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表白
——庐隐[1]女士寄给李唯建[2]的信
亲爱的异云:
这两天我心情太复杂!是我有生以来所未尝有的复杂,而且又是非常纠纷不容易成为条理的思想,因此更难以不能达意的言语表现出来了!——这也就是我不能当面对你述说的原因。
异云,让我清楚的具体的告诉你,我个人根本的思想。我是一个富于感情的人,同时也是理智的人,而且更是一个孤僻倨傲成性的人,我需要感情的培植,我需要人的同情,而同时我是一脚跷着向最终的地点观望,一只脚是放在感情的漩涡里,因之,我的双脚的方向不同,遂至既不能超脱又不能深溺,我是彷徨于歧路,——这就是我悲伤苦闷的根源。
我因为要向生终的地点观望,我就不敢对于眼前的幸福沉入;我常常是走两步退三步,所以我可以算是人间最可怜的人——是人间最没有享受到幸福的人——我真恨天为什么赋与我这种矛盾的天性!
说到我的脾气孤傲——我常常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信念;但天下到处都是缺陷,就是这区区愿望也是不能得到的,呵,异云,你看,我如何的可怜!
我从前——因为经过许多的挫折,我对于人间已经没有什么希望,除了设法消磨灵魂与肉体之外,我常常布下悲哀凄凉的景,我就站在这种布景之前发挥我悲剧的天才。我未尝希冀在秋天的花园中再获得一朵春天的玫瑰,我也不希望在我黯淡的生命中能从新发闪些光芒,我幸苦了半生,我没有一点我所要找的东西——以后的岁月更是渺茫,而且我又已经是疲弊的败将,我还有那里再来的勇气去寻找我前者未发现的东西?
然而谁知道竟那么巧,你是轻轻悄悄走到我的面前,你好像落在地窖里的一颗亮星——你的光芒使我惊疑,我不相信这颗星单是可怜我处于幽暗而来照耀,我以为他不过是无意中来到这里玩玩,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仍然要腾空而去的;但是不幸我因为惯于现在的光耀而忘了从前的幽暗而且我是不能再受从前那种幽暗,因为我恒惴惴唯恐此星一旦飞去。我渴望××太深,更没有余力来享受眼前的光亮,有时我故意躲到黑的角落里,我试试看离开你最后能否生存下去,然而几次试验的结果我知道不行,绝对不行!如果你那一天飞去,我情愿我死,纵不能死,我也情愿当瞎子,我不愿意看见别人在你照耀下呵!异云,你对于我是这样的重要,我自然愿意虔诚的祈祷——求你永远的不要离开我。
不过我是怎样需要我呢?我知道你是一个畸零人,人人都看了你的智慧的可敬,都看了你的柔温而爱慕,但是人人不清楚你起伏不定的心波。你是人们玉盘中养的美丽的金鱼,我相信玉盘虽美,你未必甘心被缚束于其中,然而谁又知道你的心呢?——我常常为了你这种的畸零而悲,我觉得我们有些同病,因此我可怜你就是可怜我自己,我爱你就是爱我自己,我希望我们俩能够互相安慰,互相维系,假如你在我这里得不到安慰,我也不能维系你,那末,你即使需要你,需要得发狂了,但是我为了你的幸福,我情愿放弃我呵!亲爱的异云;只要你是满足了,我不敢顾到我自己。
我每次涉念到你离开我以后——我不敢也不忍生一丝一毫的怨恨,我只想着我自己凄苦的命运——这命运譬如是一种重担,我试着挑,也许我能挪动两步三步我仍然尽力去挪,等到实在挪不动的时候,我只好让这重担压在我的身上,我僵卧在冰冷的黄土地下,就此收束了我的一生。
我常想一个人为什么要活着?为谁活着?如果我是为某人活着,我纵受多少苦都是有有意义的肋软骨我是为自己活着,——为自己的吃饭睡觉而活着,那末,我不懂活来活去会活出什么意思来!呵异云,什么可以维系我?——除了人间确有需要我活着的人以外——如果我生也不见多,死也不见少,那还不如死了——我个人的还可以少受些屠毒。
我很希望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我并不希冀人间的幸福,我只求我奔赴未尽的途程时有一个同伴的人就够了。如果连这一点希冀也得不到,我就愿意这程途尽量的缩短!短到不能再短为止。
呵异云!我们的结合是根基于彼此伤损的心灵之上,按理我们是不能分离的呢!你愿意使你伤损的心独自的呻吟吗?你不愿意我们彼此抚慰吗?不,绝不呵!异云,你清楚的答复我吧。
当然我也很明白我这种忽冷忽热的心情常常使你难堪——其实呢,我也不会好受。你知道当我神情黯淡的时候我是觉得心头真真发酸,我几次咽下那酸涩?的泪水去;异云,你当时也觉查出来了。你问我师傅心头梗着两念的矛眉(盾)呵!异云,我不骗你,矛盾也是在所不免,不过事情还不只如是简单。我是在想我现在虽愿捉住你,同时也愿被你捉住,不过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能维持我们几何年月?倘使有一天变了方向,悄悄走了,我又将奈何?至于我呢,只要你的心灵中能让我占据的时候,我总不走开。
载《现代名人家书》,勤业出版社,1946年版
【注】
[1]李唯建(1907-1981),男,四川成都人,原名惟健,笔名四郎,诗人,翻译家。毕业于清华大学。1928年3月与五四时期著名女作家庐隐相识,1930年结为伉俪。曾任四川省文史馆研究员、四川省政协委员、成都杜甫研究会会员。代表作品有,诗集《生命之复活》《云鸥情书集》《影》《祈祷》等。
[2]庐隐(1898-1934),原名黄淑仪,又名黄英,生于福建闽侯。1912年考入女子师范学校,1917年毕业后任教于北平公立女子中学、安徽安庆小学及河南女子师范学校,1919年考入北京高等女子师范国文系。1921年加入文学研究会。1922年大学毕业后到安徽宣城中学任教,半年后回北平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教国文。1926年到上海大夏大学教书,1927年任北京市立女子第一中学校长半年。1930年与李唯建结婚,1931年出版了二人的通信集《云欧情书集》。1931年起担任上海工部局女子中学国文教师。1934年5月因分娩死于上海大华医院。作品有《海滨故人》《灵海潮汐》《曼丽》《东京小品》等。
我热血奔腾,我身体寒战
——庐隐致李唯建
心爱:
血与泪是我贡献给你的呵!唯建!你应看见我多伤的心又加上一个症结!自然我也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对我的真诚我不该怀疑,然而呵,唯建,天给我的宿命是事事不如人,我不敢说我能得到意外的幸福,纵然这些幸福已由你亲手交给我过!唉,唯建!唯建!我是断头台下脱逃的俘虏呵,你原谅我已经破裂的胆和心吧!我再不能受世上的风波,况且你的心是我生命的发源地,你要我忘了你,除非你毁掉我的生命……总之,我是爱你太深,我的生命可以失掉,而不能失掉你!
我知道你现在是爱我的,并且你也预备永远爱我,然而我爱你太深,便疑你也深,有时在你觉得不经意的一件事,而放在我的身上成了绝对的紧张和压迫了。唯建,你明白的告诉我,我这样的痴情真诚的心灵中还容不得你吗?人生在世上所最可珍贵的,不是绝对的得到一个人无加的忠挚的心吗?
唉,唯建!我的心痛楚,我的热血奔腾,我的身体寒战,我的精神昏沉;我觉得我是从山巅上陨落的石块,将要粉碎了!粉碎了呵!唯建!你是爱护这块石头的,你忍心看它粉碎吗?并且是由你掌握之下,使它粉碎的呵!唉!多情多感的唯建!我知你必定尽全力来救护我的,望你今后少给我点苦吃,你瞧我狼狈得还成样子吗?现在我的心紧绞如一把乱麻,我的泪流湿了衣襟,有时也滴在信笺上。亲爱的唯建呵!这样可怜的心要吐的哀音正不知多少,但是我的头疼眼花手酸喉梗,我只有放下笔倒在床上,流我未尽的泪吧!
唉!唯建!你是绝顶的聪明人,你能知道我的心纵使沉默你也是能了然的!
你可怜的庐隐书于柔肠百转中
“互助的盲跛”
——李唯建寄给夫人庐隐的信
鸥:
你仍然舍了我,让我一人孤单惨淡的在灰色的路上跋涉,咳!你未免太残忍了吧,我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叫你——鸥姐!鸥姐!——起初叫的声音有点高且大,后来低微下去,以至不可听见,那时你的整个充盈了我的血液,我更默默的受着,受着你的一切。鸥呵!你是我的宗教,我信仰你,崇拜你,你是我的寄托;我一个无人照顾的天真小孩,如今飞也似的伏进你的胸中,你柔弱的胸上,我愿作那儿永久长息,鸥,我爱你,我信你,让这两句为我最后在世上所能吐出的话。但是我确安息在你的里面,你呢,也不必客气,更无须胆怯,来,来,你也来,来到我的深处,我对你,最最温柔,最最忠实,你如果不信,未免太愚了吧!世上最真的是感情,人说感情最多变化,但真的真情,是与天地——呵不是与永久同永久的。冷鸥!我在这里叫你,轻柔的叫你,冷鸥!你来!你来!你来......你既然久受创伤,既然真是可怜,我就不当再使你受伤,非特如是,更应消灭你心上的伤痕,鸥,你来!我这里有止痛药,我一生都当你的看护,服从的驯静的如形影之不相离,常常跟着你,伴着你,我对你这样,就等于对我自己这样,这纯粹发自彼此的同情心,这才是我俩爱情的根基,一切都消灭时,这个永不消灭。
你的像片现在对着我,我看见你有两个感想:一个是你的可怜,一个是你的伟大,让我来解释一下:你的可怜全在你的神情;我每每想人类为什么不得着和平,就是彼此的心不能相通。鸥,我俩的心,如今可以——并且胆大的说是相通了,莫非将来新世界的呼声就在我俩同情心的跳动声中?其次,是你的伟大,我每凝视你的像片,我觉得我的一切都在努力向上爬,情愿向上爬,这是你的伟大,无可讳言的。
你——时间,空间,听着,仔细的听我的言辞,我的疯语,我对冷鸥的热情,这是宇宙的真理,人生的大道,这是谁之功呢?这不得不归功于我心爱的鸥姐,你——时间,空间,一切一切,我以后吐的诗句是冷鸥教我的,不,借我的口吐出来的罢了。唉,我到底是什么?我来自何方,我将往何方?呀!我悲伤,这些我都不明白,呵!鸥姐,你告诉我罢。我的宗教,你提我——提我与天上的神佛结合,我如何不感谢你,我将用“我”来谢你,但这个“我”亦是你给我的,我将将用什么来谢你,我只好不谢你,但我又不能谢你,这个并不彻底,呵!我不说了!......
你——山水,平原,森林,沙漠,跪下祈祷崇拜,随着我的模样方法,来信仰这么一个言语以外的神明,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宇宙都充满了和谐;鸥,我不学这些假信仰者,崇拜假偶像,我对你不必须礼仪(虚伪的)来使我俩的亲近分离,我要抱你,吻你,一直到我死,呀!有时你不在了——那去了?你神秘的来到我的深处,那时我是如何的惊喜呀!阿鸥!要要吃你一口,把你一口,把你吞下去,你当心呢!我的灵魂渴需着你,奈何?
冷鸥,我离不了你了,我甘心这样,冷鸥,我如今死也是个美丽的死,我生自然是美丽的生,天呀!我所觉的说的,是真的吗?真!你是真的吗?鸥,真!
我的两眼有些发花,我的耳朵发响;我的心跳得快,这都是为你呀!你,你,你,你!——我叫你一声,好不好?冷鸥!
想来你也该知道我是如何的惨伤,当我看见你时,尤其当你含着一腔热情在两眼,——多感情多感想——那时我一阵一阵的难受,我很了解你——比别的时候都了解你——我便发誓要帮助你,唉!我是这般渺小,但我只有唯力是视。我想起乐圣贝多芬说的:“做一人可能作的一切善事”,鸥,你说我焉得不不感到惘怅,悲凄?我,一个撕破的我,这样寒惨,这样褴褛,想来真可怜,而今都要发誓救渡你,但我不得不这样,因为我是个人,天知道,我纵能力薄弱,我也得往上攀,向高处爬,绝不堕落,此刻我立愿救你助你。我如果努力去作,不管结果如何,来生定能入那灵的世界,来生我定能摘一个智慧之果。采一朵和谐之花,这样讲起,你岂不是我的救渡者。是,无疑,原来世界的伟大的事业,都是两方面的,一个人无论如何孤寂,他的事业,伟大的事业,总不是单独的。
啊,冷鸥,你想我如何能舍了你,舍了你我便孤单,舍了你我便失了生命生活的意义与兴趣!我不能离你一步,不能,不能,你千万放心,我是永久,你怀疑永久吗?我是爱,你反抗吗?我是你,你拒绝你吗?如果你对永久怀疑,对爱反抗,对你拒绝,那么,我是别的东西,可以觉而不可以说,你深深觉着便得。
我可说你我如今是通的,我每次看见你,就等于我自己,我从两眼中窥透你的真心,我便探入我自己的心,我们互和感应,我从未想到人类可以这样毫无龃龉的相通。我怀疑我俩前生是一个人,不知被什么鬼魔把那个人截成两半,便成了你与我,今日又相聚会,是谁之力欤?是上帝,是神明,是宇宙的主宰,是神秘的影子,呵!是你,同时也是我!以后我不说你我二字。我以“一”代表“你我”,但你看这封信时,恐感不便,所以我依旧用你与我。
这是甚么?一个神影从远山走近我的身边,唉!近了,更近了,我怕,我发抖,这几天我的灵魂脆弱极了,你这神影来,慢慢的来,最后来到我书桌傍(旁),它说:“我没有躯壳,只有灵魂,你看不见我,你只觉着我。”啊!是!我只觉着你,啊!冷鸥!那是你,是你的圣灵,由天边下降,降临在我这斗室的书桌边,啊鸥!希望你永远这样拜访我,你的异云在不得了无可奈何的时候,你就应该来问问他看护他,如果必需时,也不妨吻他;你的异云,可怜他虽则同情你,但他恐怕还比你可怜,你对他应当如何?这些你都很知道。用不着我再多说。你的异云不久便将入地下,希望你当他还在地上如幻影般在人丛中走动时,稍稍看管他一点,安慰他一点。他呢,自然有相当的爱心对你,哦!吾鸥!我听见你的太息,你的哭声,我的深处也回应着你的一切。
这封信自然不少,但我还想写下去,不过你的异云背有些痛,心有些醉,手有些软,不能再往下写,我便躺在床上,好像躺在你温柔的胸膛下!
希望今夜我俩能于梦中相见!
礼拜天我也许忽然出现于你的身边。
异云
载《现代名人家书》,勤业出版社,1946年版
鲁迅[1]致许广平[2]
广平兄:
这回要先讲“兄”字的讲义了。这是我自己制定,沿用下来的例子,就是:旧日或近来所识的朋友,旧同学而至今还在来往的,直接听讲的学生,写信的时候我都称“兄”;此外如原是前辈,或较为生疏,较需客气的,就称先生,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大人……之类。总之,我这“兄”字的意思,不过比直呼其名略胜一筹,并不如许叔重先生所说,真含有“老哥”的意义。但这些理由,只有我自己知道,则你一见而大惊力争,盖无足怪也。然而现已说明,则亦毫不为奇焉矣。
现在的所谓教育,世界上无论那一国,其实都不过是制造许多适应环境的机器的方法罢了。要适如其分,发展各各的个性,这时候还未到来,也料不定将来究竟可有这样的时候,我疑心将来的黄金世界里,也会有将叛徒处死刑,而大家尚以为是黄金世界的事,其大病根就在人们各各不同,就容易变成“个人的无政府主义者”,如《工人绥惠略夫》里所描写的绥惠略夫就是。这一类人物的命运,到现在——也许虽在将来——是要救群众,而反被群众所迫害,终至于成了单身,忿激之余,一转而仇视一切,无论对谁都开枪,自己也归于毁灭。
社会上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在学校里,只有捧线装书和希望得到文凭者,虽然根柢上不离“利害”二字,但是还要算好的。中国大约太老了,社会上事无大小,都恶劣不堪,像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什么新东西去,都变成漆黑。可是除了再想法子来改革之外,也再没有别的路。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怀念“过去”,就是希望“将来”,而对于“现在”这一个题目,都缴了白卷,因为谁也开不出药方。所有最好的药方,即所谓“希望将来”的就是。
“将来”这回事,虽然不能指导情形怎样,但有是一定会有的,就是一定会到来的,所虑者到了那时,就成了那时的“现在”。然而人们也不必这样悲观,只要“那时的现在”比“现在的现在”还一点,就很好了,这就是进步。
这些空想,也无法证明一定是空想,所以也可以算是人生的一种慰安,真如信徒的上帝。你好像常在看我的作品,但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着偏激的声音。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的确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所以我想,在青年,须是有不平而不悲观,常抗战而亦自卫,倘荆棘非践不可,固然不得不践,但若无须必践,即不必随便去践,这就是我之所以主张“壕堑战”的原因,其实也无非想多留下几个战士,以得更多的战绩。
子路先生确是勇士,但他因为“吾闻君子死冠不免”,于是“结瀛而死”,我总觉得有点迂。掉了一顶帽子,又有何妨呢,却看得这么郑重,实在是上了仲尼先生的当了。仲尼先生自己“厄于陈蔡”,却并不饿死,真是滑得可观。子路先生倘若不信他的胡说,披头散发的战起来,也许不至于死的罢。但这种散发的战法,也就是属于我所谓“壕堑战”的。
时候不早了,就此结束了。
鲁迅。3月18日[1925]
载《两地书》,上海光华书局,1933版
两地书(二)
广平兄:
今到收到来信,有些问题恐怕我答不出,姑且写下去看——
学风如何,我以为是和政治状态及社会情形相关的,倘在山林中,该可以比城市好一点,只要办事人员好。但若政治昏暗,好办的人也不能做办事人员,学生在学校中,只是少听到一些可厌的新闻,待到出了校门,和社会相接触,仍然要苦痛,仍然要堕落,无非略有迟早之分。所以我的意思,以为倒不如在都市中,要堕落的从速堕落罢,要苦痛的速速苦痛罢,否则从较为宁静的地方突到闹处,也须意外地吃惊受苦,而其苦痛之总量,与本在都市者略同。
学校的情形,也向来如此,但一二十年前,看去放佛较好者,乃是因为足够办学资格的人们不很多,因而竞争也不猛烈的缘故。现在可多了,竞争也猛烈了,于是坏脾气也就彻底显出。教育界的称为清高,本事粉饰之谈,其实和别的什么界都一样,人的气质不大容易改变,进几年大学是无甚效力的,况且又有这样的环境,教育界也不会在这样的民国里特别清高的。
所以,学校之不甚高明,其实由来已久,加以金钱的魔力,本是非常之大,而中国又是向来善于运用金钱诱惑法术的地方,于是自然就成了这现象。听说现在是中学校也有这样的了。间有例外,大约即因年龄太小,还未感到经济困难或化费的必要之故罢。至于传入女校,当是近来的事,大概其起因,当在女性已经自觉到经济独立的必要,而借以获得这独立的方法,则不外两途,一是力争,一是巧取。前一法很费力,于是就堕入后一手段去,就是略一清醒,又复昏睡了。可是这情形不独女界为然,男人也多如此,所不同者巧取之外,还有豪夺而已。
我其实那里会“立地成佛”,许多烟卷,不过是麻痹药,烟雾中也没有见过极乐世界。假使我真有指导青年的本领——无论指导得错不错——我决不藏匿起来,但可惜我连自己也没有指南针,到现在还是乱闯。倘若闯入深渊,自己有自己负责,领着别人又怎好呢?我之怕上讲台讲空话者就为此。记得有一种小说里攻击牧师,说有一个乡下女人,向牧师沥诉困苦的半生,请他救助,牧师听毕答道:“忍着罢,上帝使你在生前受苦,死后定当赐福的。”其实古今的圣贤以及哲人学者之所说,何尝能比这高明些。他们之所谓“将来”,不就是牧师之所谓“死后”么。我所指导的话就全是这样,我不相信,但自己也并无更好的解释。章锡琛先生的答话是一定要模胡的,听说他自己的书铺子里做伙计,就时常叫苦连天。
我想,苦痛是总与人生联带的,但也有离开的时候,就是当熟睡之际。醒的时候要免去若干苦痛,中国的老法子是“骄傲”与“玩世不恭”,我觉得我自己就有这毛病,不大好。苦茶加糖,其苦之量如故,只是聊胜于无糖,但这糖就不容易找到,我不知道在那里,这一节只好交白卷了。
以上许多话,仍等于章锡琛,我再说我自己如何在世上混过去的方法,以供参考罢——
一,走“人生”的长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歧路”,倘是墨翟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见老实人,也许夺他食物来充饥,但是不问路,因为我料定他并不知道的。如果遇见老虎,我就爬上树去,等它饿得走了再下来,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饿死在树上,而且先用带子缚住,连死尸也决不给它吃。但倘若没有树呢?那么,没法法子,只好请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像在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但我也并未遇到全是荆棘毫无可走的地方过,不知道是否世上本无所谓穷途,还是我幸而没有遇着。
二,对于社会的战斗,我是并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劝别人牺牲什么之类者就为此。欧战的时候,最重“壕堑战”,战士伏在壕中,有时吸烟,也唱歌,打纸牌,喝酒,也在壕内开美术展览会,但有时会忽向敌人开他几枪。中国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丧命,这种战法是必要的罢。但恐怕也有时会逼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这时候,没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总结起来,我自己对于可闷的办法,是专与袭来的苦痛捣乱,将无赖手段当作胜利,硬唱凯歌,算是乐趣,这或者就是糖罢。但临末也还是归结到“没有法子”,这真是没有法子!
以上,我自己的办法说完了,就不过如此,而且近于游戏,不像步步走在人生的正轨上(人生或者有正轨罢,但我不知道)。我相信写了出来,未必于你有用,但我也只能写出这些罢了。
鲁迅。3月11日
载《两地书》,上海光华书局,1933年版
【注】
[1] 鲁迅(1881—1936),原名周樟寿,字豫才,后改名周树人,38岁时以鲁迅闻名于世。浙江绍兴人。鲁迅1902年考取留日官费生,赴日本进东京的弘文学院学习。1904年初,入日本仙台医院专门学医,后从事文艺创作,希望以此改变国民精神。1905—1907年,参加革命党人的活动,发表《摩罗诗力说》《文化偏至论》等论文。其间曾奉母命回国结婚,夫人朱安。1909年,与其弟周作人一起合译《域外小说集》,介绍外国文学,同年回国,先后在杭州绍兴等地担任教师。1912年,应教育总长蔡元培之召,任教育部部员、科长、佥事。1920年起,先后兼任北京大学及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及世界语专门学校讲师。1927年,任中山大学文学系主任兼教务主任。1930年,参加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会。鲁迅一生写作计有600万字,其中著作约500万字,辑校和书信约100万字。作品包括杂文、短篇小说、诗歌、评论、散文、翻译作品等。代表作有《狂人日记》《呐喊》《彷徨》《故事新编》《朝花夕拾》《野草》。参与编辑或主编《语丝》《国民新报》副刊及《莽原》《文学》《译文》等杂志。1936年病逝。
[2] 许广平(1898-1968),祖籍福建。1917年就读天津直隶第一女子师范学校预科,担任天津爱国同志会会刊《醒世周刊》主编。1923年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国文系,成为鲁迅的学生。1927年1月,鲁迅到中山大学任教,许任助教和广州话翻译,与鲁迅在白云路租房同居;10月与鲁迅到上海正式同居。1929年,生子周海婴。1932年12月,通信集《两地书》出版。1949年后,历任政务院副秘书长、全国人大常委、全国政协常委、全国妇联副主席、民主促进会副主席、全国文联主席团委员等职务。1968年3月在北京病逝。
蒋光慈[1]致宋若瑜[2](二通)
亲爱的若瑜友:
四五年来我做客飘零,
也没有心思过问。
我已成为一天涯的飘零者。
我已习惯于流浪的生活,
流浪罢,我或者将流浪以终生。
这是我的《过年》诗中的一节。我颇感觉我的前途是流浪的,是飘零的——但我并不怨恨这个,惧怕这个。我是一个诗人,古今来的诗人特别是有革命的性的诗人,没有不飘零流浪的。我对于人类,对于社会怀抱找无涯际的希望,但同时我知道我的命运是颠连的。我倒愿意这样,否则我就创造不出来好诗了。
昨天因刺激而发生突变的懊丧,晚上无聊跑到大世界听北方女子的大鼓书,到了十点买一瓶酒回来,刚到家,友人李君就说,有封自开封寄来的信,当时我就知道是你寄给是的。于百无聊赖之中,忽然得到了一点安慰。承你怀念我,承你问一问我的精神如何!我的精神如何?这话倒难说了。我觉得茫茫人海没有一个爱我的,虽然我对于那些多数的穷人买或有希望的人们怀着无限的同情。你称我为爱友,——这个,老实说,我有点怀疑,因为我觉着现在的世界中没有爱我的人……
倘若你从信阳只给我两封信,那么,这两封信我都收到了。我本想多写信给你,奈因我的事情很忙,你又不时常给我信,所以就未能如愿。你明春来宁续读,我实在很喜欢,因为或者我们有见面的机会。你的精神,你的意志,我都表示十二分的敬佩。若瑜!努力罢!你将来有无穷的希望!我祝福你的将来!我希望每一个朋友都不我强,都不我更有早就。我又特别希望女友能够上进,能够立在我的前面。
今年我从那冰天雪地之邦,
回到我悲哀祖国的海滨,
谁知海上的北风更为刺骨,
谁知海上的空气更为奇冷。
比冰天雪地更残酷些的海上呀!
你逼得无义的游子魂惊。
这是我《过年》诗的第二节。你问我上海的地面如何,我就把这节诗答复你。上海为中国资本主义最发达之地,为帝国主义压迫中国民众表现最明显之区,金钱的势力,外国人的气焰,社会的黑暗……唉!无一件不与我心灵相冲突!因这,我的反抗精神大为增加了。
上海大学已经放假了。我本拟回里一行,看看我那多年未见面的双亲,看看那多年未入眼帘的乡景,但是因种种事故,不能如愿,我已经说过了,我已成为一天涯的飘零者,还说什么家,故里,乡景……
写到这里,有人请我外出,不得已暂将笔放下,容改日再谈吧。
祝你健康!
侠 僧[1]
1925年1月11日
载《百年情书——中国最美的情书》,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
【注】
[1]即蒋光慈,蒋光慈(1901~1931),原名侠僧,笔名光赤,河南固始县人。五四时期参加芜湖地区学生运动。1921年赴苏联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次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回国后从事文学活动,曾任上海大学教授。1927年与阿英、孟超等人组织太阳社,编辑《太阳月刊》《时代文艺》《新流》《拓荒者》等文学杂志。著有诗集《新梦》《哀中国》,小说《少年漂泊者》《野祭》《冲出重围的月亮》等。1931年8月病逝。
[2]宋若瑜,蒋光慈之妻。
亲爱的瑜妹:
五月二十九日的信收到了。
你千万不要生气!你的学生所以这般的设法挽留你,亦不过是过于爱你,不愿与你离别,并没有什么恶意。我并不因为她们写信怨我生气,我很原谅她们,我请你也原谅她们罢。你不必认真与她们计较,伤了感情是很不好的事情。
你决定下学期不在二女师教书了,我极赞成。你还是在求学时代,现在应有求学的机会,无论进学校或是自修,但还是要求学。
你决定暑假来北京看我,安慰安慰我们六年来的相思,这是我唯一希望的事情!我的瑜妹!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决不至于不践约!固然,真正的恋爱不必斤斤于见面的迟早,但是我们都是人,都具有通常人的习惯,——早些见面总比迟些见面好些;会聚总比不会聚快乐些;握着手儿的谈话总比拿起笔来写信要舒畅些。我的瑜妹!你以为如何?
你因为了解我,相信我,才能这般诚恳地,热烈地爱我,——我的瑜妹!这是实在的,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侠僧究竟能否永远爱你?……”这也是很自然的疑问。凡是一个人过于恋爱某一个人的时候,常常要起许多疑问,发生许多猜度。不过,我的亲爱的,你可不必这样地疑问;你倘若相信自己能永远地爱侠僧,那同时也就可以相信侠僧能永远地爱你了。我的瑜妹,请人放十二分的宽心罢!
读了你这一封信,我更觉着有无限的愉快!我并不以为你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贵族式的女子;不过我有时却想到,通常因物质生活的关系,或因思想的不同易发生爱情的阻碍。这个我当然不能以为你将来不能同我共甘苦,不过我也同你一样,常常起一些疑问罢了。读了你这封信,我觉得我这种疑问是不必的,此后我在你身上将不发生任何疑问。凡是你所说的,我都完全领受,我都完全相信。我的瑜妹,你是我司文艺的女神,你是我的灵魂,我怎能在你身上发生疑问呢?
海可枯,石可烂,我俩的爱情不可灭!
我的瑜妹!
祝你珍重!
你的侠哥
6月3日
萧红[1]致萧军[2](二通)
均:
我和房东的孩子很熟了,那孩子很可爱,黑的,好看的大眼睛,只有五岁的样子,但能教我单字了。
这里的蚊子非常大,几乎使我从来没有见过。
那回在游泳池里,我手上受的那块小伤,到现在还没有好。肿一小块,一触即痛。现在我每日二食,早食一毛钱,晚食两毛或一毛五,中午吃面包或饼干。或者以后我还要吃的好点,不过,我一个人连吃也不想吃,玩也不想玩,花钱也不愿花。你看,这里的任何公园我还没有去过一个,银座大概是漂亮的地方,我也没有去过,等着吧,将来日语学好了再到处走走。
你说我快乐的玩吧!但那只有你,我就不行了,我只有工作、睡觉、吃饭,这样是好的,我希望我的工作多一点。但也觉得不好,这并不是正常的生活,有点类似放逐,有点类似隐居。你说不是吗?若把我这种生活换给了别人,那不是天国了吗?其实在我也和天国差不多了。
你近来怎么样呢?信很少,海水还是那样蓝吗?透明吗?浪大吗?劳山[3]也倒真好?问得太多了。
可是,六号的信,我接到即回你,怎么你还没接到?这文章没有写出,信倒写了这许多。但你,除掉你刚到青岛的一封信,后来十六号的一封,再就没有了,今天已经是二十六日。我来在这里一个月零六天了。
现在放下,明天想起什么来再写。
今天同时接到你从劳山回来的两封信,想不到那小照像机还照得这样好!真清楚极了,什么全看得清,就等于我也逛了劳山一样。
说真话,逛劳山没有我同去,你想不到吗?
那大张的单人像,我倒不敢佩服,你看那大眼睛,大得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
两片红叶子已经干干的了,我记得我初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是弄了两张叶子给我,但记不得那是什么叶子了。
孟[4] 有信来,并有两本《作家》[5]来。他这样好改字换句的,也真是个毛病。
“瓶子很大,是朱色,调配起来,也很新鲜,只是……”这“只是”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懂。
花皮球走气,这真是很可笑,你一定又是把它压坏的。
还有可笑的,怎么你也变了主意呢?你是根据什么呢?那么说,我把写作放在第一位始终是对的。
我也没有胖也没有瘦,在洗澡的地方天天过磅。
对了,今天整整是二十七号,一个月零七天了。
西瓜不好那样多吃,一气吃完是不好的,放下一会再吃。
你说我滚回去,你想我了吗?我可不想你呢,我要在日本住十年。
你没有给淑奇[6]去信,因为我把她的地址忘了,商铺街十号还是十五号?还是内十五号呢?正想问你,下一信里告诉我吧!
那么周[7]走了之后,我再给你写信,就不要写周转了?
我本打算在二十五号之前再有一个短篇产生,但是没能够,现在要开始一个三万字的短篇了。给《作家》十月号。完了就是童话[8]了。我这样童话来,童话去的,将来写不出,可应该觉得不好意思了。
东亚还不开学,只会说几个单字,成句的话,不会。房东还不错,总算比中国房东好。
你等着吧!说不定那一个月,或那一天,我可真要滚回去的。到那时候,我就说你让我回来的。
不写了。
吟 [1936年] 8月27晚7时
祝好。
你的信封上带一个小花我很可喜欢,起初我是用手去掀的。
东京趜町区富士见町,二丁目九一五中村方
载《萧红全集》,黑龙江大学出版社
【注】
[1] 萧红(1911年-1942),原名张廼莹,曾用笔名悄吟、田娣、玲玲。黑龙江哈尔滨人。1928年在哈尔滨读中学,接触五四以来的进步思想和中外文学,尤受鲁迅、茅盾和美国作家辛克莱作品的影响。因反抗包办婚姻。1930年离家出走。1932年在哈尔滨与萧军相识,并开始为报刊写稿。1933年自费出版与萧军合著的小说散文集《跋涉》。1934年与萧军一起到上海,与鲁迅交往密切。鲁迅为她的《生死场》校阅并写序言,列入“奴隶丛书”出版。1936年只身东渡日本养病。这时期出版散文集《商市街》《桥》,短篇小说集《牛车上》等。1937年初归国。抗日战争爆发后,曾在山西临汾民族革命大学任教,并随同西北战地服务团辗转各地,写有短篇小说集《旷野的呼唤》,散文集《回忆鲁迅先生》和《萧红散文》。1940年与端木蕻良同去香港,在贫病交迫中坚持创作,出版中篇小说《马伯乐》,长篇小说《呼兰河传》。1941年12月日军占领香港,因病重无法回内地,次年病逝。代表作为《生死场》和《呼兰河传》。
[2] 萧军(1907-1988),原名刘鸿霖,辽宁省义县人,笔名三郎、田军、萧军等。1934年10月创作了《八月的乡村》。《八月的乡村》奠定了萧军在文坛上的地位。抗战爆发后去延安,1950年代到北京,专门从事写作,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文革”期间长期遭到关押,1979年平反后重返文坛。1988年6月22日,萧军因病逝世于北京。主要作品有《八月的乡村》《跋涉》(与萧红合著)《羊》《江上》《绿叶底故事》《第三代》《涓涓》《侧面》《幸福之家》《五月的矿山》等。此信系从日本东京发往青岛。
[3]劳山,即崂山。
[4]孟,即孟十还(1908—1981),原名孟斯根,辽宁人,翻译家。曾与鲁迅合作翻译果戈理《死魂灵》。1936年4月开始主编《作家》。
[5]《作家》文学月刊,1936年4月在上海创刊,同年11月停刊。
[6]淑奇,即袁淑奇,后改名袁时洁,萧红、萧军在哈尔滨时的朋友。
[7]周,周学谱,萧军在青岛的朋友。
[8]童话,萧红曾计划在东京创作一篇长的童话,未完成。
均[1]:
因为夜里发烧,一个月来,就是嘴唇,这一块那一块的破着,精神也烦躁得很,所以一直把工作停了下来。想了些无用的和辽远的想头。文章一时寄不去。
买了三张画,东墙上一张北墙上一张,一张是一男一女在长廊上相会,廊口处站着一个弹琴的女人。还有一张是关于战争的,在一个破屋子里把花瓶打碎了,因为喝了酒,军人穿着绿裤子就跳舞,我最喜欢的是第三张,一个小孩睡在檐下了,在椅子上,靠着软枕。旁边来了的大概是她的母亲,在栅栏外肩着大镰刀的大概是她的父亲。那檐下方块石头的廊道,那远处微红的晚天,那茅草的屋檐,檐下开着的格窗,那孩子双双的垂着的两条小腿。真是好,不瞒你说,因为看到了那女孩好像看到了自己似的,我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所以我很爱她。投主称王,这是要费一些心思的,但也不必太费,反正自己最重要的是——为大体着想,也是工作。聚合能工作一方面的,有个团体,力量可能充足,我想主要的特色是在人上,自己来罢,投什么主,谁配作主?去他妈的。说到这里,不能不伤心,我们的老将去了还不几天啊!
关于周先生的全集,能不能很快的集起来呢?我想中国人集中国人的文章总比日本集他的方便,这里,在十一月里他的全集就要出版,这真可佩服。我想找胡[2]、聂[3]、黄[4]等诸人,立刻就商量起来。
商市街[5]被人家喜欢,也很感谢。
莉[6]有信来,孩子死了,那孩子的命不大好,活着尽生病。
这里没有书看,有时候自己很生气。看看《水浒》吧!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夜半里的头痛和恶梦对于我是非常坏。前夜就是那样醒来的,而不敢再睡了。
我的那瓶红色酒,到现在还是多半瓶,前天我偶然借了房东的锅子烧了点菜,就在火盆上烧的(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已经买了火盆,前天是星期日,我来试试)。小桌子,摆好了,但吃起来不是滋味,于是反受了感触,我虽不是什么多情的人,但也有些感触,于是把房东的孩子唤来,对面吃了。
地震,真是骇人,小的没有什么,上次震得可不小,两三分钟,房子格格地响着,表在墙上摇着。天还未明,我开了灯,也被震灭了,我懵里懂中的穿着短衣裳跑下楼去,房东也起来了,他们好像要逃的样子,隔壁的老太婆叫唤我,开着门,人却没有应声,等她看到我是在楼下,大家大笑了一场。
纸烟向来不抽了,可是近几天忽然又挂在嘴上。
胃很好,很能吃,就好像我们在顶穷的时候那样,就连块面包皮也是喜欢的,点心之类,不敢买,买了就放不下。也许因为日本饭没有油水的关系,早饭一毛钱,晚饭两毛钱,中午两片面包一瓶牛奶。越能吃,我越节制着它,我想胃病好了也就是这原因。但是闲饥难忍,这是不错的。但就把自己布置在这里了,精神上的不能忍也忍了下去,何况这一个饥呢?
又收到了五十元的汇票,不少了。你的费用也不小,再有钱就留下你用吧,明年一月末,照预算是够了的。
前些日子,总梦想着今冬要去滑冰,这里的别的东西都贵,只有滑冰鞋又好又便宜,旧货店门口,挂着的崭新的,简直看不出是旧货,谢和刀子都好,十一元。还有八九元的也好。但滑冰场一点钟的门票五角。还离得很远,车钱不算,我合计一下,这干不得。我又打算随时买一点旧画,中国是没处买的,一方面留着带回国去,一方面围着火炉看一看,消消寂寞。均:你是还没过过这样的生活,和蛹一样,自己被卷在茧里去了。希望固然有,目的也固然有,但是都那么远和那么大。人尽靠着远的和大的来生活是不行的,虽然生活是为着将来而不是为着现在。
窗上洒满着白月的当儿,我愿意关了灯,坐下来沉默一些时候,就在这沉默中,忽然像有警钟似的来到我的心上:“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此刻。”于是我摸着桌布,回身摸着藤椅的边沿,而后把手举到面前,模模糊糊的,但确认定这是自己的手,而后再看到单细的窗棂上去。是的,自己就在日本。自由和舒适,平静和安闲,经济一点也不压迫,这真是黄金时代,是在笼子过的。从此我又想到了别的,什么事来到我这里就不对了,也不是时候了。对了自己的平安,显然是有些不惯,所以又爱这平安,又怕这平安。
均:上面又写了一些怕又引起你误解的一些话,因为一向你看得我很弱。
前天我还给奇一信。这信就给她看吧!
许君处,替我问候。
吟 [1936年]11月19日
【注】
[1]此信系从日本东京发往上海。
[2]胡,即胡风。
[3]聂,即聂绀弩(1903—1986),中国现代散文家,诗人。湖北京山人。
[4]黄,即黄源。
[5]商市街,即萧红的散文集《商市街》,1936年8月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
[6]莉,即白朗(1912—1994),现代小说家,原名刘东兰,辽宁沈阳人。
萧红致许广平[1]
X先生[2]:
还是在十二月里,我听说霞飞坊着火,而被烧的是先生的家。这谣传很久了,不过我是十二月听到的。看到你的信,我才知道,晓得那件事已经很晚了,那还是十月里的事情。但这次来的信很好,因为关心这件事情的人太多,延安和重庆,都有人来信问过。再说二周年祭,重庆也开了会,可是那时候我不能去参加,那理由你也是晓得的。你说叫我收集一些当时的报纸,现在算起,过了两个月了,但怕你的贴报簿仍没有重庆的篇幅,所以我还是在收集,以后挂号寄上。因为过时之故,所以不能收集得快,而且也怕不全。这都是我这样的年轻人做事不留心的缘故,不然何必现在收集呢,不是本来应该留起的吗?
名叫《鲁迅》[3]的刊物,至今尚未出。替转的那几张信,谢谢你。你交了白卷,我不生气,(因为我不敢)所以我也不小气,打算给你写文章的。不知现在时间已过你要不要?
《鲁迅》那刊物不该打算出得那样急,为的是赶二周年。因为周先生[4]去世之后,算算自己做的事情太少,就心急起来。心急是不行的,周先生说过,这心急要拉得长,所以这刊物我始终计算着,有机会就要出的。年底看,在这一年中,各种方法我都想,想法收集稿子,想法弄出版关系,即最后还想自己弄钱。这三条但是要紧的,尤其是关于稿子。这刊物要名实合一,要外表也漂亮,因为导师喜欢好的装修(漂亮书),因为导师的名字不敢侮辱,要选极好极好的作品,做编辑的要铁面无私,要宁缺勿滥;所以不出月刊,不出定期刊,有钱有稿就出一本,不管春夏秋冬,不管三月五月,整理好就出一本,本头要厚,出一本就是一本。载一长篇,三两篇短篇,散文一篇,诗有好的要一篇,没有好的不要。关于周先生,要每期都有关于他的文章。研究,传记,……所以先想请你作传记的工作(就是写回忆文),这很对不起,我不应该就这样指定,我的意思不是指定,就是请你具体的赞同。还请茅盾[5]先生,台静农[6]先生……若赞同就是写稿。但这稿也并不收在我手里(登出一期,再写信讨来一段),因为内地警报多,怕烧毁。文章越长越好,研究我们的导师非长文不够用。在这一年之中,大概你总可以写出几万字的,就是这刊物不管怎样努力也不能出的话,那时就请你出单行本吧,我们都是要读的。导师的长处,我们知道的太少了,想做好人是难的。其实导师的文章就够了,绞了那么多心血给我们还不够吗?但是我们这一群年轻人非常笨,笨的就像一块石,假若看了导师怎样对朋友,怎样谈闲天,怎样看电影,怎样包一本书,怎样用剪子连包书的麻绳都剪的整整齐齐,那或者帮助我们做成一个人更快一点,因为我们连吃饭走路都得根本学习的,我代表青年们向你呼求,向你要索。
我们在这里一谈起话来就是导师导师,不称周先生也不称鲁迅先生,你或者还没有机会听到,这声音是到处响着的,好像街上的车轮,好像檐前的滴水。(下略[7])
萧红上,[1939年]3月14日
【注】
[1]此信系从重庆发往上海。1939年4月5日《鲁迅风》杂志第十二期以《离乱中的作家书简》为题发表了信的前一部分,署名萧红。
[2]X先生,即指许先生。许广平将此信发表时,隐去了自己的姓。
[3]《鲁迅》,萧红与朋友计划出版的一本杂志,未出。
[4]周先生,即鲁迅。
[5]茅盾(1896—1981),原名沈德鸿,字雁冰,浙江乌镇人。现代小说家,文学评论家。
[6]台静农(1903—1990),字伯简,笔名青曲等,安徽霍丘人。现代作家。早年曾与鲁迅、韦素园、李霁野等组织未名社,后在辅仁大学、山东大学、台湾大学等校任教。
[7]原文如此。
冰心[1]致父亲
这是我姊姊由病院寄给父亲的一封信,描写她病中的生活和感想,真是比日记还详。我想她病了,一定不能常写信给“儿童世界”的小读者。也一定有许多的小读者,希望得着她的消息。所以我请于父亲,将她这封信发表。父亲允许了,我就略加声明当作小引,想姊姊不至责我多事?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冰仲[2],北京交大。
亲爱的父亲:
我不愿告诉我的恩慈的父亲,我现在是在病院里;然而尤不愿有我的任一件事,隐瞒着不叫父亲知道!横竖信到日,我一定已经痊愈,病中的经过,正不妨作记事看。
自然又是旧病了,这病是从母亲来的。我病中没有分毫不适,我只感谢上苍,使母亲和我的体质上,有这样不模糊的连结。血赤是我们的心,是我们的爱,我爱母亲,也并爱了我的病!
前两天的夜里——病院中没有日月,我也想不起来——S女士请我去晚餐。在她小小的书室里,灭了灯,燃着闪闪的烛,对着熊熊的壁炉的柴火,谈着东方人的故事。——一回头我看见一轮淡黄的月,从窗外正照着我们;上下两片轻绡似的白云,将她托住。S女士也回头惊喜赞叹,匆匆的饮了咖啡,披上外衣,一同走了出去。——原来不仅月光如水,疏星也在天河边闪烁。
她指点给我看:那边是织女,那个是牵牛,还有仙女星,猎户星,孪生的兄弟星,王后星,末后她悄然的微笑说:“这些星星方位和名字,我一一牢牢记住。到我衰老不能行走的时候,我卧在床上,看着疏星从我窗外度过,那时便也和同老友相见一般的喜悦。”她说着起了微喟。月光照着她飘扬的银白的发,我已经微微的起了感触:如何的凄清又带着诗意的句子呵!
我问她如何会认得这些星辰的名字,她说是因为她的弟弟是航海家的缘故,这时父亲已横上我的心头了!
记否去年的一个冬夜,我同母亲夜坐,父亲回来的很晚。我迎着走进中门,朔风中父亲带我立在院里,也指点给我看:这边是天狗,那边是北斗,那边是箕星。那时我觉得父亲的智慧是无限的,知道天空缥缈之中,一切微妙的事,——又是一年了!
月光中S女士送我回去,上下的曲径上,缓缓的走着。我心中悄然不怡——半夜便病了。
早晨还起来,早餐后又卧下。午后还上了一课,课后走了出来,天气好似早春,慰冰湖波光荡漾。我慢慢的走到湖旁,临流坐下,觉得弱又无聊。晚霞和湖波的细响,勉强振起我的精神来,黄昏时才回去。夜里九时,她们发觉了,立时送我入了病院。
医院是在小山上学校的范围之中,夜中到来看不真切。医生和看护妇在灯光下注视着我的微微的笑容,使我感到一种无名的感觉。——一夜很好,安睡到了天晓。
早晨绝早,看护妇抱着一大束黄色的雏菊,是闭璧楼同学送来的。我忽然下泪忆起在国内病时床前的花了,——这是第一次。
这一天中睡的时候最多,但是花和信,不断的来,不多时便屋里满了清香。玫瑰也有,菊花也有,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每封信都很有趣味,但信末的名字我多半不认识。因为同学多了,只认得面庞,名字实在难记!
我情愿在这里病,饮食很精良,调理的又细心。我一切不必自己劳神,连头都是人家替我梳的。我的床一日推移几次,早晨便推近窗前。外望看见礼拜堂红色的屋顶和塔尖,看见图书馆,更隐隐的看见了慰冰湖对岸秋叶落尽,楼台也露了出来。近窗有一株很高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昨日早上,我看见一只红头花翎的啄木鸟,在枝上站着,好一会才飞走。又看见一头很小的松鼠,在上面往来跳跃。
从看护妇递给我的信中,知道许多师长同学来看我,都被医生拒绝了。我自此便闭居在这小楼里,——这屋里清雅绝尘,有加无已的花,把我围将起来。我神志很清明,却又混沌,一切感想都不起,只停在“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的状态之中。
何从说起呢?不时听得电话的铃声响:
“……医院……她么?……很重要……不许接见……眠食极好,最要的是静养,……书等明天送来罢,……花和短信是可以的……”
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话,我倚枕模糊可以听见。猛忆起今夏病的时候,电话也一样的响,冰仲弟说:
“姊姊么——好多了,谢谢!”
觉得我真是多事,到处叫人家替我忙碌——这一天在半醒半睡中度过。
第二天头一句问看护妇的话,便是“今天许我写字么?”她笑说:“可以的,但不要写的太长。”我喜出望外,第一封便写给家里,报告我平安。不是我想隐瞒,因不知从哪里说起。第二封便给了闭璧楼九十六个“西方之人兮”的女孩子。我说:
“感谢你们的信和花带来的爱!——我卧在床上,用悠暇的目光,远远看着湖水,看着天空。偶然也看见草地上,图书馆,礼堂门口进出的你们。我如何的幸福呢?没有那几十页的诗,当功课的读。没有晨兴钟,促我起来。我闲闲的背着诗句,看日影渐淡,夜中星辰当着我的窗户;如不是因为想你们,我真不想回去了!”
信和花仍是不断的来。黄昏时看护妇进来,四顾室中,她笑着说:“这屋里成了花窖了。”我喜悦的也报以一笑。
我素来是不大喜欢菊花的香气的,竟不知她和着玫瑰花香拂到我的脸上时,会这样的甜美而浓烈!——这时趁了我的心愿了!日长昼永,万籁无声。一室之内,惟有花与我。在天然的禁令之中,杜门谢客,过我的清闲回忆的光阴。
把往事一一提起,无一不使我生美满的微笑。我感谢上苍:过去的二十年中,使我一无遗憾,只有这次的别离,忆起有些儿惊心!
B夫人早晨从波士顿赶来,只有她闯入这清严的禁地里。医生只许她说,不许我说。她双眼含泪,苍白无主的面颜对着我,说:“本想我们有一个最快乐的感恩节……然而不要紧的,等你好了,我们另有一个……”
我握着她的手,沉静的不说一句话。等她放好了花,频频回顾的出去之后,望着那“母爱”的后影,我潸然泪下——这是第二次。
夜中绝好,是最难忘之一夜。在众香国中,花气氤氲。我请看护妇将两盏明灯都开了,灯光下,床边四围,浅绿浓红,争妍斗媚,如低眉,如含笑。窗外严净的天空里,疏星炯炯,枯枝在微风中,颤摇有声。我凝然肃然,此时此心可朝天帝!
猛忆起两句:
消受白莲花世界,
风来四面卧中央。
这福是不能多消受的!果然,看护妇微笑的进来,开了窗,放下帘子,挪好了床,便一瓶一瓶的都抱了出去,回头含笑对我说:“太香了,于你不宜,而且夜中这屋里太冷。”——我只得笑着点首,然终留下了一瓶玫瑰,放在窗台上。在黑暗中,她似乎知道现在独有她慰藉我,便一夜的温香不断——
“花怕冷,我便不怕冷么?”我因失望起了疑问,转念我原是不应怕冷的,便又寂然心喜。
日间多眠,夜里便十分清醒。到了连书都不许看时,才知道能背诵诗句的好处,几次听见车声隆隆走过,我忆起:
水调歌从邻院度,
雷声车是梦中过。
朋友们送来一本书,是Student's Book of Inspiration 内中有一段恍惚说:“世界上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有人能增加些美到世上去,这人便是天之骄子。”
真的,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今日黄昏时,窗外的慰冰湖,银海一般的闪烁,意态何等清寒?秋风中的枯枝,丛立在湖岸上,何等疏远?秋云又是如何的幻丽?这广场上忽阴忽晴,我病中的心情,又是何等的飘忽无着?
沉黑中仍是满了花香,又忆起:
到死未消兰气息,
他生宜护玉精神!
父亲!这两句我不应写了出来,或者会使你生无谓的难过。但我欲其真,当时实是这样忽然忆起来的。
没有这般的孤立过,连朋友都隔绝了,但读信又是怎样的有趣呢?
一个美国朋友写着:“从村里回来,到你屋去,竟是空空。我几乎哭了出来!看见你相片立在桌上,我也难过。告诉我,有什么我能替你做的事情,我十分乐意听你的命令!”
又一个写着说:“感恩节近了,快康健起来罢!大家都想你,你长在我们的心里!”
但一个日本的朋友写着:“生命是无定的,人们有时虽觉得很近,实际上却是很远。你和我隔绝了,但我觉得你是常常近着我!”
中国朋友说:“今天怎么样,要看什么中国书么?”
都只寥寥数字,竟可见出国民性——一夜从杂乱的思想中度过。
清早的时候,扫除橡叶的马车声,辗破晓静。我又忆起:
马蹄隐隐声隆隆,
入门下马气如虹。
底下自然又连带到:
我今垂翅负天鸿,
他日不羞蛇作龙!
这时天色便大明了。
今天是感恩节,窗外的树枝都结上严霜,晨光熹微,湖波也凝而不流,做出初冬天气。—— 今天草场上断绝人行,个个都回家过节去了。美国的感恩节如同我们的中秋节一般,是家族聚会的日子。
父亲!我不敢说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因为感恩节在我心中,并没有什么甚深的观念。然而病中心情,今日是很惆怅的。花影在壁,花香在衣。镑镑的朝霭中,我默望窗外,万物无语,我不禁泪下。——这是第三次。
幸而我素来是不喜热闹的。每逢佳节,就想到幽静的地方去。今年此日避到这小楼里,也是清福。昨天偶然忆起辛幼安的《青玉案》: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我随手便记在一本书上,并附了几个字: “明天是感恩节,人家都寻欢乐去了,我却闭居在这小楼里。然而忆到这孤芳自赏,别有怀抱的句子,又不禁喜悦的笑了。”
花香缠绕笔端,终日寂然。我这封信时作时辍,也用了一天工夫。医生替我回绝了许多朋友,我恍惚听见她电话里说:
“她今天看着中国的诗,很平静,很喜悦!”
我便笑了,我昨天倒是看诗,今天却是拿书遮着我的信纸。父亲!我又淘气了!
看护妇的严净的白衣,忽然现在我的床前。她又送一束花来给我——同时她发觉了我写了许多,笑着便来禁止,我无法奈她何。她走了,她实是一个最可爱的女子,当她在屋里蹀躞之顷,无端有“身长玉立”四字浮上脑海。
当父亲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生龙活虎般在雪中游戏了,不要以我置念罢!——寄我的爱与家中一切的人!我记念着他们每一个!
这回真不写了,——父亲记否我少时的一夜,黑暗里跑到山上的旗台上去找父亲,一星灯火里,我们在山上下彼此唤着。我一忆起,心中就充满了爱感。如今是隔着我们挚爱的海洋呼唤着了!亲爱的父亲,再谈罢,也许明天我又写信给你!
女儿莹 倚枕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注】
[1]冰心(1900-1999),原名谢婉莹,笔名冰心,取“一片冰心在玉壶”意。原籍福建长乐。诗人、作家、翻译家、儿童文学家。曾留学美国威尔斯利女子大学。曾任中国民主促进会中央名誉主席,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名誉主席、顾问,中国翻译工作者协会名誉理事等职。代表作品:《繁星》《春水》《寄小读者》等。
[2]冰仲,冰心之妹。
你是我的生命,我的诗
龙龙[1]:
我的肝肠寸寸地断了,今晚再不好好地给你一封信,再不把我的心给你看,我就不配爱你,就不配受你的爱。我的小龙呀,这实在是太难受了,我现在不愿别的,只愿我伴着你一同吃苦——你方才心头一阵阵地作痛,我在旁边只是咬紧牙关闭着眼替你熬着。龙呀,让你血液里的讨命鬼来找着我吧,叫我眼看你这样生生地受罪,我什么意念都变了灰了!你吃现鲜鲜的苦是真的,叫我怨谁去?
离别当然是你今晚纵酒的大原因,我先前只怪我自己不留意,害你吃成这样,但转想你的苦,分明不全是酒醉的苦,假如今晚你不喝酒,我到了相当的时刻得硬着头皮对你说再会,那时你就会舒服了吗?再回头受逼迫的时候,就会比醉酒的病苦强吗?咳,你自己说得对,顶好是醉死了完事,不死也得醉,醉了多少可以自由发泄,不比死闷在心窝里好吗?所以我一想到你横竖是吃苦,我的心就硬了。我只恨你不该留这许多人一起喝,人一多就糟,要是单是你与我对喝,那时要醉就同醉,要死也死在一起,醉也是一体,死也是一体,要哭让眼泪合成一起,要心跳让你我的胸膛贴紧在一起,这不是在极苦里实现了我们向往的极乐,从醉的大门走进了大解脱的境界?只要我们灵魂合成了一体,这不就满足了我们最高的心愿吗?
啊!我的龙,这时候你睡熟了没有?你的呼吸调匀了没有?你的灵魂暂时平安了没有?你知不知道你的爱正含着两眼热泪在这深夜里和你说话,想你,疼你,安慰你,爱你?我好恨呀,这一层的隔膜,真的全是隔膜,这仿佛是你淹在水里挣扎着要命,他们却掷下瓦片石块来算是救渡你,我好恨呀!这酒的力量还不够大,方才我站在旁边我是完全准备了的,我知道我的龙儿的心坎儿只嚷着:“我冷呀,我要他的热胸膛偎着我;我痛呀,我要我的他搂着我;我倦呀,我要在他的手臂内得到我最想望的安息与舒服!”——但是实际上我只能在旁边站着看,我稍微一帮助就受人干涉,意思说:“不劳费心,这不关你的事,请你早去休息吧,她不用你管!”
哼,你不用我管!我这难受,你大约也有些觉着吧!
方才你接连叫着:“我不是醉,我只是难受,只是心里苦。”你那话一声声像是钢铁锥子刺着我的心:愤、慨、恨、急,各种情绪就像潮水似的涌上了胸头;那时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勇气像天一般的高,只要你一句话出口什么事我都干!为你我抛弃了一切,只是本分为你我,还顾得什么性命与名誉——真的假如你方才说出了一句半句着边际着颜色的话,此刻你我的命运早已变定了方向都难说哩!
你多美呀,我醉后的小龙,你那惨白的颜色与静定的眉目,使我想象起你最后解脱时的形容,使我觉着一种逼迫赞美崇拜的激震,使我觉着一种美满的和谐。龙,我的至爱,将来你永诀尘俗的俄顷,不能没有我在你最近的旁边,你最后的呼吸一定得明白报告这世间你的心是谁的,你的爱是谁的,你的灵魂是谁的!龙呀,你应当知道我是怎样地爱你,你占有我的爱,我的灵,我的肉,我的“整个儿”。永远在我爱的身旁旋转着,永久地缠绕着,真的,龙龙,你已经激发了我的痴情。我说出来你不要怕,我有时真想拉你一同死去,去到绝对的死的寂灭里去实现完全的爱,去到普遍的黑暗里去寻求唯一的光明。咳,今晚要是你有一杯毒药在近旁,此时你我也许早已在极乐世界了。说也怪,我真的不沾恋这形式的生命,我只求一个同伴,有了同伴我就情愿欣欣地瞑目;龙龙,你不是已经答应做我永久的同伴了吗?我再不能放松你,我的心肝,你是我的,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成就,你是我的生命,我的诗;你完全是我的,一个个细胞都是我的——你要说半个不字叫天雷打死我完事。
我在十几个钟头内就要走了,丢开你走了,你怨我忍心不是?我也自认我这回不得不硬一硬心肠,你也明白我这回去是我精神的与知识的“散拿吐瑾”。我受益就是你受益,我此去得加倍地用心,你在这时期内也得加倍地奋斗,我信你的勇气这回就是你试验、实证你勇气的机会,我人虽走,我的心不离开你,要知道在我与你的中间有的是无形的精神线,彼此的悲欢喜怒此后是会相通的,你信不信?(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再也不必嘱咐,你已经有了努力的方向,我预知你一定成功,你这回冲锋上去,死了也是成功!有我在这里,龙龙,放大胆子,上前去吧,彼此不要辜负了,再会!
摩[2]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日早三时通
【注】
[1] 即陆小曼,陆小曼(1903-1965),江苏常州人,近代女画家。1915年就读法国圣心学堂,18岁精通英语和法文。师从刘海粟、陈半丁、贺天健等名家,父亲陆定原是财政部的赋税司司长。她1922年和王庚结婚,1925年离婚。1926年与徐志摩结婚,同年参加了中国女子书画会,1941年在上海开个人画展,晚年被吸收为上海中国画院专业画师,上海美术家协会会员,曾参加新中国第一次和第二次全国画展。她擅长戏剧,曾与徐志摩合作创作《卞昆冈》五幕话剧。她谙昆曲,也能演皮黄,写得一手好文章,有深厚的古文功底和扎实的文字修饰能力。
[2] 即徐志摩,徐志摩(1897-1931),原名章垿,字槱森,留学美国时改名志摩。浙江杭州人。现代诗人、散文家。新月派代表诗人,新月诗社成员。1910年入杭州府中学堂。并在校刊《友声》上发表文章,介绍自然科学知识,提倡用小说改良社会。1915年毕业于杭州一中,先后就读于上海沪江大学、天津北洋大学和北京大学。 1918年赴美国学习银行学。1921年赴英国留学,入剑桥大学当特别生,研究政治经济学。1926年任中央大学教授。1918年赴美国克拉克大学(Clark University)学习银行学。1921年开始创作新诗。赴英国留学,入伦敦剑桥大学当特别生,研究政治经济学。在剑桥两年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及欧美浪漫主义和唯美派诗人的影响。1922年返国后在报刊上发表大量诗文。1923年,参与发起成立新月社,加入文学研究会。1924年与胡适、陈西滢等创办《现代诗评》周刊,任北京大学教授。印度大诗人泰戈尔访华时任翻译。1925年,任北京大学教授,赴欧洲,游历苏、德、意、法等国。1926年在北京主编《晨报》副刊《诗镌》,与闻一多、朱湘等人开展新诗格律化运动。1927年参与创办新月书店。次年《新月》月刊创刊后任主编。并出国游历英、美、日、印等国。《再别康桥》写于1928年11月6日,初载1928年12月10日《新月》月刊第1卷第10号,署名徐志摩。1930年任中华文化基金委员会委员,被选为英国诗社社员。同年冬到北京大学与北京女子大学任教。1931年初,与陈梦家、方玮德创办《诗刊》季刊,被推选为笔会中国分会理事。同年11月19日,由南京乘飞机到北平,因遇大雾在济南附近触山,飞机失事而遇难。
徐志摩致陆小曼
小曼:
如其送礼不妨过期到一年的话,小曼,请你收受这一集诗[1],算是我俩结婚一份小礼物。秀才人情当然是见笑的,但好在你的思想,眉,本不在金珠宝石间!这些不完全的诗句,原是不至半文钱,但在我在穷酸,说也脸红,已算是这三年来唯一的积蓄。我不是诗人,我自己一天明白似一天,更不须隐讳;狂妄的虚潮早经销退,余剩的只为一片鹿确的不生产的砂田,在海天的荒凉中白艾。“志摩感情之浮,使他不能为诗人;思想之杂,使他不能为文人。”这是一个朋友给我的评语。煞风景,当然,但我的幽默不容我不承认他这来真的辣入骨髓的看透了我。煞风景,当然,但同时我却感到一种解放的快乐——
“我不想成仙,蓬莱不是我的分,我只要地面,情愿安分的做人……”
本来是!如其诗句的来,诗人济慈说:“不像是叶子那么长上树枝,那还不如不来的好。”我如其曾经有一星星的本能,这几年都市的生活早就把它压死。
这一年间我只淘成了一首诗,前途更是渺茫,唉,不来也罢,只是我怕辜负你的期望,眉,我如何能不感到惆怅!因此这一卷诗,大约是末一卷吧,我不能不郑重的献致给你,我爱,请你收了它,只当它是一件不希奇的古董,一点不成品的记念。……
志摩 八月二十三日(1927)。花园别墅。
载《当代名人书简》,永年书局,1948版
【注】
[1]诗集,即《翡冷翠的一夜》(1927新月书店),此信即为该诗集的序。
徐志摩致胡适[1]
适之:
生命薄弱的时候,一封信都不易产出,愈是知心的朋友,信愈不易写。你走后,我哪一天不想着你,何尝不愿意像慰慈那样勤写信,但是每回一提笔就觉着一种枯窘,生命、思想,哪样都没有波动。在硖石的一个月,不错,总算享到了清闲寂静的幸福。但不幸这福气又是不久长的,小曼旧病又发作,还得扶病逃难,到上海来过最不健康的栈房生活,转眼已是二十天,曼还是不见好。方才去你的同乡王仲奇处看了病,他的医道却还有些把握,但曼的身体根本是神经衰弱,本原大亏,非在适当地方有长期间的静养是不得见效的。碰巧这世乱荒荒,哪还有清静的地方容你去安住,这是我最大的一件心事。你信上说起见恩厚之夫妇,或许有办法把我们弄到国外去的话,简直叫我惝恍了这两天!我哪一天不想往外国跑,翡冷翠与康桥最惹我的相思,但事实上的可能性小到我梦都不敢重做。朋友里如彭春赞成我们俩出去一次,老梁也劝我们去,只是叫我们哪里去找机会?中国本来是无可恋,近来更不是世界,我又是绝对无意于名利的,所要的只是“草青人远,一流冷涧”。这扰攘日子,说实话,我其实难过。你的新来的兴奋,我也未尝不曾感到过,但你我虽则兄弟们的交好,襟怀性情地位的不同处,正大着;另一句话说,你在社会上是负定了一种使命的,你不能不危险地过日子,我至少决不用消极的话来挫折你的勇气。但我自己却另是一回事,早几年我也不免有一点年轻人的夸大,但现在我看清楚了,才,学,力,我是没有一样过人的,事业的世界我早已决心谢绝,我唯一的希望是能得到一种生活的状态,可以容我集中我有限的力量,在文学上做一点工作。好在小曼也不慕如何的浮荣,她也只要我清闲度日,始终一个读书人。我怎么能不感谢上苍,假如我能达到我的志愿!
留在中国的话,第一种逼迫就是生活问题,我决不能长此厚颜倚赖我的父母。就为这经济不能独立,我们新近受了不少闷气。转眼又到了阴历年了,我到哪里好?干什么好?曼是想回北京,她最舍不得她娘,但在北京教书是没有钱的,《晨副》我又不愿重去接手(你一定懂我的意思),生活费省是省,每月二百元总得有不是?另寻不相干的差事我又是不来的,所以回北京难。留在上海也不妥当,第一我不喜欢这地方,第二急切也没有合我脾胃有事情做。最好当然在家乡耽着,家里新房子住得挺顶舒服的,又可以承欢膝下,但我又怕我父母不能相谅,只当我是没有出息,这老大还得靠着家,其实只要他们能懂得我,我到十分愿意暂时在家里休养,也着实可以读书做工,且过几时等时局安靖些再想法活动。目下闷处在上海,无聊到不可言状,曼又早晚常病,连个可谈与的朋友都难得有(吴德生做了推事,忙极了的),硖石一时又回不去,你看多糟!你能早些回来,我们能早日相见,固然是好,但看时局如此凌乱,你好容易呼吸了些海外的新鲜空气,又得回向溷浊里,急切要求心地上的痛快是难的。
我们几个朋友的情形你大概知道,在君仍在医院里,他太太病颇不轻,acte headache[2],他辞职看来已有决心,你骂他的信或许有点影响。君劢已经辞去政治大学,听说南方有委杏佛与经农经营江苏教育事业的话,看来颇近情。老傅已受中山大学聘,现在山东,即日回来。但前日达夫来说,广大亦已欠薪不少,老傅去,一半为钱,那又何必。通伯、叔华安居乐业,梦麟在上海,文伯在汉口,百里潦倒在沪,最可怜。小曼说短信没有意思,长信没力气写,爽性不写,她想你带回些东西来给她,皮包、袜子之类。你的照片瘦了,倒象一个鲍雪微几[3]!
隔天再谈,一切保重。
志摩 小曼同候
十六年一月七日
(一九二七年一月七日)
来源:《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
【注】
[1]胡适(1891—1962),安徽绩溪人。原名嗣穈,学名洪骍,字希疆,后改名胡适,字适之,笔名天风、藏晖等。现代学者、诗人、历史学家、文学家、哲学家。因提倡文学改良而成为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之一,胡适是第一位提倡白话文、新诗的学者,与陈独秀同为五四运动的轴心人物,对中国近代史产生了较为深远的影响。曾担任国立北京大学校长、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中华民国驻美大使等职。胡适兴趣广泛,著述丰富,在文学、哲学、史学、考据学、教育学、伦理学、红学等诸多领域都有深入的研究。1939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主要作品有《白话文学史》、《中国哲学史大纲》、《胡适文存》等。
[2]英语,剧烈头疼。
[3]英语Bolshevik(布尔什维克)。
徐志摩家书
我至爱爸妈膝下:
自爱亲回硖后,儿因看妈上车时衰弱情状,心中甚为难过,无时不在念中,惟此星期预备上课,往来宁沪,迄未得暇,不曾修禀问候,不知妈到家后精神有见好否?今日在大马路遇见幼仪与朱太太买物,说起爸爸来信言,妈心感不快,常自悲泣,身体亦不见健,儿当时觉得十分难受,明知爱亲常常不乐,半为儿不孝,不能顺从爱亲意念所至。妈身体孱弱至此,儿亦不能稍尽奉养之职,即如今日闻幼仪言后,何尝不想立时回硖省候,但转念学校功课繁重,又是初初开学,未便请假,因此甚感两难,妈亦是明白人,其实何必不看开些,何必自苦如此。妈想,妈若不乐,爸爸在家当然亦不能自得,儿在外闻知,易不禁心悬两地,不能尽心教书。即幼仪亦言回家去,只见到忧愁,听到忧愁,实在有些怕去。如此一来,岂非一家人都不得安宁,有何乐趣?其实天下事全在各人如何看法,绝对满意事,是不可能的,做人只能随时譬解,自寻快乐。即如我家情形,不能骨肉常时团聚,自是一憾,但现在时代不同,往时大家庭办法决不可能,既然如此,彼此自然只能退一步想,儿虽不孝,爱亲一样有儿有孙有女,况只要爱亲不嫌,一家仍可时常相处。儿最引以为虑的,是妈妈的身体,我与幼仪一样思想,只求妈能看开些,决心养好身体,只要精神一健,肝肠自然平顺,看事情亦可从好处着想。爸爸本性是爱热闹豁达大度的,自无问题。我等亦能安命无所怨尤,岂非一家和顺,人人可以快乐安慰?妈总要这样想想才好。先前的理想现已不可能,当然只能放开,好在目前情形,并不过于不堪,妈又何必执意悲观,结果一家人都不愉快,有何好处?儿拙于口才,每次见妈,多所抱怨,又不容置辩,只能缄默,万分无奈,姑且再写此信去劝妈妈,万事总当从亮处看,一家康宁和顺,已是幸福,理想是做不到的。妈能听儿解劝,则第一要事就该自己当心养息,儿等在外做事,但盼家信来说爱亲身体康健,心怀舒畅,如得消息不安或不快,则儿等立即感受忧愁,不能安心做事矣。此点儿反复申说,纯出至诚。尚望爸爸再以此向妈妈疏说。同意好好看顾妈心,说说笑话,硖居如闷,最好仍来上海,能来儿处最佳,否则幼仪处亦好。儿懒惰半年多,忽然忙碌,不免感劳。但亦无可如何也,星一去南京,昨晚回来,光华每日有课,下星一仍赴宁。专此
敬叩金安
儿摩叩禀,小曼叩安
(一九二九)九月廿六日
载《徐志摩家书》,1949年3月1日《永安月刊》,陈从周辑
十件希望及其他
——张宗麟[1]给元儿和雪弟三封家书
雪之弟,元儿:
在霜气横空,朝露满天的清晨,你们开始离开吉祥村,寻觅寒假修业旅行的滋味去了,我们大家扬着手说“再会”的一刹那,都有特异的感触罢!
这次旅行,在我是一件冒险试验;在雪弟是一件新鲜工作;在元儿是一个有趣的游戏。但是我的试验是有主张,有计算,并且有几分把握的。
把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託一位师范生带到一处地方不安靖的海边去旅行一个月,又加以是这么冷的天气,在寻常父母必以为是大不应该的事。我们三个人这次经过几次讨论,就不顾一切的做了,这就是有人指摘我做“冒险试验”的理由。
但是我不承认儿女是父母的私产,我承认元是人类的一分子,不过这个一分子从我生出来的,所以只应该负“养的责任”。至于“教的责任”国家应当担负。(其实养的责任也不应当父母担负的。)这是我的主张。因此我对于元不作掌上珠看待。凡是可以受到好教育的地方,我都可以送你去,我只负担生活费。
我于教育上,又认定儿童旅行是极有意思的事情。前次我们到无锡等地方去参观,元也同去,所得到的好处很多。你俩当能记得,这次你俩到海边去旅行,可以领略海边的种种,元还可以学得做客人的习惯。比较回到家里,和人家团聚,只得些莫名其妙的情感训练,要好得多呢!这是我的计算。
雪弟老练,元儿天真,都很合得来。我预料你俩这次必能圆满而归,这是我有把握之点。现在我只在千里外默祝你俩的工作和游戏,进行顺利!希望随时给我些好消息。
我平素的主张你们大概都懂得。所以我不希望雪弟对于元儿以为是师长之子,特别优容。你只要看他是人类一分子就是啦。元儿也不要以为雪弟的家不是你的家,不敢自由游戏,你只要认为雪弟是你的爱师就是啦。你俩都能这样做吗?
昨晚南京又大雪,但是异常轻快,一片一片都是六角小花,比起前几次的“面粉雪”要美得多了。邵先生说这是瑞雪,秋天的农产品必定丰收。雪仗还是打得极起劲,混战了一天,还敲着边鼓助兴。可惜太阳光照得更可爱,把我们可爱的雪花,一层一层的夺去,但是我们并不讨厌牠,因为牠真可爱了!
储孙两位老师不久也要到家里去了。我因为要整理三年前试验幼稚教育的稿子要到上海陈鹤琴先生的家里去,他是我的师长,待我很好,所以这次至少要住十天。
窗外的西北风又唱尖锐的歌了,明天又要下雪罢?房子里的炭盆快熄了。大家都想回宿舍去了,我也就和你们下次再谈!
祝健康快乐!
宗麟 十九年一月十一日夜里。
元:
这次你为什么跟着徐王两位老师到扬州去上学我为什么要到福建去的一种缘故你大概明白的。那天我送你们上扬州,你在轮船上和宝铭称赞运河两岸的好景致,我知道你这次到扬州必定很快活的。可惜我为着急于回京,第二天不能陪着你们玩玩扬州各处风景和古迹。
扬州中学实验小学的内容我一些也不知道,那晚和谢恩皋校长虽然谈了两个小时。也都是不相干的话,我还不很知道他于教育究竟怎样?不过你在扬州,我还是十分放心,因为徐王两位老师是我所最佩服的幼稚园教师,照顾你当然很周到。并且有宝铭同班,你又有伴了。
我在南京要做的事快做完了,不久就到福建去。现在我对于你有十件希望,请你仔细看,彻底问个究竟,为什么要这样,然后决定你的做与不做——那几件是可以做的,那几件是做不到,并且不应该做的,详详细细写一封回信给我。
第一,每天按时起床,睡觉,上学,做事情。
第二,每天洗脸,刷牙,洗脚,每星期至少洗澡两次,倘若天气热,就要天天洗。每次都洗得干干净净。
第三,每天除吃正餐外,少吃另食。正餐也有一定的分量,不多不少。
第四,有了病立刻告诉老师,绝对听从医生或老师的劝告。
第五,多同小朋友玩耍,玩的时候有和爱的态度,快活的精神,地点要多在户外或田野里,少在房子里。
第六,常常向老师探听世界大势帝国主义者压迫我们的消息,在这半年里要注意看报,看地图。
第七,多多发问,每件事都问一声“这是什么?”“牠怎样呢?”“为什么是这样的?”“把牠改换一下可以吗?”
第八,你从来不说诳话,这是你的好习惯。从现在起再加上一种好习惯——多动手做事。
第九,用心练习算术,因为你的算术太差了。继续努力你的图画,这是你所喜欢的。
第十,每天写日记,每星期写一封信给我,每月写一封家信和给叔祖的信。
就是这样十件,完了。
祝你快活健康!
宗麟 十九年九月一日。
元:
你万料不到在扬州住不上十天我会来送你回家去的。这是为着徐王两位老师要离开扬州,你就没人照顾,不得不如此。一切情形,大约你已经告诉祖母。
这几个月来为着我的生活不安定,影响到你东西奔波,几乎失学。前天託你面交王声初先生一信,已经交去没有?他或者可以收你。他是我二十年前的教师,头发虽白,精神还极好,你应当敬重他。
你在家里好吗?祖母呢?你的母亲呢?其他一切呢?我的行踪还未定,或者到福建去,或者到日本去,也说不定到北平去。所以在最近几天你还可以不必写信给我。
在家谈家,我现在和你谈些家事。你在家里是幼辈,幼辈对长者怎样呢?应当敬重诚意的代劳,但是不必绝对服从,更不要勉强服从。服从的反而是反抗,是革命,是求进步。要是人们只知绝对服从,就会变作奴隶,做奴隶的人种,迟早要绝种的。
服从有许多种类,总之是凡事唯唯听命,不肯问一声这件事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改一下可以吗?不是这样干可以吗?我希望你对于祖母,母亲……等人的话都不要绝对服从都可以问一声为什么,并且都应该经过你自己的考虑才去做。对于我的话当然也是如是。我不怕你在家里闹革命,只怕你做我们的奴隶。
与服从极相似的是“孝顺”。我不希望你孝顺,这件事在暑期中已经详谈过。但是你对于祖母等要存着报谢的态度。祖母等都很爱你,待你真好。这就是你应当报谢之点。譬如小朋友送了你一枝铅笔,你必得买一件别的东西报谢他。你应当报谢祖母等的理由就是如此。怎样报谢呢?她做不动的你替她做;她需要什么你替她办到。还做几件使她快活的事。例如家里烧了一碗白菜,那末就把菜心留给她吃。这种种地方你是做得到的,也就是极适当的报谢长者的工作。
你不是有了弟妹吗?一个个都很好玩。从前听你的母亲说:“元会欺侮小弟弟,小妹妹。”你现在还欺侮他们吗?欺侮小的是什么?是帝国主义者,应该打倒的。小弟弟小妹妹和你同是一个团体的人,应当互助。团体里的强者欺侮弱者,是极可耻的。我敢相信你这次回去绝不欺侮他们,因为你已经恨极帝国主义者,并且也知道互助的重要。
最后还有一件事要说。就是你要做家事。这个家不是我的,也不是祖母或你的母亲的。是一个大家过生活的团体的。对于共同生活团体应当怎样呢?有事大家做,有饭大家吃,大家分工合作一切事,你能做的你去做,你的母亲能做的你的母亲去做,千万不要以为你是少爷摆出少爷架子。我决不做老爷,你就永远没有做少爷的可能。我们吉祥学园不是以“少爷”二字讥笑懒人的吗?我想你在家里也必定如在吉祥学园的肯做事,决不致于做绍兴少爷。
以后我想到的话,随时再写信给你。
祝你努力!
宗麟 九月十五日。
原书编后语:
张宗麟是当代的一个教育家,曾当过小学教员十余年。近年来,与同志陶行知等提倡生活教育,颇为努力。这些家书都是他写给他的长儿张元和雪之弟的,可以窥见其生活与思想的进步性和趣味性。陈独秀曾批评这些书信说:“这些书信都是他从心坎中写出来的,我想你们看了之后,一定会大受感动的。”
载《现代名人家书》(徐征夫编),民国三十五年一月二版(渝),勤业出版社
【注】
[1]张宗麟,浙江绍兴人,生于江苏宿迁,1917年,转学至宁波浙江第四师范,任学生会主席,参加五四运动。1921年考入南京高等师范教育系。1925年毕业后,留校任教。协助陈鹤琴创办我国第一个幼儿园——鼓楼幼稚园,成为中国第一个男性幼稚教师。又奔走于宁、沪、杭各地作社会调查,兼任宁波启明女子中学校长。1927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不久即与组织失去联系。后因遭通缉,先后避祸于厦门、桂林、重庆、湖北等地任教。1936年2月,回上海协助陶行知办生活教育社、国难教育社,任光华大学教授、上海《周报》社社长。1937年,参加宋庆龄等人发起的营救爱国“七君子”活动,为国难教育社主编抗战课本。上海沦陷后,组织复社,编辑出版《西行漫记》《鲁迅全集》《列宁全集》等,被日伪与蓝衣社列为暗杀对象。1942年,进入新四军淮南根据地,任江淮大学秘书长。1943年任延安大学教育系副主任。1946年5月,经徐特立、谢觉哉介绍重新入党。1947年后任北方大学文教学院院长、华北大学教研室主任、北平军管会教育接管部副部长。建国后,任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副司长、高等教育部计划财务司司长。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 1976年10月14日卒于上海。1978年12月,教育部对错划其“右派”案予以改正。主要著作有《幼稚教育概论》《给小朋友的信》《乡村教育经验谈》《幼稚教育论文集》(与陶行知、陈鹤琴合著)《乡村小学教材研究》《幼稚园的演变史》等。
选自周晓方编著《民国名人书信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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