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健丨从此中秋月不圆——谨以此文献给母亲以及失去母亲的人们

编者说明:本站选发本文,并撰写编者按。作者署名见标题;著作权归原作者。侵权请联系编辑。

编者按:本文以一场中秋夜雨起笔,在记忆与现实的交织中,追索一位母亲的生命轨迹。作者以近六十岁的年纪回望六岁的自己——那个在草垛间涂鸦、因“尖馋”而让母亲绞尽脑汁的少年,用饱含痛感的笔触写下饥饿年代里细面饺子的滋味、结扎手术对母亲身体的摧残,以及那株像极了病危母亲的低垂向日葵。文章的特殊之处在于:思念并未停留在抒情层面,而是将个人记忆嵌入1976年、1979年等具体的历史节点,使母亲的命运与时代语境构成一种隐忍的对话。方言词汇(“钩钩油”“尖馋”“汪”)的保留,更让这段往事带着泥土与草垛的气息。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失去母亲的人——愿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思念,终能在一场雨中找到归处。

引言

我睡梦中哭醒时,窗外还是黑漆漆的,也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滴滴答答的,没完没了,宛如缠长的思念。
记忆中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下一场绵长的雨了,这场雨是向着心底下的。我想,这雨如果从今天中秋开始下,一直下到过了农历八月十六,我就可以有理由留父亲多住在平安里一天了。
从记事起,母亲就经常说,过了中秋就是年。说明中秋节一过,这一年也就快结束了。
心如外面的雨,一直在流泪。其实,心意难平时,是很难写下文字的。拉开窗帘,我望见已经完全枯萎的向日葵,无奈地随着风雨,无力地摇晃。它的根茎也早已枯萎,叶子枯萎脱落,只有靠近成熟向日葵的花盘下面有两三片枯萎卷曲的叶子,与低垂枯萎的花盘相伴。这株低着头、一幅老气横秋姿态的向日葵,像极了病危中的母亲。
今年很特别,开春,我把从纽约带来的一包向日葵种子用温水催芽,然后一粒粒种到托大的花盆里,最终只有一粒发芽,长出叶片花朵,结出了果实,最终慢慢枯萎凋谢,像极了一个人完整的人生。
外面公鸡开始打鸣“钩钩油”“钩钩油”,远处似乎传来打雷的声音,记忆慢慢从清晰中模糊,又从模糊中清晰起来。只是,你很难想象,一个近六十岁的人,思念母亲时,会钻进板栗园,跪倒在地,任凭栗子皮扎得腿出血,依然麻木不仁地仰天嚎头大哭……

一 1976年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用卞之琳这首《断章》来写1976年10月“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结束前后中国人的心情,肯定是有卡点的,更有不卡点的。
那年六岁,中秋这天已经有些冷意。地里的庄稼基本上都收割完了。我从育红班放学后,出门右拐路过第二生产队的烤烟屋子,再向南走到第一生产队大院山墙的黑板上,画着戴着眼镜的一位女士,她穿着黑衣服,似乎手中还拿着剪刀。黑板上还张贴着五花八门的海报,只是都已经褪色。当然长方形的大黑板上还有许多内容,我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从第一生产队的大院向西延伸一条小路,路过饲养院和几户低矮的草房,再左拐向南,朝西门的第一户就是我的家。我从门缝里找到钥匙,开门进去,走不到三米就是冲着门口的一棵歪脖子椿树。如果平时有力气,我会直接走向树玩一会。绕过树就走进正屋。我们家有三间草房。在草房的东边是一个煎饼坊,煎饼坊东边有两米多的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个用木棍搭成的鸡窝,我的营养大半都是从鸡窝里掏出来的。再向东就是一个小水渠,小水渠的东边建筑着土墙,墙东边就是第一生产队的饲养院,就是刚才我路过的地方。
如果营养跟得上,我就可以再高点,比墙高一点了。那样,饲养院里的各种牛马驴都能够看到。东墙上有各色太阳花,是我们家最美的风景线。在东墙与南墙交接的地方,顺便搭了一个猪圈。猪圈西边有一棵几十年的老梨树。老梨树旁边有一个杂草垛。
因为唐山大地震的原因,家家户户用粗木棍搭了棚子,晚上就睡在里面防震。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家中没有人是常态。父母都去劳动了,中医的奶奶三天两头不在家,不是在病人家中治病,就是去病人家中的路上。我开门进堂屋,到厨房里找点喜欢吃的——不用说是喜欢吃的,能够填饱肚子的食品也几乎没有。我很是失望,就赌气拿着两只粉笔出了家门,右拐到屋后的一个百草院。这个草院的门口很特别,是用一块平板的石条垒成的,很是讲究。大草院有五户人家放置柴草的地方,分别是奶奶家、我家、二叔家、三爷爷家,还有一户记不起来了。总之,这个草院很气派,有牡丹芍药、夹竹桃、分豆子、鸡冠花,还有一棵枣树、一棵老槐树及三五棵梧桐树。母亲说,我小时候特别刁钻古怪,经常一个人钻到草垛里,或者草垛旁,用树枝或者小石子画拖拉竖(就是先画一个十字,然后围着这个十字架来回拖拉,想象着随心所欲地画画)。除了家附近,就是奶奶带我行医到了其他村庄,只要是找到一个用麦秸搭成的草垛,就开始天马行空的地面涂鸦。
画累了,就倒在草垛地上睡着了,或者钻进草垛里面就睡着了。
母亲说,除了爱哭,最大的缺点就是谁叫都不回应。我辩解说,都钻进草垛睡着了,能听到叫声吗?
母亲说,就是面对面,站在对面也不回应啊!我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大毛病。
我儿时很瘦,可以用三根筋挑着一个瘦头来描绘。头上黄毛几根根,又特别尖馋。母亲说,我七岁时一顿饭还吃不上一个鸡蛋。每次生病,母亲抱着我坐到汪(村中天然形成的类似湖、湾一样底部深储水的小水库)旁边,一坐就是七天。
午饭没有着落,画着画着,我就感觉头晕,于是就钻进麦秸草垛睡着了。
母亲把我抱到炕上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我还迷瞪着。我就听到母亲一边给我找枕头,一边对弟弟说,你快吃吧,发黑的是红糖和面,趁姐姐没醒,你赶紧吃到肚子里。
母亲说这些时,我也被母亲安置我枕枕头时的动作摇晃醒了,赶紧强打精神,从床上爬起来,下到地面抢饺子吃。
饺子并不多,一共十几个。粗面的我没有顾上数,细面的一共四个。我从小嗓子细,粗面的咽不下,母亲只有骗小我两岁的弟弟说粗面是红糖的好吃,这样省下细面给我做吃的,只为能够让我活下来。
当然,粗面是不够的。母亲每次带我回姥姥家,姥姥也会把从全家人省出来的白面给母亲带着,一直接济到新麦子下来。
我吃了两个饺子,母亲又给我盛了半碗饺子汤喝下,然后对我说,明天八月十六,我带你和弟弟到姥姥家,你今天在家吃了饺子,到姥姥家不能再挑食,点菜谱了。母亲的言下之意是姥姥家人多,我又特别尖馋,姥姥姥爷偏爱我,这样表哥表姐表妹表弟如果攀比,势必让两位老人难堪。
我虽然没有言语,但是母亲也没有难为我。她拿来半盆温水,给我洗了满脸泥草大花猫似的脸,又给我擦洗了身子,最后用这半盆水给我泡了脚。
泡脚以后,母亲并不急着把水盆端走,而是先把我安顿躺在炕上,盖上薄被,才肯端着盆离开。
我年纪虽小,然而我知道母亲对我的重要性。如果没有母亲,这些童年的幸福温馨记忆将无处寻觅。当然,如果没有母亲的细心呵护,我肯定也活不到今天。
1979年的初冬,诸城市枳沟公社后水清的大喇叭响了。为了响应党的号召计划生育,更为了保住村中的男劳力,三十多位已婚中年妇女在村支书的动员下,被村里的拖拉机和马车载着到了枳沟医院做结扎手术。计划生育是国策。结扎不再生育就是响应国家倡导计划生育的一项大内容,而且全国上下都要执行的一项政治运动,我的母亲王密芳也在这支队伍中。我不能说母亲是当年国策计划生育的倡导者和支持者,也不说是牺牲品之一。只是,我母亲自从结扎以后就把身子骨给糟蹋了,伤了元气。每当从生产队里干累活,或者被雨淋湿感冒以后就得了一种怪病。
一天,我从学校放学回家,母亲正蒙着头,浑身不断地打着哆嗦。我当时被母亲的表现吓得直接瘫软在地上,大声地呼喊着:“妈,你这是怎么了?”这是我第一次认为母亲是要离开人间了,我的天要塌了。赤脚医生来了,判断为母亲是结扎以后的后遗症,注意休息注意营养会好起来。
(待续)

作者:臧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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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臧健丨从此中秋月不圆——谨以此文献给母亲以及失去母亲的人们》 发布于2026-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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