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中秋节,我是与马大哥夫妇一起度过的。
中秋节前夕,我写完那篇题为《中秋,我成了最老的一代人》的文章不久,就接到了马大哥打来的电话。电话一接通,他那熟悉的、嗓门儿很响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孟孟,中秋节你到我家来过节吧!或者咱们还是去徽菜小菜园吃饭吧?”
马大哥是安徽人,非常喜欢吃安徽菜。前些时候,他和大嫂已经请我去安徽菜馆吃过两三次饭了。我也很喜欢徽菜的口味,所以每次吃饭,我们都很开心。其实,这一次我刚开始是想婉拒的。毕竟马大哥和大嫂年纪都已经大了,我不想因为我,让他们再费心张罗,更不愿意给他们添麻烦。我刚开口,还没来得及把想说的话说出来,马大哥就噼里啪啦地说了起来,根本不给我表达的机会,很快就把事情定下来了。
这时,我才终于有机会说话。我说:“这几天一直在下雨,天气也不好。我不想让你们出门去吃饭,雨天路滑,还是要小心为好。”他一听,觉得我说得也有道理。我就势说:“不如就在家里吃饭吧?我们反正吃饭事小,主要是要好好聊天。”马大哥一听,立马说:“好!就这样定了。”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我也干脆恭敬不如从命。
我按时来到了马大哥家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客气可言,就像是相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老大哥一样。其实,我与大哥相识也就在去年的夏天,可我们却是一见如故,从来没有什么距离感和生疏感。为什么?因为我们是一路人啊。
大哥、大嫂为这顿饭准备了很多菜,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终于,我们坐下来吃饭、聊天了。
我们一边吃,一边比较着两家当年被遣返后所去的不同公社,以及各自经历的不同生活。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又回到了那个年代——“文革”前的岁月,被遣返到昌乐的日子,以及后来他去青海建设兵团的那段漫长岁月……聊着聊着,我们又说到了两家人的往事。
我家和马大哥的父母是在同一天被遣返到昌乐县的。只是去的地方不同。马大哥的父母被遣返到了乔官公社,而我们家去了鄌郚公社。我又问大哥:“你妈妈不是有工作吗?为什么也会跟着一起被遣返呢?难道也是被逼辞职的?”大哥说没辞职。那就奇了怪了。这样也可以跟着一起被遣返?
大哥的妈妈是一位中学老师。按理说,她有正式工作,似乎不应该和家人一起被遣返。可是,在那个年代,家庭出身往往会牵连到每一个人,个人的工作和身份,并不能真正保护自己。我说,我妈妈是被医院逼迫强行辞职的。她万般无奈之下选择了自己写辞职信,失去了工作,我们一家人不得不跟着父亲一起被遣返。说起这些往事,我们都明白,所谓“个人问题”,其实很容易变成整个家庭的问题。一个人的出身、一个家庭的背景,常常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那个时候,马大哥早在1965年就已经去了青海。他的父母带着家里最小的两个孩子去了乔官。听到这里,我忽然说:“最小的也比我大两岁啊!”因为我认识他的妹妹,我们曾经一起去过昌乐京剧团等待着剧团接收我们……那时候我弟弟才七岁啊!我们说的是几十年前的事情,可那些数字、那些年龄,一下子又变得那么具体。那时候的我们,都还是孩子,却已经被那个时代推着,走上了各自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而今天,我们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
我又提起了当年在赵家岭的日子。我说:“我觉得我们家去的赵家岭,可能是全昌乐最穷的村子了。”没想到大哥有点不服气。他说:“幸亏我爸爸有点心眼儿,把家里的花盆炉子带到了乔官。这样,起码家里可以烧煤,取暖、做饭都方便一些。”我一听,立刻说:“天哪!你们还有煤?”“我们可是烧秫秸的,哪里有煤啊!”说到这里,我突然又想起来:“对了,乔官的西边不是有个五图煤矿吗?你们在那里,多少还能想办法弄到煤。可是赵家岭这样的丘陵山村,什么都没有啊!”
大哥听我这么一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说:“我家还有电灯呢!”我一听,你们还有电灯?我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你看,我就说赵家岭是最穷的吧!”
那时候,村民们连点一盏煤油灯都舍不得。天一黑,家家户户便早早收拾停当,屋里只留下一点昏黄的灯光。那灯光很弱,风一吹,火苗便跟着摇晃,墙上的影子也忽长忽短。灯油更是金贵,谁家也不敢多点一会儿,能看清手里的活儿、能勉强吃完一顿饭,就已经不错了。后来,我和爸爸去公社买了一盏带玻璃罩子的煤油灯。那盏灯在我们家也算是一件“好东西”了。玻璃罩子把火苗护在里面,灯光不容易被风吹灭,亮度也比普通油灯强得多。夜里点起来,屋子里仿佛一下子有了光亮,桌面、墙角,甚至人的脸,都能看得清楚一些。
大哥说,他们那时候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村里人特别喜欢到我家来串门。可是来了以后,也不怎么说话。有的人站着,有的人坐着,大家一片寂静无声,只是默默地观察着这个对他们来说既陌生、又难以理解的家庭——一个来自远方大城市的家庭。他们大概不知道该和我们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理解我们。我们家的生活方式、说话做事的习惯,甚至屋里的摆设,在他们眼里都显得新鲜而陌生。于是,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站着,看着我们,看着那盏比普通油灯明亮得多的煤油灯。不是因为我们家有什么特别好吃的,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热闹的事情。是啊,赵家岭人也是这样,来了就自动坐到炕沿上去,呆呆地看着一句话都没有,他们也不觉得尴尬。
“就是因为——我们家的煤油灯,比他们家的亮。”
现在回想起来,那盏灯其实也没有多亮,不过是一团被玻璃罩子护住的微弱火苗。可是,在那段贫困而艰难的岁月里,它已经足以让一个屋子显得温暖,让几个人愿意从各自昏暗的家里走出来,聚到一起坐坐。那时候,大家都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却并不吝惜彼此靠近。谁家有一点亮光,便愿意让邻居们一同分享;谁家有一把椅子、一盏灯,也就成了大家可以歇脚、说话的地方。多年以后,我记住的已经不只是那盏煤油灯本身,更是灯光下那些朴素而沉默的面孔、低低的说话声,以及人与人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的亲近。那盏灯照亮的,当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屋子。可它留在记忆里的光,却一直没有熄灭。
马大哥又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那里的屋子里全是黑色的?这时我就给他解释了一下,因为他们的锅台灶是没有烟道的。所有的烟都留在屋子里了。大哥说,他们为什么不按一个烟筒?我说,他们从来就不知道有烟筒这一个东西,更不知道有附台这种东西。我们从小住的地方是德国房子,附台都是又高又长的。他们哪里知道这些东西呢?
说着说着,我们的话题又从当年被遣返的艰苦岁月,转到了美食上。其实,前几次相聚,我们就已经聊过美食。这一次,时间充裕,我们终于可以尽情享受美食带来的乐趣了。大哥知道我会做饭,也懂得品尝美食。于是,我们开始互相切磋厨艺,把自己最拿手的菜谱都翻了出来。从选用什么食材,到使用什么调味品;从一道菜的关键步骤,到烹饪过程中需要掌握的火候和技巧,我们聊得津津有味。每一道菜怎么做才能达到最好的口感,什么调料应该先放,什么食材又需要特别处理,我们都讲得十分详细,仿佛不是在聊天,而是在交流各自多年积累的烹饪心得。
大哥听着听着,连连称赞:“孟孟,你可真不愧是个吃货啊!做菜都这么讲究!看来咱们都能吃到一起了!”听了这话,我们仨哈哈大笑起来。那一刻,饭桌上的气氛格外轻松。刚才,我们还在回忆那个令人难忘的年代,回忆两家人被遣返后的艰难生活;转眼之间,我们又兴致勃勃地谈起了食材、调料和烹饪技巧。人生的滋味,大概也就在这里了。我们曾经共同经历过苦难,也同样懂得珍惜今天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吃饭、聊天的快乐。
我也跟大哥说起了自己的家。“我爸爸妈妈都是吃货,也都会做菜。我的手艺,都是从很小的时候跟着妈妈学来的。后来妈妈病倒了,不能做饭了,我就顶上去了。”说到爸爸,我又补充了一句:“我爸爸也做得一手好菜,因为他太好吃了!”话音刚落,我们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聊着聊着,话锋一转,大哥又提起了一个话题。他说:“我看了你写的文字,写得很好!你不能放弃,要继续写下去。你更应该把信号山路18号的故事写出来,让后人记住这些往事。”他接着说,住在18号的那些人家,几乎每一家都有自己不平常的历史背景,值得记录下来。我说:“我知道。18号一楼、二楼各家各户的情况,我大概都了解。只是那个年代,大家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过日子,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揪出来。”
直到后来,我在青岛市图书馆里看到了山东大学的校刊,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大家早就知道我爸爸在山大被划为极右的事情了。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许多事情并不像我小时候以为的那样。大家其实心知肚明,却又默契地保持着距离。见面时,彼此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从不多说什么。那种客气,既是对彼此处境的理解,也是对对方自尊心的一种维护。在那个人人都需要谨慎自处的年代,沉默有时也是一种无声的体谅。
如今想来,信号山路18号的每一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故事。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看似寻常的点头招呼,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背后可能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如果没有人把它们写下来,随着亲历者一天天老去,这些往事终究会慢慢消失在时间里。
聊起马爷爷马奶奶的家庭,马家原是安徽怀宁的殷实人家,祖上曾经显赫一时。后来,随着世事变迁,家道逐渐衰落,辗转从京城来到青岛,最后居住在信号山路18号。马大哥的父亲马含芳还专门写过一本马家家族史,大哥也把这本书送给了我。由此,我对一口京片子的马爷爷马奶奶的过往有了一些了解。
1970年的深秋,我们总共13户人家,在同一天被遣返到昌乐,开始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历程。其中,就包括马含芳先生,也就是马洪伟大哥的父母。几十年后,我才认识了马洪伟大哥夫妇。感谢神,让我们在不经意间相遇在一起。
作者:姚婉如
作者原创,世说文丛首发;图片由作者提供,版权归权利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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