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丨套牢(小说连载·第18章  “洪七公”) - 世说文丛

保罗丨套牢(小说连载·第18章 “洪七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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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洪七公”

钱坤溜出股市,脑子装着偷来的股票。他这时要拜访一位高人,验证一下,自己从铁扇公主那儿得来的芭蕉扇是不是真的。三个月了,他都没有出手,他就想先学学,然后……
当然,他也做了准备,开户,存钱,存了一万。开户的头一个晚上一宿没睡,他考虑着第二天就能买上股票。这种感觉仿佛那个雨天,那天他开上了小虾米。兴奋的耳朵挖一直挠着他的心。但是后来,这一切又变得朦胧起来。风险!入市须谨慎!业绩!每股收益!套牢!陷阱!这些术语、新闻、字眼儿!还有跳楼!倾家荡产!使他还没咬到股票人参果的味道,新鲜就已经变成记忆。他是个谨慎的人,会计培养出来的良好职业习惯。实则这些纪念品不值得他拿出来,放在脑子里定期把玩。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一个高人,指点一番,帮他把把关。门口摆摊儿卖报的“洪七公”,就是他股海冲浪的启蒙老师。
报摊儿就冲着股市的北大门,人行道上支着的两块门板。那时候没有盲道和城管,于是洪帮主就可以在人行道上占山为王,稳坐钓鱼台了。他整个夏天几乎一样的打扮:老头衫,发白透明又带着一层淡淡浅绿,下身是深蓝色的裤子。脸上呢?裤子的深蓝映到他额头上,便长出一双粗黑的长眉,老头衫儿也缩水为一头银发。银发又繁盛茂密,是他头顶法桐掉下的树叶。
这身打扮,这身气质,于是钱坤有了创意,称呼他“洪七公”,当然是在心里。
“洪老伯!”钱坤打了声招呼,一双眼睛发着亮。
“啊,来啦!”洪老伯抬头看了钱坤一眼。
“洪老伯,有个股儿,我想和您说说。这个股儿,他们说不错!”
“是个什么股?”
“叫软塌塌!”钱坤接过洪老伯递过的马扎子,紧挨着木板门坐下。木板门上此时已密密麻麻,铺满了报纸。钱坤不由一呆。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报摊儿就是洪老伯的“大盘”,那些报纸就是股票,因为都是一样的层层叠叠。他拿起一张《上海证券报》。
“这个股儿,我盯了好长时间啦,是做软件的,号称中国软件第一股呢!去年才刚上市,上市的当年,就来了一个十送十。哈,你说,十送十!一下子十股变二十!高速成长啊!他们说,今年还要十送八呢!”
“呵呵!”白发老头笑了笑。
他也拿过一份《上海证券报》。他的眼珠儿登时变得雪亮。每次找股票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会发光,仿佛老头子又回到了阿童木。这一点叫钱坤看得不由肃然起敬。钱坤看着他,就像病人瞧见医生,大气不敢出了。
“这个股不错!嗯,一块四,很好啊!不过这是去年业绩。至于行业,做软件的,是朝阳产业。嗯,买股票就要买企业的未来,前景也比较看好!小钱,你是想做短线呢,还是做长线?”“医生”放下“病历”,眼里还是发着认真的光。
“长线?呃,说实话,我还没搞明白,”钱坤挠挠头发,脸上也一阵发窘。“洪老伯,长线,短线,什么区别呀?”
“长线,就是长期持有。买了股票不卖,一直抱着,有的一抱抱好几年,还有的更长,这就叫长线。至于说短线……”洪七公脸上微笑消失了,他看了一眼那边股市的大门,“就是今天买明天卖,抱不了几天。或者说随时买随时卖,就像炒菜一样,价儿上去就卖,价儿低了就买。要不说炒嘛!短线就是炒。长线嘛,算是‘炖’啦!”
“长线是不是容易套上?”
“那当然啦!套上很正常!”洪老伯呼了一口气,“投资股票是有风险的,你买高了,当然就套。不过做长线也避免不了。因为长线不在乎一时的涨跌,长线就是放长线钓大鱼。比方说,买这枝股票你花了十块,涨到了十二,你就抛了、卖了。这么操作也赚钱,可赚的不多。长线是有个规划,是到了设定价位再抛,比如说到了二十……”
“但是已经套上了呢?”
“是啊,十块建的仓,没涨,过几天又滑到了九块、八块,甚至七块、六块了。这当然就套上啦!怎么办?你割肉?还是一直留着,一直持有它做长线?”
“当然不能割。十块进的,六块出,割肉不赔了嘛!赔钱的买卖,谁做?坚决不能做!”钱坤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是啊,叫谁谁也不愿意割肉。问题是,股市它就这么残酷。你买了好股票还可以,要是买了那些妖股呢,乖乖,你不割肉?一套就套你好几年啊!把你的头发都套白了!所以我奉劝你:短线,风险太大。还是做个长线吧。”
钱坤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心里却说了一个NO。
“看见没有,那个叫化子!”洪老伯抬手指了指股市的北门,钱坤的目光也随着他。“哟,他那儿捉虱子哩!瞧他,头发乱得像草,从疯了到现在,一直没洗过。那身儿破棉袄哟,五冬六夏都穿着。吃饭垃圾里刨。呸,连只狗都不如啊。你看他那个样,你瞧瞧,他是黑人还是印度人?我猜他从来没洗过一次澡!瞧他下头,男人那根儿,见天露外头。唉,没了男人的尊严,活着有什么劲儿啊?!可怜的人儿!唉!你知道吗、钱坤?他原来也是个做股票的,做得很好哩!”
“我的天,这你也知道!”
“唉,这个倒霉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青年应该是最早的、第一批股民。啊,现在第一批股民都发啦!原始股,手上都有原始股啊!我记得第一次上市的时候就没有几枝,不过全是富得流油的好股票。九零年,小平同志讲话了,南巡以后,说咱国家也要发股票,上股票市场。哎哟,那是个冬天吧,全新金山的警察都来啦,把这里,股市,围得连只耗子都放不进去!青岛啤酒,那个票儿是稳赚不赔的。现在也是。多少人啊,密密麻麻的,都挤成了山。简直是抢啦!摇号,摇,谁摇上谁就中大奖!哈!我当时也去啦,可惜我命不好。这小子,他中了俩!嘿,他竟然中了俩!那时候一个签儿能买一千,俩签儿两千股。你知道两千股是什么概念?一股能赚二十五!两千!五万!九二年,发啦!”
钱坤听得入了迷,软塌塌的事儿愣给忘了。五万!能买辆新的小虾米了!他暗想。
“后来呢?这小子就不干啦!”洪老伯这时看着钱坤就像父亲瞧儿子。“他也是国营厂的,在后勤上,管管设备。嘿,那活儿,多清闲!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本来呀、他很有前途,跟领导处好了关系,再就是年轻,以后日子长着哩!可惜呀可惜,他当时的心太野啦,自从那次挣了钱以后,他就天天泡在股市里。那时候赚钱就像贩毒!五万过了没俩月,就变成了八万,可以买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啦!可惜、可惜啊!唉,这小子,他太贪啦、太财迷啦!他老婆生孩子住院了他还泡股市。因为要盯着大盘,不能离开。结果,唉,死啦!他老婆难产,一下生出来是个死的。唉、惨啊!好惨!太惨啦!他老婆要当妈了心情都一直好好的,唉,多好的一个小家啊,可一难产老婆接着就抑郁啦!他那天股票也套上了,手气跟着也完啦!然后一连几天跌停,跌了百分之六七十,最后一路跌到了底。唉,给套牢啦,全完啦!”
“那……后来呢?”钱坤听得心惊肉跳,他的脸色一阵惨白。
“他那时满脑子想着怎么把本儿捞回来,也不管他老婆,不知道他老婆其实挺厉害的,一门心思想着海底捞月,还是天天泡在股市上。可是那年股市也一路犯了邪,直线向下,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那天他回到家,是中午,估计看盘看得脊梁杆子都直了。刚到楼下,就瞧见他楼底下围着一拨子人,地下一滩血……”
“怎么啦?是……”
“她老婆自杀啦!跳楼,抑郁症……”
“唉!”
“他当时马上就恍恍惚惚了。然后接着就疯了。是他老丈人,过来处理的丧事。他大舅子看见他就给他来了一巴掌。可是打有什么用?他就是疯了,也不喊疼。别人也拿他没办法。不过疯了他也每天来股市,和以前一样。唉,这个可怜的倒霉虫。不过他疯归疯,从来不骚扰人,证券公司的也就不跟他计较。他就是胡言乱语,说疯话。”
洪老伯说到这儿,目光不由朝股市望去。钱坤也下意识地一歪头,他突然吓了一跳。
那个叫化子正笔直地矗在大门口,就像把门儿的石头狮子,表情怔怔的,仿佛听懂了他俩说的,正沉浸在他的悲惨世界里。
“噢、洪老伯,”默哀了一会儿,钱坤才扭过头来,“不瞒您说,我呢,其实是一直跟踪那两个叫难兄难弟的人。这两个都是资深股民——这事儿说起来您笑话。我一直听他们说起过,说这枝叫软塌塌的股票好。就格外注意了。后来果然,这枝股涨了不少。所以,我今天把出租车都撂了。为的就是能买上。您看……”钱坤的目光流露出乞求。
“难兄难弟?”“洪七公”顿时一脸惊讶,他的表情是既吃惊又钦佩,他马上绽放出笑脸。“啊,钱坤,你说的这两个人,是不是一个精瘦、秃头,操着南方口音的?”
“对!”
“另一个是不是挺胖,长着国字大脸,本地的?”
“是啊!”钱坤点了点头。
“嗯,”洪老伯一脸赞许,“你猜得一点儿没错!这两个人,的确是股市专家、资深股民啊!”
“那他们荐的股,一般不错吧?”钱坤看了一眼卡西欧,两点二十了。他突然记起刚才难兄难弟说的,两点半有可能变盘。他开始着急起来。
“那就跟着他们走,准没错儿!不过,最关键是你要把握住买入时机,瞅准了,再建仓!”
“建仓?什么叫建仓?”
“嗐,这你也不懂!买股票嘛!术语!买不叫买,叫‘建仓’。卖也不叫卖,叫‘斩仓’。一直持有叫‘持仓’。持仓有时也叫‘持筹’,筹就是筹码,意思是股票。明白吗?”
“明白了!那做多做空又是什么意思?”
“手里有股票叫持筹,手里没有股票有现金叫持币。感觉想买的票儿看涨了,赶紧建仓买入,等到股票涨到理想价位再斩仓卖出。这种做法最普遍,叫‘做多’。与做多相反是做空。做空就是手里有现金,持币,这时就希望要买的票儿一路下跌,跌得越狠越好。然后到了一定价位再买入。这样的好处很明显:就是能降低单股购买成本。然后等到这个股票涨起来以后,在一定价位再抛出,获利了结。这种模式就叫‘做空’。”
“啊、我明白了!现在是两点二十五,”钱坤又看了一眼电子表,他站了起来,“洪老伯,我得进去了。今天,我一定要把股票买上!谢谢你告诉了这么多。等我买了,再过来讨教!我先走啦!”钱坤眼里快流出热水了。
“你快去吧!”洪老伯挥了一下手,那感觉就像送儿子上战场,“不过难兄难弟都是短线,要保持距离、跟他们!”
“我知道!”
钱坤回到了股市,这时人开始多了,散民们都聚拢过来。他踮着脚朝里头瞅了一眼,发现难兄难弟都在。他心里宽慰了些。他分开人群,挤了进去。
“今天这市有点儿妖,不过我决心已定:一定要把‘软塌塌’抓回来!再不抓就踏空啦!瞧吧,它又下来了不是?估计是多头,没吃上票,刻意打压呢!想多吸些筹码。嗯,现在关键时候到啦!唉,这狗屁的营业部,怎么就这两个大屏幕,服务也忒差啦!”
“难兄,我建议您还是上二楼,去看一眼K线。再就是财报。您这么老资格,谁还敢不给您面子呀?”
“去个什么的!我不看K线,我就是K线!没有电脑我照样炒!得啦,我现在就下单去。先走啦!”
钱坤看了一眼“卡西欧”,正好是两点半整。啊,财报,又是财报,洪老伯也说过要看财报,我还是得谨慎。对了,我要到大户室看看去,厚厚脸皮。洪老伯说那些大户都挺仗义的,只要别耽误人家!就这么办!
钱坤分开人群,一个箭步就窜上二楼的走廊。
二楼的走廊是露天的,往左一拐就是大户室。一个个袖珍式的小阁楼,恰似饭店里的情侣单间,容不下几个人。里面其实就是一张电脑桌,一台486电脑连着网线而已。不过在当时,486就是电脑里的战斗机。大户室里的高手也都人人配有钥匙,可以随便出入,不受干扰。钱坤上来就是想敲开一位大户的门,看他能不能发点儿慈悲,查一查财报。
这排大户室一共四间,银色铝合金的门。最尽头一间门敞开着,“长城”486十五吋的显示器上,红与黑的大盘正不断刷新着行情。只是屋里却不见个人影。这说明这位大户人家刚好不忙,外头干别的去了。钱坤一阵狂喜。一抬腿,他进来了。
他忽然又犹豫起来,道德这座神明现在站在了他头顶上。他一只脚在屋内,一只脚在门外,不知该不该进了。
他的肩膀突然一阵发麻,是一只手,在他左肩上使劲儿拧了一下。
“你干什么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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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保罗丨套牢(小说连载·第18章 “洪七公”)》 发布于2022-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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