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雅居曾在这幢德国老建筑的楼下
青岛有位叫鲁海的文史研究者，20世纪初叶他们家在曾做过国际俱乐部的中山路1号住过，日后在文章中每每对那座当时驻青外国人频频出入的建筑津津乐道。实际上，现在的青岛也有一个这样的俱乐部，不过它不是官方的，是纯粹民间的，而且距离过去的国际俱乐部不足百米。
昨天傍黑时分，我走进了这座国际俱乐部——广西路27号海伦雅居。
你好，周老师，你还认识我吗？一位漂亮的女士给我开门，迎我进去。
我一愣神，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筱飞的夫人吗！
已有三位老外在座了：两位法国人、一位德国人。法国人是筱飞（菲力浦），旁边依偎着他的中国新娘——他们的婚礼将在一周后举行——新娘的边上是他们的伴郎，一位精瘦精瘦，一脸刮得干干净净络腮胡子，高大的德国帅哥克里斯多夫。对面是筱飞的朋友，法国人安娜，她利用周末专程从北京飞过来向他们祝贺。
啊，今晚真是国际性聚会，喏，法国人、德国人，待会儿还有一位香港的……东道主老赵忙不迭地介绍，手里满是生的海鲜，他正在厨房里烹制美味。
正说着，又一位老外推门而入，是我昨天刚刚认识的皮特博士，后面是他的助手、清华研究生刘洋。他们如约而至。
请请请，老赵热情地把客人迎进来。皮特人高马大，只有坐在圆桌里面的正中央最合适。
满桌的生猛海鲜，满桌子的青岛风情，满桌子的热情。
欢笑声中，一位打扮朴实利落的小姑娘走进来。到后面房间待了一会儿，很快，身着一件海军衫满脸笑容走了出来。
这是香港的霭琳小姐！
皮特、老赵、刘洋纷纷拿出相机在拍摄，闪光灯快门声连成一片。
小方，你去打酒吧！老赵忙得实在分身不开。
我拎着塑料袋装的洋溢着清香啤酒沫的啤酒进来，然后逐一给各国客人斟酒，这种新奇的装酒方式引起了老外的注目。
圆桌周边自然地分成了两拨：刘洋、我、霭琳三人相邻而谈。对面的大鼻子们交谈甚欢。皮特与左右邻居安娜、筱飞交谈，十分融洽，而且几乎整个一个晚上，在安娜退席之前一直热烈地交谈。当然，他们都说英语，虽然只有老皮特不会中国话，安娜的北京话甚是地道，但她很少说中国话，一直在与英国老绅士交谈。——皮特显然是今晚的话语中心，不必像昨晚那样说一句翻译一句，听中国人说中国话那样茫然，一切都很随意、闲适，就像在他们国内一样。
来，为青岛女婿干杯！
哈酒哈酒，白叨叨！（喝酒喝酒，别啰嗦）筱飞说一口地道的青岛话，刘洋他们自然听不懂。
筱飞的悟性很好，在青岛三年，业务做得纯熟不说，还学得一口地道的青岛话，更重要的是娶了一位青岛姑娘。这位来自法国布列塔尼海边的大鼻子英俊小生心满意足。
我们认识三年半，就结婚了，筱飞很满足。
不到三年呢！筱飞的夫人姜蕾（音）纠正道。去掉谈恋爱的半年，两年吧！
筱飞是白天打电脑，晚上打老婆，有人开玩笑道。实际上，在大家在愉快地交谈的时候，筱飞的夫人一直依偎在她丈夫的身边，很少言语，静静地看着这四个国家的朋友在一起说说笑笑、频频举杯。
法国哪里最好玩？庄小姐只有一个星期的假。她想到法国去度假。
一个星期？啊不不，不够，一个星期不够。安娜说，你得两个星期，一个星期巴黎都玩不过来。
筱飞他们那里好玩吗？霭琳问。
还是到南边去好，马赛，还有一个地方产紫薇草，做香水的那种草。
不，我不喜欢香水的味道，尤其不喜欢那种香水。这时我才注意到，庄小姐身上没有港澳及外国人常有的香水味道，好像到场的所有老外身上都没有香水的味道。
他们家靠海边，姜蕾说，风大，很冷，老下雨。
我喜欢那种天气，下雨的感觉很好，有风，多舒服！筱飞坚持说。
你要开单身证明吗？
不是，法国没有这一说。姜蕾道。他先在法国报纸上发一公告，说明他要结婚了，十天没有人提出异议就算OK了。然后到大使馆这边盖章。结婚一个月后要到法国当地办手续，反正来来回回要盖很多章，麻烦着呢。姜蕾继续说，他对中国的结婚一概不懂，所有的事都是我出面。话语中透出她对不熟谙中国民俗习惯丈夫的无奈和爱怜。青岛近年来跨国婚姻越来越多，越来越理性。显示出这个城市与世界交融的进程正在加快。
结婚后我要戒酒了。筱飞郑重地宣布。
是吗？那好啊，来祝贺！又是一阵碰杯的声音和闪光灯。
中外朋友交谈着，老赵和女主人老张也在不停地忙碌，不时地把热腾腾的海味端上桌来，这些都是老赵下午专程到后海的小港码头，直接到渔船边上从渔民手里买到的，不消说，他跟渔民都混熟了，渔民自然会把最新鲜的海味留给他，物美价廉是没说的。每一次端上海味，都会引起食客的欢呼，每一次用塑料袋向杯子里斟酒，相机都会闪个不停。
八点前后，满墙的各种钟表陆续地鸣响起来，又是一阵赞叹声。
这是威斯特敏斯特教堂的钟声，米叨来扫扫来米叨……老赵收藏钟表，自然对各种钟表的发声鸣叫有研究，前不久青岛电视台还对他进行了一次专访，做了一期十五分钟的节目（《收藏故事：赵宗伦 收藏岁月的痕迹》）他哼唱着，皮特兴奋地也在哼唱。
老赵介绍说，昨天晚上，中国国家天文台的汪台长带领国内很多城市的天文台台长及中国授时中心的主任到这里来参观，前不久，青岛电视台采访录制的关于老钟表收藏者老赵的专题节目自然引起了公众的关注。一座自鸣钟上的小鸟探出身来叫了几声，皮特随即笑着说了句什么，句子里不时出现祖父的字眼。刘洋翻译道，小时候，他的祖父哄他说，钟表上的小鸟是活的，按时出来叫。小皮特是相信的。这时庄小姐插话道，小时候家里也编过这样的童话，如吃水果时不要把种子吃下去，否则会在身体里长出一棵大树。有一次她不小心吃了一粒种子，害得一整夜没睡好，老在想，眼睛里、耳朵里会不会长出一根树枝来。就是这些童话伴随着一代又一代人长大。
您是到青岛来旅游的吗？是第一次来青岛吗？我问庄小姐。
对，是第一次来。有一个星期的假期，昨天飞过来，太累，今天上午睡到12点，下午沿着海边散步，哎呀，青岛真是好美！
今天住在这里吗？您怎么知道这里的？
我是从网上搜索到的，输入“海伦雅居”四个字，就查到了，就来了。这是实话，网络世界的人都知道海伦雅居，一点也不夸张。
看着老赵墙上挂的乐器，刘洋自然问起了相关话题，他本人也是清华乐队的成员，老赵说他们那个乐队有不少人来这里住过，刘洋立即就感到拉近了距离。据介绍，北大、清华的好多班级的同学，没到过这里的还真不多。有的年级，一百多号人有八九十位来过。
现在出来旅游正是好时候，人不多，车也好坐，要不人看人，没意思。我说。
对对，我曾跟一个旅游团到内地，日程安排得很紧，没有自己的时间。要不就是购物。我喜欢一个人出来，到处走走，随意的那种。即便是两三个人一起到一个地方，也是个人玩个人的，最后晚上汇聚在一起，这样最好。那次我到澳门去就是这样。但是澳门太小，说是分头去玩，可是很快就走到一起来了。庄霭琳是一位香港护士，她表示，工作的时候要好好干，那是救人性命的事，要专心致志，但工作之外，就得做自己喜欢的事，读读书，旅游旅游，到处走走。
庄小姐的国语说得还算流利，只是有很重的粤语痕迹。她说的英语自然是很流畅，不过听起来像是带日语口音，日本人说英语把每个音节都带上元音，听上去很别扭。
澳门不错啊，没想到在那里工作？
那里没有前途，不管你学什么专业，到毕业的时候都得到赌场去工作，对人的成长不好。刘洋很了解那里的情形。
那你第一次到青岛来，怎么就知道选青岛这个城市呢？没有做过什么选择么，比如济南什么的？
没有啊，直接就选的青岛。前几年看过一个电影《恋之风景》，里面有青岛的镜头，觉得很美，就来了，刘烨演的那个角很好，在青岛的街道。一直就想来，现在有了假期，就来了。
哦，原来一部电影的魅力有这么大！其实，那部电影的导演也是看了青岛的一幅老画片，画片上的景点是青岛的老十景之一——登瀛梨海，电影的所有外景都在青岛，刘烨演一个邮递员，陪同外地来的一个寻找旧梦的外地女孩走遍青岛老城区的有特点的老街道，很多看了这部影片的外地人纷纷到青岛寻觅故事展开的背景，真实的青岛老城区，老街道。
今天到哪去看了？
下午沿着海边的路，走到小青岛，水族馆，海水浴场，随意地走，在沙滩上，很舒服啊。走着走着就累了，就回来了。
建议你走一走华人区的老街道。刘洋介绍道，我和皮特这两天中午都在黄岛路的老街道上走，那里有不一样的感觉，皮特很感兴趣，这才是真正的青岛。
哦，是吗？庄小姐被刘洋的话吸引了。
喏，明天早上找到天主教堂的尖尖楼，顺着走，不到200米，就到了，老青岛的华人区的街道，很有味道。有一年，青岛出版社组织到国外去，带去很多介绍青岛德国老建筑的出版物，但人家不感兴趣，这些建筑与德国本土无异，——他们对真正青岛本地的东西感兴趣。我介绍了青岛独特的建筑形式——里院。刘洋很感兴趣。这位清华大学建筑系旧城改造专业的在读研究生回忆起自己四年前到青岛写生的经历，他指指老赵屋里挂的一张望火楼的照片，喏，就在那里，我住在观象山，每次都到望火楼去写生。
你这里应该成为非物质保护遗产，刘洋建议老赵。的确，老赵所在的老房子，老街，老赵收藏的老钟表，拍摄的上万张照片，中外宾客的留言，以及老赵在网上的无形影响，这一切都能够成为被保护的对象。刘洋到底是旧城改造专业的研究生，提的问题就是到位。
免了吧，哦，给我挂块牌子，一下子给我改造了，什么都没有了，还是这样好，自然。
老赵说的有道理。天主教堂前面的旧城改造就不伦不类。看上去也是红瓦红墙，像德国建筑，但实际上不是了……
我拎回的一塑料袋七斤半啤酒不一会就喝上了，后来老赵又带克里斯多夫去打了好几趟，总共大约有三四十斤酒，在热烈气氛和活跃的谈话中很快消失。
据刘洋介绍，皮特说，在香港他喝一瓶青岛啤酒就醉了，今晚喝这么多都没事。事实上，老爷子一晚上都没起来一次，真怀疑他喝那么多酒到哪儿去了。用老赵的话说，是稳坐泰山。
他们的身体结构跟咱们大概不一样。刘洋说，他们喜欢喝冰镇的，那种很凉的酒，吃海鲜，肉，没事，而咱们不行，受不了。
他们的身体真壮，皮特六十多了，身体还那么好，今天上山，背着包，走得很快，我都跟不上，刘洋说。今天下午他们登上了观象山和小鱼山，还去看了欧人监狱。
对对，我们把啤酒当成茶喝，满头卷发的德国帅哥克里斯多夫点头赞同。
那您喝青岛啤酒跟德国啤酒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什么不同，这位高大的小伙子很爽快，不时做出一个搞笑的动作。
慕尼黑酒怎么样？
我家在德国的西边，多特蒙德；慕尼黑在南边。两种酒口味不一样，他们说话我们也听不懂，他耸耸肩，两手一摊。一副很不屑的样子。这是真的，广东话、浙江话北方人不就听不懂吗？昨晚皮特也说，出了伦敦三十里，他就听不懂话了。语言这东西真是有意思。
你们跟法国人关系怎么样？
我跟筱飞是好朋友。他耸耸肩，说了一大堆关于法国与德国人相互蔑视的事。
克里斯多夫在德国学了一年的中文，已经能应付大部分会话。刚才跟老赵去买烟，看到烟盒上的“哈德门”三字，他说，那是德国的“德”。呵呵，这小孩家乡观念还蛮重的嘛！他现在受聘于一家西班牙公司，是一家太阳能公司的部门经理。在中国有工厂，但不在青岛，这里有他们的产品。
我当初选了好多城市，武汉，杭州，大连，在这里三个月，那里两个月，那些都不好，不，不不，最后选青岛，九个月了。
为什么呢？
这里有啤酒，青岛啤酒，好！
自然谈起了德国与二战。
我们犯过错误。承认错误了。
但是日本不承认错误。
不不不，假如……假如……假如……出乎意料，克里斯多夫不这样看，但是他说不明白，他的中文水平实在有限，对面皮特与霭琳交谈得正热烈，不好插嘴，把他给急得，忽然想起了坐在我左边的刘洋，你，翻译！这个大鼻子，还挺有办法的。
他的意思是，刘洋翻译道，德国人杀的不是中国人，所以中国人对德国人有好感，要是杀的是中国人，还会这样吗？
不不，你说的是两码事，我说的是态度，到现在日本也不承认错误。我的说法得到了刘洋的赞同。克小哥不再言语了。好像在思索。
克里斯多夫的手机响了，他出去接电话，说的是中文。
谁来电话？
小姑娘，克小哥还不好意思。只是嘿嘿地乐。他刮得光光的、长过浓黑络腮胡子的腮帮子在幽幽的灯光照耀下泛着青光。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是老话，而老皮特，与他的小老乡——庄小姐却是谈得热烈而投入。在筱飞夫妇和安娜相继告辞后，皮特与庄小姐的聊天越来越火热。
他们在说什么？我有一搭无一搭地问刘洋。
哦，是说香港的一些事情，刘洋说，我也不太知道他们说的话题。刘洋读研究生之前，到香港大学学习半年，师从皮特博士。
皮特说的是正宗的英语吧？
是，不过不是伦敦口音。是伦敦北一点的。刘洋介绍说。他说话有一种大英帝国天然的优越感，决不像美国人的随意。
他在香港三十年，建筑设计领域都知道他，他是名人，给我们上过课。这次走了几个城市，北京、天津、青岛，还要到福州去。
我估摸一下，从七点左右开始，到十二点离开，老皮特与筱飞、克里斯多夫、安娜、庄霭琳先后对话，可以说嘴巴一直没有闲着，不闲着地吃，他对基围虾情有独钟；他说话的嘴巴一直没有闲着，滔滔不绝。
他不累啊？我很疑惑，要是我一直这样说一晚上，嗓子绝对受不了。
嗯，他们的发音部位跟咱们不一样。他们的位置浅，基本不用嗓子，所以说一宿话没事，咱跟他们说话吃亏。刘洋有过这样的经历，他曾跟一老外说了一晚上话，老外没事，他嗓子却受不了了。
克里斯多夫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他要告辞了。有青岛小姑娘跟他约会罢！真的希望再多个青岛女婿，像筱飞那样。他穿着短袖T恤的外面，直接套上一件厚厚的皮外套。
什么穿法！我嘀咕一句。
人家就这穿法，刘洋好像很熟悉老外的穿着。
老赵要跟他合影，拍了一张又一张。
老赵把六百多位外国客人留言的三四个留言簿拿了出来，刘洋在上面留言，皮特也留言，克里斯多夫用德文写完后，女主人要他用中文签名，并写日期。
他问，今天几号？
13号。
13号？嗯，他滑稽地看看满墙的钟，此时，有的表时刻是12点，又有钟声响了起来。
14号啦！络腮胡子帅哥怪声怪调地叫了起来，大家都笑了。
克里斯多夫跟庄小姐握手，随手从口袋掏出一个写满洋码子的小盒，显然是准备送给青岛姑娘的礼物，像是化妆品。他顺手递给庄，开玩笑说要送给庄，庄也不客气，连说谢谢，就要收下礼物，克里斯多夫显然没有思想准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急得他抓耳挠腮，最后老赵给他解围，要回了小盒子。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老赵招呼大家在百年老屋门口留影。又招呼皮特、刘洋和我到马路对面，以海伦雅居为背景拍照留念。黑暗中，百年兰德曼商业大楼旧址黑黝黝、影绰绰的轮廓愈发显得高大、挺拔。
原载 个人博客（已不存）
2007-10-14 19:31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