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龙丨2025年笔记(101-109) - 世说文丛

阿龙丨2025年笔记(10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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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笔记(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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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倌和修车人来了,一下从大口井冒出来似的,满脸的水,也可能是汗。羊倌的山羊胡子湿乎乎的,滴滴答答像蘸了墨水的毛笔,滑稽地滴到修车人的秃头,又从秃头滑落修车人弄来的地板车。我听到水珠砸到木头上的声音。可是我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却还在喷火,鸡巴挺着,像根筷子。羊倌翻我眼皮查看,而我忙着转悠脑袋,找那辆飘着红丝巾的自行车。红丝巾不见了,地板车厢里放一辆崭新的28自行车,几乎和车厢一样长,没飘红丝巾,我失去看它第二眼的兴趣——估计羊倌新买来,让修车人拆卸、安装、丢弃的。不知道他俩突然来做什么,大口喘大气,着急的样子。其实我挺好的,就是刚才猛一阵折腾,身体无比疲乏,手指头都懒得动。

羊倌说:“快——”
修车人说:“伊——”
羊倌说:“快——!”
修车人说:“伊——!”

羊倌抬我的头,修车人掰我的腿,两手揽我的膝关节到他腰部。我被抬起来了。这时候把我扔井里我就完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还好,担心是多余的,我没被扔井里,说明我还有用。我被放进地板车,竖躺在自行车旁,车厢塞得满满当当的了。修车人跑到车前,抓起车辕,将地板车从冷杉树下,拉上泥巴小路,再朝西去。修车人身体前倾,低头弓腰,脚蹬泥地,几乎趴下了,像一匹头顶没长毛的叫驴。羊倌跟在车后,刚启动时车速慢,羊倌还一瘸一拐的,像个跛子。其实羊倌不跛,打小放羊放的,慢的时候装成一瘸一拐,迷糊羊,等追羊的时候健步如飞,不比青年人差。修车人持续加大油门,车子提起速度。羊倌甩开大步,不瘸了。
地板车拐上梓潼路,我知道往南拐了。我还清醒,只是五脏六腑火烧火燎,人不得清净。我是个特别好静的人。目前这个状况,也许是我安静的一生瞬间爆发了,使自己走上了暴躁的极端,而且满脑子飘着红丝巾,风一吹,我的心跟着荡漾,按说,荡漾是个比较好的状态,但此刻,我没觉得好,从它的内涵中,萌发出“强奸”的意志。我十分强烈地意识到,我要,我必须,彻底强奸一切,腰部奇粗的冷杉树也在内。
车子上了水泥路,明显快了,羊倌健步如飞,也跟不上了。又一个左拐,我意识到上了崇德大街,往东走了。刚才走泥巴小路从东往西,现在走崇德大街从西往东,转圈折腾。随他们吧。我们顺着大街北侧走,路南龙佬水世界冲出一条小狗,吠声尖锐,可以说是咆哮了,也许小狗发现我身上竖着一根筷子,而它从来没见过那么长那么细那么硬的家什,因此追着咬,想看个究竟。羊倌呼哨一声,声音怪异,小狗不再叫唤,原地不动了,前腿抬起来左边,后腿抬起来右边,定在当地,仿佛一块大理石雕塑。
车子终于停下,停在崇德大街忽然收窄、与三真大道交汇的丁字口,路南三真大道东侧现在是高密盛蕴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过去厂门南侧形象墙上挂山东金亿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的牌子,往东进去收窄的崇德大街路北一家工厂门口东侧的形象墙安装“盛封包装”四个大铜字,不锈钢伸缩电力移动门紧紧关闭,蘑菇凸石门垛,院内钢结构厂房前立影壁,面向大街一面塑一行金色大字:“不忘初心紧跟党走,”之下为毛笔书写的大“福”字。修车人将地板车停在丁字路沿石北的茅草丛,“盛封包装”西墙外。此地立一蓝一红两大块牌子,是明显地标。蓝色牌子靠路口,为“糊迷沟管理范围划界公告”,立牌时间:2020年9月,主要内容:
糊迷沟部分河段有堤防、部分河段无堤防,河道管理范围为:现状有堤段管理范围线为外堤脚外5米,且包括穿堤、跨堤交叉建筑物,护岸控导工程,水文、观测等附属工程设施及堤防工程管理单位生产生活用的管理区等;现状无堤段管理范围线取现状河口线。
割人藤爬满红色牌子,几乎覆盖。鲜红一面冲路,为“糊迷沟镇级河长公示牌”,主要内容:
糊迷沟高密市柏城镇段。起点:柏城村,终点:堤东村,长度:4.2千米。
千米就是公里。暗红一面冲“盛封包装”西墙角,拉开割人藤可见“糊迷沟工程位置图”,地图上标记:“起点:崇德大街与三真大道交口,终点:柏城镇文体中心西。”地图左侧一段文字,是“糊迷沟简介”:
糊迷沟,起源于柏城镇柏城村,自南向北流经柏城镇、朝阳街办,至朝阳街办卣坊庄结束。河流全长8.2公里。
公里就是千米。由牌子北侧野草丛下去,三米多深,贴底铺两根水泥预制空心管,直径2米余,入内可直腰行走。羊倌抱我的头,修车人挎我的膝关节,从地板车移我进空心管洞。幸好洞内无水,否则被他俩淹死。修车人爬回地面,将地板车推进割人藤架下藏好,搬下28自行车,扛到肩上,身子仰着下沟,泥土“噗噗噗”落下,差点滑倒。修车人一脸汗水进了洞,将车子支放到我脚下,不再移动,眼神散乱,好像在等羊倌下命令。羊倌坐在我头顶上方,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滴下的水珠落到我脸上。水珠“滋啦滋啦”爆响,仿佛冷油滴进烧红的铁锅,油烟四起。我莫名恐惧,搞不清羊倌和修车人要对我做什么。
2025年10月4日星期六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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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笔记(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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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倌相貌怪异,若混在羊圈,较难识别哪个是羊,哪个是人,这种状况,导致羊倌越来越像个沉得住气的人。他坐在我头上,仿佛一头上了年纪的公山羊,面如死灰,眼神毫无光彩,除了胡子是黑的,其他都是白的,包括眼珠。他捋一把毛笔头状的黑胡子,用撸下的水珠,搓了搓手,手心手背都搓了,随之闭上眼,嘴唇不见动弹,话音却传进我耳孔:

海中狂风怒涛,岸上人安稳逍遥。
眼看扁舟危机,且自快乐兴豪。
何以他人有难,偏自意气飞扬?
只因早已知道,岸上安全无恙。

羊倌好像在费力读诗,磕磕绊绊的,修车人听了,没丁点反应,眼神依旧散乱,看上去盯着羊倌,其实更像盯着自己。羊倌又道:

“前闸受阻,数羊四轮。”

修车人接到命令,猛然收起六神游离的身体,动作麻利,一把抓住自行车头,朝起一提,后座触地支撑,车子立了起来。羊倌又道,这次大概冲我说的:
“仔细听我数羊,我数一声,你默念一声。”又朝向修车人:“我们开始。勿忙,勿忙。一头羊,前闸螺母。”
我想嘲弄羊倌那个一本正经的傻样儿,或者笑一笑,然而脸上的肌肉和嘴巴似乎已经不属于我管,任我怎么使劲儿挣扎,脖子以上像块生锈的铁板,冰冷生硬,同时,奇怪的是竟然不由自主在心里重复了一声:“一头羊,前闸螺母。”修车人仿似人工智能控制的机器人,长了一双灵巧有力的机械手,从自行车前闸卸下螺母,冲羊倌和我举了举,晃一晃,扬手过顶,朝身后一扔,将螺母抛出洞口。
羊倌又道:“两头羊,前闸垫圈。”我又不由自主跟着重复:“两头羊,前闸垫圈。”修车人拆下垫圈,扔出洞外。羊倌又道:“三头羊,前闸锁母。”我还是不由自主跟着重复:“三头羊,前闸锁母。”修车人拆下锁母,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四头羊,前闸调整垫圈。”我继续跟着重复:“四头羊,前闸调整垫圈。”修车人拆下调整垫圈,扔出洞外。羊倌又道:“五头羊,前闸另一个垫圈。”我跟着重复:“五头羊,前闸另一个垫圈。”修车人拆下另一个垫圈,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六头羊,前闸另一个螺母。”我跟着重复:“六头羊,前闸另一个螺母。”修车人拆下另一个螺母,扔出洞外。羊倌又道:“七头羊,前闸弹簧垫圈。”我跟着重复:“七头羊,前闸弹簧垫圈。”修车人拆下弹簧垫圈,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八头羊,前闸支板。”我跟着重复:“八头羊,前闸支板。”修车人拆下前闸支板,扔出洞外。羊倌又道:“九头羊,前闸夹板。”我跟着重复:“九头羊,前闸夹板。”修车人拆下前闸夹板,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十头羊,前闸另一个螺母。”我跟着重复:“十头羊,前闸另一个螺母。”修车人拆下另一个螺母,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十一头羊,前闸螺钉。”我跟着重复:“十一头羊,前闸螺钉。”修车人拆下螺钉,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十二头羊,前闸摇臂。”我跟着重复:“十二头羊,前闸摇臂。”修车人拆下摇臂,扔出洞外。
羊倌又道:“一头羊,前闸顶柱。”我跟着重复:“一头羊,前闸顶柱。”修车人拆下顶柱,扔出洞外。羊倌又道:“两头羊,前闸调节座。”我跟着重复:“两头羊,前闸调节座。”修车人拆下调节座,扔出洞外。羊倌又道:“三头羊,前闸前拉杆。”我跟着重复:“三头羊,前闸前拉杆。”修车人拆下前拉杆,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四头羊,前闸套管。”我跟着重复:“四头羊,前闸套管。”修车人拆下套管,扔出洞外。羊倌又道:“五头羊,前闸闸盒盖。”我跟着重复:“五头羊,前闸闸盒盖。”修车人拆下闸盒盖,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六头羊,前闸套管垫。”我跟着重复:“六头羊,前闸套管垫。”修车人拆下套管垫,扔出洞外。羊倌又道:“七头羊,前闸偏心轴。”我跟着重复:“七头羊,前闸偏心轴。”修车人拆下偏心轴,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八头羊,前闸固定轴。”我跟着重复:“八头羊,前闸固定轴。”修车人拆下固定轴,扔出洞外。羊倌又道:“九头羊,前闸涨闸皮。”我跟着重复:“九头羊,前闸涨闸皮。”修车人拆下涨闸皮,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十头羊,前闸内涨闸片。”我跟着重复:“十头羊,前闸内涨闸片。”修车人拆下内涨闸片,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十一头羊,前闸外涨闸片。”我跟着重复:“十一头羊,前闸外涨闸片。”修车人拆下外涨闸片,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十二头羊,前闸闸盒弹簧。”我跟着重复:“十二头羊,前闸闸盒弹簧。”修车人拆下闸盒弹簧,扔出洞外。
羊倌又道:“一头羊,前闸涨闸滑块。”我跟着重复:“一头羊,前闸涨闸滑块。”修车人拆下涨闸滑块,扔出洞外。羊倌又道:“两头羊,前闸左前轴挡。”我跟着重复:“两头羊,前闸左前轴挡。”修车人拆下左前轴挡,扔出洞外。羊倌又道:“三头羊,前闸钢球。”我不再重复。我失去了知觉。也可能睡着了。羊倌和修车人并未因为我心里不再重复数羊而变化节奏依旧像刚才那样继续数羊拆车修车人拆下钢球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四头羊,前闸前轴碗。”修车人拆下前轴碗,扔出洞外。羊倌又道:“五头羊,前闸前轴棍。”修车人拆下前轴棍,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六头羊,前闸前涨闸盒。”修车人拆下前涨闸盒,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又道:“七头羊,前闸前轴挡。”修车人拆下前轴挡,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八头羊,前闸前防尘盖。”修车人拆下前防尘盖,扔出洞外。羊倌又道:“九头羊,前闸涨闸身。”修车人拆下涨闸身,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十头羊,前闸盖板。”修车人拆下盖板,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十一头羊,前闸弯闸板。”修车人拆下弯闸板,扔出洞外。羊倌又道:“十二头羊,前闸另一个螺钉。”修车人拆下另一个螺钉,扔出洞外。
羊倌又道:“一头羊,前闸另一个螺母。”修车人拆下另一个螺母,扔出洞外。羊倌又道:“两头羊,前闸另一个螺母。”修车人拆下另一个螺母,扔出洞外。羊倌又道:“三头羊,前闸拉杆接头。”修车人直立未动,眼睛已经合上,状态和我一样,区别是一个躺着,一个立着。修车人没再拆下拉杆接头扔出洞外而这并未影响羊倌继续数羊并且面无表情保持前面的节奏羊倌又道:“四头羊,前闸另一个螺钉。”羊倌又道:“五头羊,前闸另一个前闸板。”羊倌又道:“六头羊,前闸拉管下接头。”羊倌又道:“七头羊,前闸前拉管。”羊倌又道:“八头羊,前闸拉管上接头。”羊倌又道:“九头羊,前闸紧闸螺钉。”羊倌又道:“十头羊,前闸紧闸螺母。”羊倌又道:“十一头羊,前闸另一个垫圈。”羊倌又道:“十二头羊……十二头羊……前闸……另一个……螺母……”羊倌的头垂了下去。
2025年10月6日星期一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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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笔记(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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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戈庄村177号是我的一个朋友家,院落在村庄东南方位一条南北胡同中部,北临永安街,街上有个明显的标志,出胡同,到永安街往西三十米,一间从门楼接出来的砖砌小屋子,砖墙表面刷了黄粉,冲东粉墙左上角的砖缝钉进一根小指头粗的铁棍,垂下铁线一束,穿透长方形的铁框,吊着框内镶的薄铁皮,都生了厚重的铁锈,铁皮表面便刷了层白油漆,请人用毛刷写了两个玫红大字:磨坊。大字下留了联系电话。铁线悬挂的招牌,风一吹,左右晃动,底部还往起翘,于是,找来一把秃头扫帚,头朝上倚住铁皮,把柄拄地,形成支撑的角度,招牌就不晃了,但秃扫帚把电话号码末尾几个数字给盖住了。磨坊正面冲永安街,一门一窗。门是简易门,用铁管焊接两个框,框子下半部钉铁皮,上半部空着,边框安在轴上,人进人出一推一拉就转动了。由于街上阳光强烈,从门外看不到屋内,屋子里黑洞洞的。窗前立着一把新扫帚,倚在用铁丝网做的窗户上。窗口右侧的砖墙,钉着崭新的蓝铁皮,尺寸和招牌差不多,在墙上的位置矮一点,铁皮贴了红色自粘纸,纸上贴机刻的几个白色大字:本磨坊加工面粉、玉米面、玉米糁。留了电话,号码和招牌上的不同,也许一个是男人的,一个是老婆儿的。
磨坊是我在西方戈庄仔细看过的第一个事物,第二个观察比较仔细的就是朋友家的院落了。177号的房屋、门楼、院墙都是用红砖砌筑的,屋面挂的红板瓦,房屋山墙中间部分,前墙和后墙,表面刷了白灰,看不到灰下材料,猜测可能是比较精细的土打墙。山上其他部分,包括三角山尖、山花山线、抹角立柱也都用的红砖,墙基是竖的长方形磨砂面,看上去像原墙基上抹了磨砂,视觉上磨砂层还比较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后,红砖瓦房逐渐成为乡村主力房,比空心砖外抹水泥房优秀得多,当然不如青砖房结实和耐腐蚀。从审美角度,很难说红砖房好看还是青砖房好看,其艺术欣赏价值因人而异。我喜欢青砖房,青砖青瓦意味着更久远的历史,所谓秦砖汉瓦,雨滴垂落的声响从诗意感觉上也不同,不过,贫穷落后的广大农村除了大户,极少人家用得起青砖青瓦造房子的,而烧红砖烧红瓦并普遍应用于农村建房的历史则短得多。不久以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吧,新兴起的烧红砖窑厂一出现,遍布乡村的烧青砖老窑厂便迅速被淘汰了,而老窑厂恐怕是新农村建设时期第一代村办企业,砖窑厂遗留物是几乎每个村子都有一个或多个“窑湾”。红砖红瓦一出现,便取代了青砖青瓦。红色,在乡村的审美物象中,意味着吉利、祥瑞、喜庆、欢乐,辟一切邪,甚至可能带来幸福,从心理状态看,则较多安全的暗示。例如在乡村婚礼当天,新郎新娘经过的窨井盖、道路两侧的树木、线杆、断墙、湾、水井口等等,都要提前用红纸包裹,或者象征性覆盖。
177号院落门楼除了屋檐、梁檩采用了水泥灰浇筑或预制件安装,墙和屋面都是红砖红瓦,鲜红的铁质大门朝东,门框和大门同一颜色,鲜艳欲滴。虽然五月上旬了,春联还是完整并崭新的,上联为“平安千秋福”,下联为“家和万事兴”,门楣横批“财聚福地”,右门框贴“喜气盈门”,左门框贴“富贵平安”,与把子墙相连的腿子墙贴“出门见喜”,之上再贴“福星高照”和一个大大的“福”字,一个美好完整的寓意出门即可碰到。前些年的过门签是一张一张贴于上门框,像一串镂空的剪纸,每张过门签中间差不多都是金色的“福”,风一吹上下飘动,再一吹哗啦啦响。我比较喜欢这种声音。没有人不喜欢。这是数钱的响声——啪,一口唾沫吐到手指上,指头肚飞快碾过厚厚一沓钱,发出的就是过门前欢呼的声音。近几年过门签张挂的方式有所改变。年前赶集买了来,过年当天早起“贴红”时,不用踩着凳子,一张一张费力朝门框、窗框上贴了,只要在左右门框顶端各钉一个钉子,绑牢穿成串的过门签红绳就可以了。商家早为你穿好了。一长串过门签沉甸甸的,横穿在整个门楼檐下,由于重量,中间略曲,两头略高,风一吹,也晃也摇,发出的还是数钱的声响,只是不如以前的动静大了。人们已经视金钱为粪土。
朋友家门楼的过门签就是这样一个长串,大红纸大红字,大字烙印在金底之上,如从梦中浮现。从左至右读为:

家和万事兴

接福永平安

2025年10月7日星期二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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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笔记(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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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楼下的空间,高密有的地方,如我们西南乡,土话叫“个挡”,“个”的意思是“过”,迈过、走过之意,“挡”为阻碍,指在大门设的门槛。有的门槛高达四十公分左右,名副其实的“高门第”。过“个挡”时需提腿,将大腿提至与胯平,小腿自然下垂,再与身体同时前倾,跨过门槛。稀里马哈、漫不经心过槛,被高门槛绊着脚面,十之八九前趴到地,人还没进门,先来个狗吃屎,或挣扎着不得不跪地问安,等于主人对来访者不敬虔和倨傲态度的下马威。出门过槛也需谨慎。记得小时候夏季的一天,我在屋子听到敲“呆”响,知道街上或胡同要发生什么热闹事,为了抢先一眼,我提着开裆裤往外疾跑,左拐过影壁墙,再右拐直行门口过道,那时候过道极短,也就一两步,影壁墙与过道之间有个露天的空,需三五步,我利用这三五步加速,冲过一两步的过道,出门时,被高门槛勾了一下,人平飞入了胡同,幸亏昔时的地面不是水泥打的,黄土厚地富有弹性,即便这样,我头触地趴着,浑身骨头摔断了似的,呻吟了半天才爬起来,一嘴泥。我总结了这次经验教训,后来再过门槛出门,都慢下来,稳稳地高抬腿,用心地跨出去,不敢再轻浮妄动,小看这块木头了。如今,高门槛骤减,不太容易看到了,低门槛也不常见了。总之,设门槛的院门少之又少了,原因当然是社会进步,大门加宽,八米、十米宽的大门比比皆是,曾经过去的门槛下面,过道至影壁墙,包括大门与街巷的连接处,都打了地面,即便有个倾斜度,也坚硬、平整、光滑。往日的过道又窄又短,放点农具和一两个草筐之类杂物,表现的是生活的散乱与贫苦,如今的过道又宽又深,亮堂堂的,主要功能转化为停车,有的停轿车、越野车,有的停放电三轮、电动自行车,或同时都存放,表现的是对现代生活的渴望与追求。现代车辆,需要的是平坦无阻,畅进畅出,忌讳门槛挡路,尤其高门槛,车辆进出着实麻烦,便丢弃了。
177号我朋友家的门楼过道也是加宽加深了的,不设门槛,打了水泥地面,被完全覆盖,入内直到影壁墙,大门外与南北胡同连接,胡同与大街无缝对接,都打过地面的,有的村子大街甚至铺了柏油,更平坦。雨后出门,在村内四处溜达,再不用踩泥巴了。“泥泞”是乡村生活的重要象征,城乡之别,几乎可以用“泥泞”这条线区分,它既有其表层的含义,又揭示了生存状况的深层肌理。摆脱“泥泞”,不再灰头土脸,不再做“泥腿子”,无疑使“庄户”的生活质量迈上了新台阶,而跨过这道“门槛”,我们的祖祖辈辈奋斗了数千年。177号门楼的加高加宽,进深后延,其实是压缩了天井空间。朋友家这个院落本来就不大,而过道相当于在天井南侧加盖一间南屋,屋子与门楼空间结为一体,影壁墙充当西墙,正迎大门位置贴着一个大红纸金色“福”字,影壁下支放一辆26自行车,一辆电动三轮车,一张木作的中高凳,一高一矮两把马扎,墙角还堆放酒瓶、油罐、水桶之类杂物。北墙西切面与正屋堂屋门东侧墙垛在一条直线上,影壁墙与北墙的空余与天井相通,过道上扭脸即见院落天井和四间正屋。朋友家目前只住两位老人,为了尊重老人热爱养花种菜的习惯,天井没打地面,只用水泥板从堂屋门铺到门楼过道,中间岔叉平滑拐往过去的猪圈,现在充当茅房和杂物间。天井裸地都是肥厚的黄土,分片分块耕种了月季、牡丹、芍药、虞美人、百合、朱顶红、玉簪、扫帚菜、韭菜、小葱、芸豆、西红柿等等,野生的蒲公英开放了五月的黄花,同在这个五月,芍药、虞美人、月季和朱顶红也一齐绽放,踏步进来,走在泥地绿叶间,满院的青翠和花香,蔬菜新芽初成,干树枝搭好了支架,静待芸豆吐出丝蔓攀爬,两位老人笑着打开堂屋门迎出来,顿感天阔地广,再萎靡的人,精神也会为之一振。
在天井的西南角建设猪圈,是乡村院落布局的常规设置。177号院落也不例外。猪圈的存在说明这套房院有年头了,同时说明这处宅基地属于新规划之前所批。如今,乡村起新居,不会再把“猪圈”考虑在内,甚至“茅房”也不会考虑设在天井中。以前的常规设施,如压水井、地窖、鸡窝、兔笼等等,也淘汰出局,人们的日常生活不再依赖它们。新起房的天井,除了正屋,还会建设西厢、东厢和南屋,建设多少间视院落大小而定,有的南屋和正屋一样多,一样大小,俨然一进四合院了。朋友家天井的猪圈不再是过去的猪圈,一是不再用于养猪,二是像正屋、门楼一样,也翻新过了,全部用的红砖红瓦,看上去崭新齐整。
立在这个翻新的猪圈前,我沉吟半晌,因为看到一件旧物。
2025年10月8日星期三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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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笔记(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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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圈入口一扇门板,浅灰白的原木色,挂链扣住锁鼻子,带上了,正好堵住入口,像照尺寸订做的。说它是一扇门,因为就是一页门板,由五块板子固定而成,每块板高约两米,宽二十公分左右,正面刨平,打磨显光泽。反面加横挡,一般五条,用大头钉将板和档铆在一起。这是方法之一。还有一种加一道工序,将小指粗的钢条烧红,横穿烧透门板,随后使细铁棍将五页板子串联,上中下三道,再用五根档稳定,这样的门板更抗造耐用。反面一侧,一般是右侧,做门闩,人在屋内时栓门。正面用挂锁,人出了门,捏上锁,不让外人进。如果就在天井或院落附近,挂链便扣住鼻子上,不让走扇,当然也不用锁。挂链一般三连环,标准件,使木螺丝在门板上固定。锁鼻子则固定在门框上,正面看是左侧,与门闩位于正反面的几乎同一个位置。左右门框和门楣、门槛组成稳固的框架,镶嵌于预留的同尺寸墙缺而成门洞,门板置于门框内侧,一边为制门时做好的木轴,将圆木门轴上下两端插入固定在门框粗圆的马蹄环内,木门便安装完成了。这样的门只能内开,门在屋内。一扇门的说法不够准确,其实就是一副门,方言土语叫“一货门”——俺去赶集办货门,意味着一个经过长时间考虑的谨慎决定,因为毕竟不是一笔小钱。今天,这种单扇门早已不用,属于旧物——老物件了。使用它的那个年代,在所有家居用品中,单扇门还是相当有地位的,因为厚重和稳妥,所以做堂屋门,方言土语叫“当屋门”,其地位的重要性不亚于门楼下的院门。推开堂屋门,才能“登堂入室”,假如来访者不受欢迎,则内闩“当屋门”,怎么敲打这严丝合缝的敦实木门,屋里的都当没听见,无论如何你也进不去堂屋,到不了东间、西间的。使用单扇屋门的年代,房子是土夯墙,麦秸草顶,窗子必然是贴封窗纸的木格窗,窗棂又黑又粗,和堂屋门一样结实,破窗而入也不可能的。所以,有人说了,小生和姑娘,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弄来梯子,翻墙头,约会于东篱下,芍药花旁。
西方戈庄村177号我朋友家的农家小院还在使用单扇门,没将它丢弃,闲置,或劈成木柴,对我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惊喜。它唤醒了我幼年的记忆。

156

五十多年前,我不到十岁,记忆还是模糊的,很多事情未必记得很清,房子的事大概还记得一些。我家的房子和村子绝大多数人家一样,土坯草屋三间,木窗棂,小院子,门楼矮小,门槛很高。那些年代影壁墙比我高,后来比我矮了,再后来又比我高了,因为房屋重盖,高大了一些,影壁墙也跟着高了。三间土坯草屋中间的一间是堂屋,做饭、洗刷、吃饭和过年过节摆供烧纸的地方,堂屋门和177号我朋友家的差不多,单扇木门,灰白的原木色,矮不少,我记得大人们进进出出必须低头弯腰,没两米高,也就一米半左右。门关上时,屋里黑,和晚上差不多,吃饭送错地方,往腮帮子上按,得点上煤油灯才行。因此,大白天,堂屋门通常开着,以便借光。不光我们家开着,全村都开着,因为家家户户都是这种门,都要借光省油。小院放养的鸡、鹅、鸭、兔子,不一定这么全,有的年头光养鸡,还得偷偷养,它们在院里找不到吃的了,便进屋,像一家人一样,绝不见外,进习惯了,外面有吃的也跑进来,脸通红,撅腚拉屎,拉完回院继续刨食。这还算好的。某些小动物,比如刺猬、老鼠,甚至蛇,也混进来,本来生活就困苦,这就又多了困扰。但是,劳动人民是有智慧有创造力的,也不知谁发明的,一夜之间,家家户户堂屋门外,多了一道“挡门”——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否这样写,也搞不清是不是这样称呼。水乡苏州叫“矮挞门”,吴侬软语的发音,我们不能这么叫,我们这样叫嘴唇包括舌头是有毛病的,在苏州没毛病。但“矮”字准确形象。必须矮,挡住那些小动物即可,因此,“挡门”不到一米高,也就七十公分左右。这道门制作、安装都比较简单。用普普通通的木料做框,比如刺槐木和榆木,硬而坚,抗折腾,框的一个边装圆木棍,两头略高出十几公分,上头磨圆柱,下头触地,磨出一个三分之一的球面。框内竖立两根撑,这就用到古老的木工技艺榫卯了,榫一下,卯两下,固定。然后置横挡,三根也行五根也行,只要不嫌麻烦,这就用到大头钉了,也是古老的手艺,我都可以用羊角锤铆进去。框架做好了,轮到女人上阵,因为用到手编了,像编藁秸那样,用麦秸草竖着编在框内,大厚厚一层,搬着沉甸甸的,先将圆柱一头插入门框马蹄环,再将下头球面塞进石头或砖头凿成的凹面内,凹面大概为三分之二个球,于是榫卯结合为一个完整的球,一根滚轴就成了,刚开始有噪音,推拉几次滑顺了,滑顺之后便安静了,安静了才是日子。另一边门框下也有个凹槽,手一提,带上,挡住了小动物,却挡不住阳光,挡不住月光。到夜里,当屋门也开着了,那个浪漫,和小姐们约会,再也不用翻墙头了。
为什么用麦秸草而不用条子编?麦秸草光滑,漂亮,月光一照,亮汪汪的,树枝子,包括荆条、蜡条,粗糙,月光一照,灰头土脸,还是泥腿子,没那亮汪汪的效果。这叫日子再难过,也必须苦中求美。美才是本质。再说了,用条子编岂不成了柴门?你家才柴门呢,俺家书香门第,单扇屋门刷遍红漆,挡门挂上红纸,全身盖住,那就叫一货朱门。没听说“朱门酒肉臭”?吃不了才臭,臭了才叫繁荣。你懂个屁,杜工部早懂了。
时光飞舞,耍着大刀。挡门早寻不到了,绝了。偶尔可见单扇门。每遇见,都心里一动,幼年生活的懵懂让我动。因为我的心里,依然有存放懵懂之处,还有那么一点空。十几年前,我在弟弟家新起的大房子西墙外见到了那扇当屋门,它看起来矮了,四五十年过去了,没能长高,反而矮了,陈旧了,几乎腐烂,因为耍大刀的时光吗?——于是,写下一首诗:

分开中午的寂静
我向靠在泥坯墙的单扇屋门靠近
旧宅光阴稠密
离它一步之远我无法进入
更多的中午,菜根香的颗粒结实透明
蚂蚁钻过门洞,以遮阳之状召唤
沉入我体内的某根长巷
我用嗅觉沿街乞讨,用呼吸
把古老的榆树雕琢的光影耗尽
跻身榆木内部,我找到
一条奔腾的江河和无数山峦的尖顶
才弄清此一生并非为流浪而来
才弄清被肢解的每一寸
尽可封堵任一处虚设的空洞
穿上条纹衫并将之剪碎为褴褛
终于并立在单扇门旁
一把扫帚沉默着悬浮于午后的庭院
翻转并横扫我一把
吱呀一声,我旋出大于九十度的弧线
开启了不得入内的屋门

2025年10月9日星期四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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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笔记(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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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乡村的记忆,往大处说对生命的记忆,就是从三间土坯草屋开始的——中间为堂屋,两边各一间,为东间、西间。生活由此开始,缓慢向前。接下来家里四间房了。堂屋还是堂屋,单扇屋门换成了对开的双扇,依旧木板的门,涂刷上大漆,也可能桐油,又厚又重,开门尺寸也扩了,几乎是单扇门的两倍。东间还是一间,房顶比之前高了,亮堂了不少,墙内放煤油灯的小窟窿堵上了,有了电灯和手电筒,煤油灯不能丢,因为经常停电,尤其临黑和吃候上饭,家家户户都要用电的时候。睡着了,电就送来了。睁开眼,太阳出来了,照亮窗棂和封装纸。木格窗竖着多了两根,横着也增高了,窗舌也开得大了,卷上去,趴着凑近窗棂朝外眺,天井白皑皑的,几行小爪印,鸡溜达留下的,知道下了雪,干打垒院墙顶上干枯的毛骨英子还立在墙头,无风不乱摆了,长出来洁白的弯弯的睫毛。西间外还有一间,是第四间,和西间用一道单扇门相隔,叫里间,做什么用记不得了,不是睡人就是放物,无非如此。接下来家里五间房了。堂屋还是堂屋,进门还是两个大锅灶台,八印铁锅、高粱秆盖垫和篦子、锅叉子、炊帚、葫芦瓢、白铁舀子、铝锅铲、油罐、盐罐……样样俱全。东北角使水泥和砖头垒个橱柜,台面铺一块印了花格格的厚塑料纸,大红大绿,开始焕然一新,后来油脂麻花的就旧了,橱柜下层存放碗筷,不设门,其实没几个碗,两个一组摞在一块,就两摞,要么三摞,筷子倒不少,家口多,顶上放干粮笸箩和一个过年挎着走亲戚的小箢子,笸箩很大,干粮很少,一般就是几块地瓜干而已,黑地瓜面窝头见一个我吃一个,玉米面窝头坚决不吃,剌嗓子。西北角一个水缸,一个面缸,墙上倚放一张矮腿饭桌,饭桌旁一堆小板凳和马扎,除了冬天,水缸都待在天井压水井下。堂屋正中,北墙小窗下,一张八仙桌,家中最值钱的家具,逢年过节摆供用,北墙与堂屋门相对,张挂家堂轴子。东间还是一间,一盘火炕,炕上先铺一厚层麦秸草,再铺一领红皮大席,小时候我从席下抽麦秸草玩,含进嘴里,咬烂一根再抽一根,发出武打片的怪叫,奶奶忧虑,对着炕墙说这个孩不会过日子。火炕与穿透屋山的烟道相连,双坡红瓦,也许青瓦的屋顶,直立一米多高的黑烟囱,每天早、午、晚三次冒烟。山墙外,一棵刺槐树,悠悠着黑色树干,扭着身子上升,几个小弯后,高出房顶七、八米处,伸出臂膀似的大枝,覆盖四方,与迟迟疑疑散开的炊烟形成对景,在雨中,在雪中,在风中,在梦中,在旅途中,我百看不厌地欣赏这个景致,包括在我写下这些文字时。西间还是一间,坐在这间的火炕上,透过镶嵌在木框上的窗玻璃,可望尽院落,西墙、东墙、南墙、门楼、影壁、猪圈,两棵梧桐,几丛花草,一间茅房,简单、洁净、真切、普通、深情……里间还是一间,做什么用记不得了,不是睡人就是放物,无非如此。第五间,在房子的最西头,单开一间,单独开门、开窗,但与那四间房是一体的,同在一趟屋檐下,用同样的材料同样大小的尺寸建成,存放大家认为较为贵重的杂物,比如我捡回家的造型奇特的树根和树墩,几块我认为古朴又高雅的石子和石块,还有就是无非存放一些记忆了,一条斜穿四季的泥泞的出村的远道,义无反顾地通往异乡,又似乎必然地连接着故乡,道路阻且长,然行行复行行,且以喜乐,且以永日,沉潜于迷雾般的现状与困境。
乡村生活似乎局限和停止在了五间房的宅基地上了,流水汇聚到了湾塘,不再流溢,却持续渗漏和蒸发,日见其少。然而,人们并不悲观,也不颓废,咬牙坚持的追求从未停止,每个人都在竭力挣脱这个困囿,摆脱这寸土地,远离这方湾塘,忘掉这处乡村,在异地,甚至远赴异国他乡寻梦,寻找自己的,也属于祖祖辈辈的不曾实现的梦想,不惜打碎自己,重装自我。那个异国他乡的点与故乡的点,在异国他乡的梦与在故乡的梦,用一条线早已不能相连,那是被放飞的风筝,融入了星空,汇入了远方,拥有了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炊烟。
2025年10月10日星期五草稿

107.png金腰燕的巢(图片来源:曾开心 中国野鸟图库)

2025 年笔记(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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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民居的演化,仿似一幅乡村的生活画、风俗画。那些被包裹的事物,有被淘汰的,也有延续至今的。延续下来的,将来还可能被淘汰。而新事物、新生活方式又必然次第呈现。然而,我们却不能说,被淘汰的就是落后的、非文明的,正如我们不能说,新呈现的就是先进的、文明的。或许可以换种说法,无论淘汰与呈现,都因为时间中的秩序,或秩序中的时间。在这一段时间秩序中,一些事物在场,另一些事物退场,而在另一段秩序时间中,一些事物先来,一些事物后到。每个人,只是经过了其中的某个段落,体验了某个局部而已。我们都不可能进入时间的全部,抑或全部的时间,见证一切。人如蝼蚁,或蝼蚁的分支,苟活于旦夕之间,战战兢兢——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
当屋门,即堂屋门,其演化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它的存在是“有”,只要房子在,堂屋门就在,直至一个人的居住空间“房屋”被另一种居住空间“坟墓”取代。挡门,即矮门,高密西乡称风门或风门子,它的演化也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它的存在是“无”,或可有可无,聊胜于无,房子在,矮门可以选择不在,它并非跟随乡村生活的必需品,似乎自己可以决定是否在场。但是,挡门的可有可无与堂屋门的必须有两者爆发而生的张力,同样发人深思。
从木板单扇堂屋门,到木板双扇堂屋门,再到玻璃堂屋门,便是矮门的存在与消失的过程。谁是最佳见证者?
金腰燕。
资料上说:金腰燕体长16-20厘米,体重19-29克,雌雄相似。成鸟的头部、背部、两翼及尾羽均为黑色,有着非常清晰的橙红色腰。眉纹、脸颊后侧至后颈都是漂亮的橙红色,其余部分多为白色,有细细的黑色纵纹。有着漆黑明亮的大眼睛、黑色的喙和黑褐色的跗跖及爪。长长的尾羽分叉形成优雅的燕尾。
乡亲们亲切地称金腰燕为“巧燕”。
金腰燕属于候鸟,每年4月中下旬,从南方飞回高密的家,进入10月的前几天再南迁飞回南方的家。南方不知道燕子高密的家在哪里,高密不知道燕子南方的家在哪里。只要时候到了,它们就回来了,夫妻双双把家还,不会走错门。
金腰燕的家一般安在屋里的房梁间或墙壁拐角。住泥巴屋的岁月,俺家堂屋内就有一窝金腰燕。燕巢在水泥橱柜上方,北墙与东间墙拐角的屋坡底檩下面,巢穴艺术美十足。筑巢时,燕子衔来河泥和断草小枝,一层一层斜着起上去,仿佛缓行的水波遇阻而成的皱纹,比水纹颗粒清晰,因而更好看。垒完后,那个窝像个完美的陶罐挂上墙角,肚大口小。这就是俺家金腰燕的金窝。夫妻两个总是一早飞出堂屋,外出觅食,累了,回窝歇会儿,喘口气,再飞出去,傍晚关门前赶回窝睡觉。所有的忙碌都围绕传宗接代,它们每年生窝小燕子,伺候小燕子那段时间特别忙,全天飞进飞出几十次,捞不着休息,因为小燕子每时每刻都大张着嘴要吃的。三四个月的喂养,小燕子长大了,可自立以后,老两口把它们赶走,再过几天夫唱妇随的清闲日子,9月底飞回南方的季节一到,便喊上那窝长大了的小燕子,一道走。金腰燕和其他品种的燕子不同,特别爱干净,不骚扰人,只喜安静地与人同居。它们不会把垃圾粪便弄到橱柜上,即使养孩子那段时间也不会,早晨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把当晚的粪便衔走,带离堂屋丢掉,一趟不行,飞两趟,处理完了,才颉颃飞舞,欢呼着觅食。
据我所知,除了金腰燕,其余品种的燕子都没有在屋内居住的习性。有个叫家燕的品种,也常与人家结伴,筑巢在屋檐下或门楼过道上方,巢小而瘪,小窝像我现在居住小区的房子,偷工减料,质量一般,并非优秀的建筑队伍所建。除了筑巢手艺不如金腰燕,家燕也比不上金腰燕爱干净。在家燕眼里,巢穴之外的空间都是茅房,排泄的时候,站到窝沿,屁股朝外,撅起燕尾便喷,赶巧了,被喷一头一脸,还得仰脸笑笑:好可爱呀,喷得好,喷得好,再喷点儿……谁让是人类的吉祥鸟呢。
而今,金腰燕似乎还在,可我多年没见过在堂屋筑巢的金腰燕了,也许它们已经适应了人类生活的发展,改变了习性,将家安去了原野、河流和树林,回归了自然。往日的金腰燕能够安逸地在堂屋安家,随时飞进飞出,往简单里说,是堂屋门和挡门共同作用的结果。使木板门的年代,人类为了借光,把居住空间搞亮,总要打开堂屋门。挡门则有效阻止了鸡、鸭、鹅、兔子、刺猬、老鼠甚至蛇虫骚扰,还阻挡了风雨侵入内室,如此便保障了堂屋门全天开着,供燕子自由出入。木板门演化到玻璃门时代至今,阳光不再被门阻挡,透过玻璃照进来,堂屋的光亮如同天井,不需要再全天敞门借光,即便打开换个空气,外层还有安装了拉力弹簧的自动纱门防护,那些可爱的生灵,再聪明,也无力飞越透明的屏障了。
2025年10月11日星期六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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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笔记(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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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戈庄村西北端建精忠岳祠,祭祀先祖岳飞,占地面积约四千平方米,大殿、门楼和四围之墙都是琉璃瓦建筑物,气势磅礴。祠后为高密与昌邑的界山笔架山,海拔四十米,丘陵起伏,内蕴乾坤。祠前为村落,多为砖瓦房,也有多处陈年旧屋,新与旧携手与过去和未来相连。村内东西向胡同称街,南北向街道称路,如精忠街,即在村北祠前,东与“二斗路”十字交叉,西与村庄中部主街岳飞路丁字交汇,阴历四、九西方戈庄大集的摊位主要摆在岳飞路中部两侧。精忠街穿精忠岳祠门前一段比东西两大段宽一倍多,形成祠前广场,祠前多碑刻,如重建精忠岳祠记碑、方戈庄岳氏家族世系表碑、中华岳氏统一字辈碑、方戈庄岳氏三碑同文碑等,广场南侧立红墙,若影壁,嵌黑石板为面,刻金字,为“功德榜”,两端竖写楹联为:

正气浩然贯千秋
精忠报国传万代

其中“捐助芳名”下刻铭文:

己亥岁初,由宗亲岳晓月发起,在外贤达岳惠来、岳清友、岳春建、岳景龙、岳一旭慷慨解囊,于岳祠内修功德榜,建状元楼,铸佞臣像。其常思祖德,时念宗功,身为游子,心系桑梓,懿行善举,令人景仰。为旌功励后,铭文记之。
公元二零一九年十月

广场东侧为民居,一趟十二间,住三户,两坡均披挂红板瓦,山尖及墙基砖砌,其余为土打墙,外墙面刷黄涂料,基部褐色。西户西山面朝广场,山腰张贴大红纸一张,毛笔书黑字为:

喜报
为了庆祝岳飞诞辰922周年,高密市大型古装茂腔花好月圆剧团前来精忠岳祠演出,欢迎广大朋友前来观看。
演出时间两天
农历二月十五日
十六日
西方精忠岳祠
2025年3月10日

3月10日这天为阴历二月十一,隔天即植树节,十天翌日为春分。我来精忠岳祠那天是5月11日,阴历四月十四,既是母亲节,又是西方戈庄大集日。我母亲去年十月份去世了,属于我的母亲节也许不会再有了,但不影响我出来散散心,看看山岳村舍,赶个五十里外的集市。

立“功德榜”墙下北望,精忠岳祠九级台阶下,飞檐翘角的门楼两侧蹲基座之上的石狮子脖子上围着大红绸缎团花,基座正面贴手写福字,以两侧灯杆为立柱,以横幅、竖幅为材质,合为拱门,竖幅红底黄字印:

报国之志光照千秋气贯乾坤
精忠之魂润泽万代同辉日月

横幅同样为红底黄字,印:

纪念民族英雄岳飞诞辰九百二十二周年

拱门下两面黄底红边的旌旗垂挂于日光微风,如过门签前后翕动,粉红大字“精忠报国”清晰可见。在这些喜庆的布置下,不难想象,两天古装茂腔大戏的热闹场面,堪比过年。周围村庄的居民,如高密的谭家营的、傅家庄的、徐睦庄的,昌邑的高阳村的、齐家屯的、良湾屯村的,亦如赶大集,纷纷来到广场,站着的,坐着的,倚着三轮车的,推着自行车卖糖球的,提着裤子的,不提裤子的,说着悄悄话的,撒摸娘们的,冲小伙儿吊眼神的,都不影响另外使上耳朵,听一段百听不厌的家乡戏。
2025年10月14日星期二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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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笔记(109)

160

岳祠广场与精忠街北角,存放一块天然石臼,形状像家里常用的蒜臼子,约略圆锥形,口阔底窄。但它不是蒜臼子,但和蒜臼子一样,用整块天然岩石錾凿而成,比蒜臼子大多了。用眼估摸它的尺寸,上口径50厘米,窝深30厘米,下口径25厘米,垂直最高点50厘米以上,口沿和内外壁着有明显使用痕迹,上口被磨损得崎岖不平,如被快刀删削过,不在一个平面上了。其中一条口子穿透石壁,凹陷严重,如“V”字,乃频繁使用并长期捶打的结果。石臼颜色丰富,主色为红褐和土黄,杂糅米白和淡黄,巴山石特征,岳祠北面的笔架山属巴山山脉,采石头方便,石臼所用岩石取自本地的可能性比较大。
广场与街道的拐角未打地面,石臼立在泥地上,背面靠近几丛低矮的侧柏,几乎与它等高,这个氛围宁静而古老,像初始时它落地的样子,盯着岳祠高大肃穆的建筑群。
石臼应该是很早以前,农村生活场景的一个构件,所有的部件凑齐,组合、安装并使用,它的名字就叫手碓,或踏碓。手碓由碓窝(臼子)和舂杆(木锤)组成,使用比较简单,就如剥好的蒜瓣投入臼子,手提蒜锤子,一下一下把蒜瓣捣成蒜泥。使用手碓也是如此,将米粒倒入碓窝,一次投入多少量以合适为宜,男人立碓窝前,手握舂杆,一下一下像攒蒜往下锤,将米粒锤成碎粉。这种捣击的舂杆是直形的,一根木棍修整而成,两头粗中间稍微细点儿,好握。还有一种是用于捶打的工具,也用硬木制成,叫舂杵或杵槌,形如铁锤,柄短锤长,短的是握把,长的是槌头,男人在碓窝前拉起架势,扬高杵槌,用力朝碓窝捶打,势大力沉,米粒更易被锤烂。总之,手碓是个力气活,健壮男人也不可能持续太长时间,锤个两三百下就锤不动了,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效率低,所以,日常加工面粉,踏碓更常用。
从眼前大石臼石壁的下陷“V”字,可以推测它是踏碓的碓窝,当然,并不排斥它还作为手碓使用,因为两种用法并不冲突。踏碓的主要部件比手碓复杂,除了碓窝,还有踏杆的各个部分,如碓嘴,用于锤击的头;碓杆,传送力道的杠杆;碓尾,单脚或双脚下踏着力之处;碓墩,支撑和平衡碓杆的石件;碓架,脚下用力时手抓的支架或缆绳;碓拤,歇着时抬起碓嘴的木凳,等等。通常,踏碓安置在村中最大最浓阴凉的树下,比如数百年树龄的立村槐下,供着淡茶,有干活的,有聊天的,有路过趋过来瞅瞅的,说说笑笑,不累。条件好些的庄子,为它专门搭个棚子或屋子,雨雪天也可用,就是热闹劲儿寡了。
我眼前浮现一个场景。

161

康熙七年,夏天地震,雷火四射,房倒屋塌,秋天大雨,连阴,大雨小雨一场接着一场,如戏台上的演出,不间断。正是抢收棒子的时节,玉米棒在枯杆上发霉的发霉,发芽的发芽,眼见一年的收成要泡汤,冬天得挨饿,这怎么行!男人火了,上衣一扒,鞋子一踢,裤子一褪,裹麻袋片剪成的裤衩,提起墙角一根蛇皮袋子,冲进雨中,连滚带爬到自家地头,满眼黄泥汤子的汪洋,玉米秆东倒西歪,劲儿泄了一半,心道老天爷啊,让我进去,他硬挺着进去了,黄泥汤子没至大腿根,这条腿拔出来,那条腿又陷下去,抽拉不动,他挑没发霉没发芽的棒子掰了多半袋子,再也找不到一个好的了,扭脸见邻居寡妇家地里好似还有几个没烂的,顺带捎着吧,也滋润滋润人家,便一手拖着袋子,一手划蛙泳,来到寡妇家的两行玉米地,挑好的掰了,又使出吃地瓜干的力气游到小路边,爬上来,朝下一望,吓一跳,刚刚光专心致志掰棒子了,麻袋片裤衩不知啥时丢了,他想游回去找找,又觉不妥,估摸力气不够了,误在地里可不是玩,只好提起装满玉米棒的蛇皮袋子挡住羞部,高一脚低一脚回家走,见自家门楼下寡妇嗑着瓜子使劲儿瞅自己,赶紧将蛇皮袋子摆正。
“这么大的雨,他大哥也亲自去游泳啊,真浪漫。”
事不宜迟,他大哥招呼老婆儿和寡妇一块动手,剥了棒子皮,一个拿穿子穿棒子,一个手搓玉米粒,费半天工夫弄完,收粒半个蛇皮袋子,金闪闪的,像满天的红星,再仔细看看,似有小芽见要窜出,他大哥招呼:
“那个什么,回家拿上笸箩、筛子、箩架,咱们去碓屋磨面,快!”
他大哥、那个什么和老婆儿冒雨到了石头垒的碓屋,屋内进了水,垫两块砖支稳直径一米二十的笸箩,那个什么使葫芦瓢挖玉米粒到碓窝,一次三瓢,估摸着四次能锤完,那个什么扑啦扑啦碓窝的玉米,他大哥,这样行吗,随手抽走碓拤,碓嘴砰一下砸入碓窝,那个什么俺养一声,他大哥,弄好了,锤吧,他大哥上了碓尾,双手拉缆绳,双腿下弯用力,嘿一声,碓嘴翘起,高高的,砸入碓窝,每砸一下,那个什么便俺养一生。老婆儿坐小杌子,手拿筛箩,等着干活,听到那个什么一声声俺养,担忧地问,那个什么,不舒服,那个什么说,不舒服,肚子疼,这几天来好事,晚了半个月,吓杀俺了,转头又说,他大哥,轻点,停下,碎了,俺挖些出来,使瓢从碓嘴挖出一瓢,倒入筛箩,老婆儿在箩架上快速推拉,细的玉米粉筛入大笸箩,没粉碎好的粗粒子倒入身边的小笸箩,他大哥趁空抽袋烟,眺着碓屋外的雨线发愣,多好的日子啊,第一窝筛好,那个什么将笸箩端起来,晃了几晃,摇了几摇,长吹一口气,重新倒入碓嘴,扑啦扑啦平,抽掉碓拤,朝屋顶喊,他大哥,抽好烟,再锤。
2025年10月15日星期三草稿

原载 乡村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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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阿龙丨2025年笔记(101-109)》 发布于2025-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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