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你的脚印，我走在你来时的路。
我多情地猜想，是你有意地泄露，让我心像领受一桩神圣的使命一样，涉你的足迹走向你的空屋子。你在半路里遗留下那串空屋子的钥匙，并且自信我会看见并弯腰拾起。
是的，这是一条穿越时空的秘密通道，途中只清晰地交错着两个人的脚印。
我向着你的空屋子踽踽独行。我常常这样一个人在生的旅程中孤独地行走。一个人独行的时候我常低头看着自己地面上的影子。有时它调皮地跑在我的前头，有时它就怏怏地跟在我的身后，而有时，它却那么卑微地蜷缩在我的脚下。每次它总是和我一样孤独地不说话。都说影子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可我对此却常充满怀疑——每次看见自己的影子的时候，我的心总是不自然地更平添一份落寞。我不认为影子能读懂我，我宁可甩开它在更黑暗里独自摸索。
我在走向你的空屋子。我看不见自己的影子——或者只是我的目光仅专注于你的空屋子而漠视了其他？是的，我已分辨不出这是黄昏抑或黎明。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我盈朝暮集晨昏的万感千念里散作了混沌。可是前面的路明明这样清晰亮如白昼。也许只是我此刻的心兼具了其他感官的功能作用的结果？这一刻，我身为心拘，形为心役；这一刻，我唯你是视，唯你是听。尽管，你我从来未真正在这条路上邂逅。
我把去往你空屋子路途中的时光拉得漫长。人们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如果能够，这刻我宁可做一只只有朝夕生命的蜉蝣，那么我就可以用一生的时光走向你。
仿佛走向的是梭罗《瓦尔登湖》的木屋那样的景致，一路上很静，静得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你知道生命总是充满了太多的变数，我的心永怀着莫名的不安全感和不确定。我怕自己不小心遗失了你给的钥匙，更怕自己在走向你的空屋子之前你已置换了新锁——那扇门，我将永无法开启。
我终于走进了你的空屋子。其实远远的我就望得见这是一所空屋子。空空的地板，空空的墙壁。墙壁上有个空空的相框，我一直揣想现在的你会是怎样子。
我赤脚走在里面。我在你的空屋子里游来荡去。我是你空屋子里目今的唯一访客。游荡在你的空屋子里，轻声细数着你的脚印。想起这是世间我所享有的特殊畛域，心忽然被一种淡淡的欢乐充盈。是的，欢乐，我以为那快从我的生命词典里剔除，稀薄得就像高山顶上的空气一样的欢乐。
那些尘封不住的过往经年累月起伏陟降在记忆里。我用它们填满你空屋子的每一个角隅。然后，我轻轻走出来。也许，下次我就再也进不去。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与你别离多年后的某一个时辰，我的双足曾在你的空屋子里沾染过埃粒！
原载 美鸿文学
2019年08月27日 00:00 江西
大街上飘来的歌声
那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样从睡梦中醒来。住在这个人口密集的小区里，想要睡到自然醒并非是件易事，附近各种小商贩的嘈杂喧嚷声一大早便不绝于耳，我常常就被罐煤气的吆喝声或者收破烂的铜锣声给吵醒。
那天，我是被一阵响亮的歌声给惊醒的。是个女声。听得出来，那歌声并非电视或广播里的音乐，分明是附近某栋住宅楼里的居民唱的。小区里经常有这样的不良情况，到大半夜了都有人那么高的兴致，在自家屋里一边放着光碟，一边拿着麦克风不是跑调就是对不上歌词地乱唱一气。
可那天清晨的那个女声却分外好听。嗓音圆润，中气十足。起床洗漱的功夫我听她唱了好几首时下流行的歌曲：“……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我想象，如果放在寂寞的夜晚，或者在一片无人的山林，这样的优美的旋律，这样悦耳的女声，定会像清泉一样沁人心脾。——可是，这清脆的歌声却置于这影响到周边居民休息的嘈杂喧嚷声中，给人的感觉只与噪音无异。是的，再好的歌声，若不合时宜，都会变成噪声。而况那女生却一首接一首地不停地唱着，实在有点哗众取宠之嫌。
七点整，我揣了二十元钱像往常一样准时下楼去买早点。边下楼我边听着那女声夹杂着贩夫走卒的叫卖声仍在不间断地飘来：“……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给我希望……”我走到住所后边的那条街道上。那条街一边是售卖着各种杂货的商铺，一边就是鸽子笼般的住宅楼。这条街道还通往菜场，一大早就能看到人来人往。我抬头扫过住宅楼上一家家的阳台。我好奇那个唱着响亮歌声的女生是谁。声音就在前面，待走近时，我却一时惊住了。
声音并非从住宅楼而是前面的街道上传来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女生，穿着一套仿佛有些日子没清洗的运动服，立在一个巨大的旧音箱旁边，手里拿着个麦克风，向过往的行人唱着歌。距音箱前面一尺的地上，还放着一个装了几枚硬币的碗，和一张平整地紧贴着地面的“求助书”。原来那样圆润的歌声，竟是这么一个小女孩口里唱出来的。
这条每天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人们见过的各式各样的行乞方式实在太司空见惯了。起先，我还动着恻隐之心，时常投下一两枚硬币，可是后来我便渐渐感到木然，因为，有的受助让人辨不出真假，有的行乞如同动物觅食一般原始而赤裸——眼前的这个女孩“求助书”上的内容是否真实呢？
我并没有把那“求助书”上的内容看完，但那女孩的歌声和神态却帮我迅速做出了判断。我俯身在那个碗里放下了十元钱，然后赶紧离开。当买完早点返身回来的时候，尽管，我远远地绕开着那个女孩，仍能感觉到那女孩在向我行着善意的注目礼。她的注目礼让我的心里有了不安。真的，我一点也感觉不到捐助了十元钱的荣幸，反而有点担心这种方式是否亵渎了她的歌声？
女孩继续唱着歌。是的，那已然不是什么噪音，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愿意听到她的歌声通过这样的方式在大街上飘来。
写于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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