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纬丨老舍为鲁迅作注 - 世说文丛

计纬丨老舍为鲁迅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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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初,鲁迅答《京报副刊》关于“青年必读书”的征询启事,说出了他那著名的“不读中国书”的观点:“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但除了印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此言一出,惊世骇俗,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咒骂、揭露、维护,都不乏其人,争论的余波甚至绵延至今。
鲁迅去世早,没看到抗战的全面爆发,没有读到老舍的《四世同堂》,没有看到这样的场景:北平沦陷,日寇进驻,最初的“政策”之一,是烧书。洋装书、中国现代的书,都要烧,古书倒可以幸免。西直门内护国寺附近小羊圈胡同,祁家的三少爷瑞全,一个大学在读的热血青年,因为突起的战事被憋在家里,慷慨激昂而又无所适从,这一天垂头丧气地躺在床上,“看一本线装书——洋装书都被大哥给烧掉,他一来因为无聊,二来因要看看到底为什么线装书可以保险,所以顺手拿起一本来”,“看了半天,他才明白那是一本大学衍义。他纳着气儿慢慢的看那些大字。字都印得很清楚,可是仿佛都像些舞台上的老配角,穿戴着残旧的衣冠在那儿装模作样的扭着方步,一点也不精神。当他读外文的或中文的科学书籍的时候,书上那些紧凑的小字就像小跳蚤似的又黑又亮。他皱紧了眉头,用眼去捉它们,一个个捉入脑中他须花费很大的心力与眼力,可是读到一个段落,他便整个的得到一段知识,使他心中高兴,而脑子也仿佛越来越有力量。那些细小的字,清楚的图表,在他了解以后,不但只使他心里宽畅,而且教他的想象活动——由那些小字与图解,他想到宇宙的秩序,伟大,精微,与美丽。假若在打篮球的时候,他觉得满身都是力量与筋肉,而心里空空的;赶到读书的时候,他便忘记了身体,而只感到宇宙一切的地方都是精微的知识。现在,这本大字的旧书,教他摸不清头脑,不晓得说的到底是什么。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敌人不怕线装书。”
瑞全的大哥瑞宣,一个“对中国与西欧的文艺都有相当的认识”,“老是那么温雅自然”,在思想上“或者比老三更深刻一点”的年轻教师,早就有类似的感觉,“平日,他不大喜欢中国诗词”,“他心中觉得他阅过的中国诗词似乎都像鸦片烟,使人消沉懒散,不像多数的西洋诗那样像火似的燃烧着人的心”。
古书好不好?当然好。小羊圈1号的钱默吟,正直善良,“是个连一个苍蝇也不肯得罪的人”,以读书作画赋诗灌园为生命,通身有一种“无以明之的气息”,“就好像一本古书似的,宽大,雅静,尊严”。扩而大之,北平城,经营了六百年的两朝帝都,皇宫禁苑,四城九门,玉泉山,琉璃厂,“连走卒小贩全另有风度”,不也是这样一部古书么?在太平年月,这样的人,是雅人,这样的地,是胜地,然而,一到外寇入侵之际,那雅人、胜地,倒成了包袱,而北平城的“已有点发霉发烂了”的“深远的文化”,使它的居民“绝对良善”,“别管天下怎么乱,咱们北平人决不能忘了礼节”,因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会抵抗。身为寇盗的日本军人,更加直截了当:“我们日本人都喜欢旧诗”,“不喜欢你们的青年人,那会做新诗和爱读新诗的青年人;这些人简直不很像中国人,他们受了英美人的欺骗,而反对日本”,所以古书可以留,新书、洋书必须烧掉。好在中国没有沦亡于古书中——瑞全逃出北平,投身抗战;活生生的国仇家难,令“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去杀敌雪耻”的钱先生,立刻认识到“三个读书的也比不上一个能打仗的”,老人出狱后,毅然毁家园,弃诗书,专门暗杀日本兵。
这些事,鲁迅没有亲历,可是以他的睿智、卓识,他早已预见到了。当然,这也不是历史,只是小说《四世同堂》中的一些情节,却具有高度的真实性和概括性。
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开始,整个华夏民族经历了亘古鲜有的抗日战争的洗礼,1944年,老舍在重庆搜集素材,深思熟虑,以小说的形式,深刻翔实地记述了这一非常的历史时期的非常事件和非常人物,第一部《惶惑》,最成功之处是写出了不同年龄,不同阶层,不同性格,不同文化程度的善良的平民,在一连串慘酷的事件中,自觉地或不自觉地,逐渐认识到抗战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古书、新书、洋书和现实的关系,只是其中的一个细节。
也许受过鲁迅的启发,但更主要的是,老舍自幼浸淫于北平的种种文化之中,“生在某一种文化中的人,未必知道那个文化是什么,像水中的鱼似的,他不能跳出水外去看清楚那是什么水”,可是等到学殖日丰,跳出这个圈,打通了中西文化的疆域,他就能够“完全客观的去了解自己的文化”,因知之稔,爱之深,而责之切,借书中人物陈野求的口,说出“我们(北平)的文化或者只能产生我这样因循苟且的家伙”。最终,两位文豪殊途同归,鲁迅、老舍,“英雄所见略同”。若按时间排先后,老舍小说中的这些生动、传神的描述,的确可以看做是对鲁迅二十年前那数十字提纲挈领的箴言的诠释,或者说,注脚。
物无好坏,看如何用,书无好坏,看如何读。承平之世,古书逐渐成为人们的热捧,读古书,可以涵养气韵,藏古书,可以营造风雅氛围,还可以保值,等等,回顾一下特殊的历史时期古书的特殊“使命”,或许会对当今的收藏大潮有点特殊的作用。


刊载于《青岛财经日报》“红礁石”副刊
2023.5.10 A版
组稿编辑:周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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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计纬丨老舍为鲁迅作注》 发布于202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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