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晨丨读书人“窃书不能算偷” - 世说文丛

史晨丨读书人“窃书不能算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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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人窃书不能算偷,这是大文豪鲁迅借孔乙己之口说出来的。回想自己一生走过的路,也有两次偷书劣行,七十多岁的人了,一直羞与人谈起。有一次文学讲座,青岛作协副主席叶帆说他青少年时期曾去我的母校青岛二中偷书,装满一麻袋一裤筒带回家中苦读。名家都敢大胆解剖自己,我还有何顾忌坦白交代?
我家也算作书香门第,父亲虽然藏书在中医界出名,有许多孤本善本,但都是古医书典籍,而我从小却酷爱文学。1950年代图书相当匮乏,书店里书目也不多,而且绝不允许在那里看书,哪像现在冬有暖气夏有冷气,免费看书一天也无人干涉。上大学前家长从未给过我零用钱,所以我也很少购买过图书,亲戚借给一个市南图书馆的借书证,我感激涕零如获至宝,每次可借阅几本文学书籍,大约一周必须归还。那时的馆藏图书大都是苏联小说,欧美书籍很少,偶尔看到了凡尔纳的科幻小说《海底两万里》,结果书瘾一发不可收拾,凡能借到他的书《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八十天环游地球》《地心游记》《神秘岛》等等都想方设法借阅,可在那个年代,想看全凡尔纳的十多本小说谈何容易?哪像如今,有钱可以全部买到,没钱也可上网全部看到,现在的学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看个个低头族,要么打游戏,要么匆匆浏览八卦消息,很少是在认认真真读书。
读书时,我每年寒暑假都要回老家掖县,去陪伴孤苦伶仃的祖父,有一年寒假,我去县城时路过新华书店,门外告示“明天修理内部,营业最后一天”,我闲来无事便进门逛逛,书店不大,书籍不多,顾客很少,仅一个店员。书架上一本书的名字忽然映入眼帘,《蓓根的五亿法郎》,作者就是儒勒·凡尔纳,这本书我没看过,没想到在这里碰到,心中暗喜,翻看定价5角5分。买下它?可我清楚地知道兜里只有2角钱;赊账?根本不可能;回村向爷爷要?来回十里路肯定关门了;明天再来?书店预告不营业。怎么办?怎么办?我将书塞回书架,抬头凝望却依依不舍。这时突然一颗賊胆莫名其妙产生了,偷书!瞅一眼低头打算盘的店员,心中盘算如何应对,长这么大我从没偷过东西,连骂人都不会,万一被发现怎么办?想到刚刚学过的课文《孔乙己》,“读书人偷书不算偷”,心中又有了底气,这可是鲁迅先生说的,我又不是偷钱偷东西。犹犹豫豫半天,用颤抖着的手把书挪到下一格书架上,这样身体就挡住了这本书,最后用出了汗的手,将这本薄薄的小说塞进厚厚的棉袄里逃之夭夭。回到老家,在油灯下迫不及待地彻夜看完,可心中并没有达到目的的欣快感,而是压上偷窃行为的沉重石头。后来几次回故乡,都想去书店还上这五毛五分欠债,可始终没有勇气承认,唯恐戴上“三只手”的帽子。
第二次窃书是在“文革”。“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个反文化反文明的运动,全国只有一本书和八个样板戏,其他统统打入冷宫,我们是大学生,却都与文化无缘,虽然马克思让我们“怀疑一切”,可敢怀疑的人都上了断头台。“文革”后期的所谓“复课闹革命”,也是换汤不换药,医学院学生只让你掌握“一根针一把草”,只提及“鸡血疗法”,靠这个去救死扶伤岂不天大笑话?我们班被安排去济宁专区医院见习,这所医院过去很出名,据说山东第一例阑尾炎手术就是这里做的,可“文革”破坏极端严重,“好派”“屁派”武斗不休,院内专家被批来斗去,医疗事故频频发生,我们学生整天无所事事,都成了手捧“毛选”的逍遥派。有一天,我在大楼里闲逛,突然见图书馆的窗子半开,于是大着胆子翻窗钻进,布帘蒙着的书架落满厚厚灰尘,我想看的书几乎一本也没有,可能都属于“封资修”,要么已被烧掉,要么单独封存起来了,我顺手拿了一本竖版《唐诗三百首》和一本《白求恩的故事——外科解剖刀就是剑》。这次偷书没有心理负担,“文革”的阶级斗争培养了中国年轻人的胆量,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文攻武卫和尚打伞,武斗杀人都敢,偷书算什么?再说我这是跟着领袖学诗词,医院高音喇叭日日夜夜不都在广播老人家的诗词语录嘛。另一本书,虽然是两个加拿大人写的,宋庆龄写的序言,可别忘了这是“老三篇”中的白求恩,是要我们天天读学习的人物,所以我可以堂而皇之,无所顾忌,难怪有人总结了“文革”将国人改造成为无知、无情、无法、无德、无美之人,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确如此。
这三本偷来的书,现今仍摆在我的书橱里,每次看到它,都能唤起我当年的不堪回忆,对读书的渴望,对知识的需求,是现在许多青年人无法理解的,只有同龄爱书的朋友,才会有一样的共鸣。我工作后有了工资,然而想买书还是不成,那时知识越多越反动,中国的价值观就是和普世不一样。我书橱中还有当年在公社医院病房捡到的《简爱》,它没头没尾,是我用钢笔后来一字字补全的。当年还用紧缺的大金鹿自行车车链换取了一部四本的《战争与和平》,第三本还被老鼠啃过。在地摊上我还高价买回几本没有书皮的书。还存有用练习簿写的手抄本《塔里的女人》,它与《第二次握手》同时在社会上流传……这些书不言不语待在书架上,可都在述说着刚刚过去的岁月,像烙印一样不可磨灭。
幼年时贫穷买不起书,“文革”十年无书可买,现在有些图书却不值钱了,许多地方论斤卖,免费的书看也看不完,书店整天嚷嚷着赔钱。可仍然有些书想买买不到,有些书想看看不着,甚至想偷也偷不来,你说怪不怪?大陆作家写的《墓碑》,我就是在海外购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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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史晨丨读书人“窃书不能算偷”》 发布于2023-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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