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之中,他仿似一痕拂过檐角的薄雾,有形而无质;可在梦的疆界,他的轮廓却被勾勒得异常清晰。
梦里屡屡出现他家的院落。先前的某场梦里,他自一幢灰瓦平房里缓步而出。院落空阔,还有位耄耋老者安坐圈椅,神情恬淡宛若一尊古佛。而他像往常的梦里一样没有言语,只侧身朝着西面离开。我立在门阶之外,没有追,目光掠过东邻的屋檐与窗棂,试图以砖瓦的纹理、墙角的苔痕,将与他有关的一方天地拓进心底。
还有一回,我与现实里并无其人的一位旧友同坐他家东屋。白色的墙面上清清楚楚题着他栖身的住址。梦醒之后,我果真百度寻见那处地名——是他那座城辖下的乡野。彼时我笃信自己会永远记得,可不过数日,那个地名便似掌中细沙,在指缝间簌簌漏尽。
现实里,他的朋友圈是永久的素白,一片终年不落字、不染尘的雪原。自知晓他的存在,他便恒常在我意识的边沿浮动,似远寺钟、隔江雪,听不清,望不明。
而梦境反常地丰腴。我曾梦见他发布了许多感悟,字句如寒夜初升的星,我准备着一页页慢慢展读;还梦过对话框里,他输入一行风致整峻而陌生的话语,可一句未成,梦却先一步断了。
人都说梦兆常反,那些光怪陆离的片段,或许正是在替现实写下不可能的判词?
可,如果梦真是反的,为何偌多的梦境里,他从未予我半分温软?梦里他永远是封冻的湖,水波不兴,半圈涟漪都吝于漾动。
再后来,梦似乎生出怜悯,悄然为我张起屏障:他的眉眼一日淡过一日,形影渐次消融。最后,我只能在梦中念他的名字,直到被自己的唤声拽回人间。
想来,他终是要做一场永恒的雾,不发一语。
而我,终究没能绕开那场雾。
我听过太多裹着蜜糖的谎,偏是他这份长久的缄默,深如寒渊,让我心甘情愿,一次次沉溺而不肯上岸。
我不敢奢求他对我怀有同样的情愫。只是我始终愿意相信,在那片沉静的渊底,他早已将最宽厚的懂得,如一枚温玉,无声地递给了我。
不必言说,不必确认。
于我,已足够。
2026.11.10
2026.11.20江西
作者:何美鸿
原作出处:美鸿文学(作者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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