎的多半是普通的家狗。它们不如吉娃娃狗玲珑，不如沙皮狗稀贵，不如牧羊狗威猛，不如狮子狗娇媚。说到底，这样体形庞大却不能抬高主人身份的普通家狗并不宜豢养在城中的。砧上肉盘中菜是迟早的结局。
前几日，下楼时，看到那家店铺门口又一条狗脖子被套在铁钳里动弹不得。它的旁边，已有一条被剐去皮的狗。而它的主人就站在它的对面，正利用它和屠狗者进行着金钱交易。我走近它，观察它的眼睛，却见它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前面的主人，它的眼神似乎并未感受到生命的威胁，并未重现留在我孩时记忆中那条狗的无限惊恐和哀伤。它的目光安详平静得无辜。或许是因为暂未“受刑”，且主人正在身边的缘故吧，直到此刻它仍对主人充满了信赖，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同类的遭遇同样就是自己的下场，而以为自己一如往常的安全。这“遍及三界内，护得六灵安”、至死忠诚于人类的狗却未曾察觉到此刻它的主人已出卖了它。
不知道狗怎么人类了，我们人类好像总是和狗过不去，喜欢养狗做伴，却偏又喜欢食它的肉；喜欢食它的肉，偏又嫌它下贱而说它不登大雅之堂；这还不够，还用一大堆词语来编派它：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什么“蝇营狗苟”、“狐朋狗友”都和狗有关。相对于狗的忠诚，人类实际原来是如此饕餮、自私而残忍的。
我不是素食主义者，可是，面对这条“临刑”前的安详的狗，我只有赶紧背转了身望风而逃。也许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得用“物竞天择”来辩解和安慰我们食性的饕餮。
忽然记起孩时看过的卡通片《花仙子》，我记得那时每每为女主人公小蓓和一只猫、一条狗和平相处四处流浪的场景歆羡不已。但我知道自己这辈子不敢来养它们作宠物了，我怕面对这些日后恐不得善终的弱势动物，最后只会满心惭愧。
2021.1.11
暖冬漫笔
好像许多年，都不曾经历似今年这样温暖的冬天。
这儿的冬天很少下雪。即使偶尔遇着雨夹雪的天气，那也是很短暂的，眼见着阴霾的天空里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次日清晨起床看时，原本洁白的初雪却已是一番为行人的足迹踏乱，且被过往各种车辆纵横碾过的场景。而况太阳总是等不及雪花下够就露出脸来，融化的雪水于是变得污浊不堪，毫无美感可言。那种漫天飞雪的银色世界在南方许多时候只是一种遥遥的奢想。
像我这样一个怕冷的女子，说喜欢下雪的日子其实有点叶公好龙的。我真正需要的，只是如现在这样一个温暖和干净的冬季。清晨，走上阳台，当太阳的光辉斜斜地映照在身上，心上于是连着也涌起一种不可言喻的温暖。这种温暖往往便奠定了我一整天的情绪。
朋友说我太安静了，应该多出去走走。是的，也只有这样的冬日，我才不止留恋家里从窗口折射进来的一缕光。常常会一个人，不带钱包，不带手机，身无一物地走在大街上，走在阳光里，然后双手插进衣兜，懒懒地看天，看云，看阳光投射在商店玻璃橱窗上的耀眼的光，看大街上依旧如其他季节一样来往穿梭的人。沐浴在这样的暖阳里，人们少了先前行走的匆忙，目光里也非从前惯看的僵滞与麻木。印第安人有一句谚语说：“别走得太快，等一等灵魂。”盖是指那些为着工作为着生活匆碌奔波而忘了偶尔停下来让心灵喘口气的人吧。好在这座城市的节奏还不算太快，又值这样暖阳普照的冬日，人们可以气定神闲地留出空隙与闲情为自己放慢脚步，给心灵一个修禅打坐的时间，让灵魂与之以相同的节拍前行。
而我觉得自己永远都是脚步追赶着灵魂不停游走的人。凡庸的生活里太重的烟火味，我习惯从每日的单调里匀出将半的时间交付给自己的精神生命。——尽管是这样没有花荣叶簇却依旧充满温暖阳光的季节。
我在一处草坪上坐下来，看对面楼栋谁家的阳台上晾晒着的夹袄和被褥在偶尔的微风里轻轻飘扬。微风亦从我竖着的衣领旁掠过，但并不觉得冷。因为沐浴着慷慨的暖阳，将我映在草坪上的影子摇摇晃晃的微风让我只是觉得俏皮。这刻才真正深味到阳光是多么美好的东西，仿佛生命里的万千愁绪，都在这灿烂的光芒里氤氲开去，化作了空气里看不见的埃粒。恍然记起曾经在一篇文章里看到的，俄作家契诃夫曾坐在他的园子里，用帽子去捕捉日光的情景。契诃夫想把日光跟帽子一块儿戴到他的头上去，试了好些次，却一点儿也没有成功。想起这个情节，我莞尔而笑，一个想要捕捉阳光的人，是多么充满童真的人啊。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的思维仿佛失真，仿佛自己穿越了时空隧道，徜徉在了明媚的春光里。但这样暖阳耀身的晴天里，我是无需怅望或回味其他任何季节的。不必有草长莺飞，不必有江枫渔火；不必有感动，不必有感伤。我让自己的灵魂暂时停泊下来，等候我舒缓的脚步，我让心情和这不燥亦不潮的冬日保持着相同的节奏——平淡、沉静，并腾挪出一个足够的空间盈满我一直在感受着的温暖。
写于2009年
原载 美鸿文学
2021.1.8-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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