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生丨青岛归去来(之十二) - 世说文丛

荣生丨青岛归去来(之十二)

特别声明:本文丛作品多为原创,版权所有;特殊情况会在文末标注,如有侵权,请与编辑联系。

(33)引进人才回青岛

父母回了青岛,有3个子女在外地工作,也让他们牵挂和不甘心。虽是时代造成,但做父母的总想把子女调回来。先是,他们帮助我姐姐3口调回到青岛工作,这之后,又把重点放在我身上。如何把我们一家3口办回来,成为父母日思夜想的大事。
他们首先通过亲戚朋友联系了崂山县教育局。“文革”期间,大学中断招生,十多年下来,各个地方,不管城市还是农村,都缺少有高等学历的老师。也因此,崂山县教育局报请县人事局,很快就给我发了一封公函,大意说,经研究我们同意你调入我县教育部门工作,请你当地人事部门给我局联系云云。
但我当时一是对调到郊区县工作不太满意,希望回到市区。二是他们没有承诺把我妻子一同调回青岛。这是我们调动过程中困难的一个方面,我是干部身份,我妻子虽在县医院工作,但是工人编制。很难同时调这两个不同编制的人。先调一方,如果长期调不来另一方,夫妻两地分居,也不方便。因为这样的原因,我对于崂山的调动,没有下决心推动。
这之后,母亲多次到青岛市人事局。打听消息,提出申请,向人家请教。经过不懈的努力,也得益于形势。最终,通过市人事局专设的“青岛市引进人才办公室”批准并办理手续,我作为“人才”被引进到青岛。妻子随同调来。所以办得比较快,是母亲说服了她的单位——青岛国棉×厂接受我和妻子来厂工作。
如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大专生、师范学校的普通老师,怎么成了人才?可当时就是这样的情况。此一时彼一时也。1985年秋冬之交,我在离开青岛17年后,又回到青岛工作。走时的少年,如今带着妻子女儿回来了。“文革”时,这座父母亲解放前各自寻寻觅觅,最终生命之线于此交汇,全家十分珍爱的美丽城市,竟翻了脸,狠心把我们驱逐出去。但她如今幡然醒悟,以相当的礼遇,欢迎我们重回青岛。
在我们调动的过程中,处处得到贵人相助。一个客观事实是,那时各机关门好进。见负责同志比较容易。我办调动时,曾找地区教育局长汇报情况。母亲到厂,也几次见厂长。那时的大多数领导,不但容易见,待人也比较有耐心。办事方面,说到做到,言行一致。办事人员大多按规章办事,不求私利。在我调动过程中,只有某单位一个具体经办人员,拖着不给办手续。经友人指点,意思了一下,过了这一关。
办好各种手续,我在当年(1985年)11月份到青岛单位上班了。这个厂是我父母工作多年的地方。当年母亲工作的厂小学,积极迫害母亲的两位男性,早已风光不再。“文革”结束,清理“三种人“时,二人被清除出教师队伍。姓肖的一位,就是1968年送我们回村,在汽车上意气风发、谈笑风生的那位,回到车间当一般工人。姓王的一位,被派到车间,在车间办公室打杂。
职工夜校在厂区的最北面,是一排平房,有几间教室,几间办公室。学生都是厂里的工人,业余时间来学习。开设的是初高中的课程。我教高中语文,教材是全国有关部门编的职工业余学校用的课本。工人下班以后来学习,有时与上课时间冲突,就不能来上课了。学生的水平也参差不齐。所以从教学方面来说,与师范学校无法相比,对于我来说,几乎不用费力就轻松地教好课。
其时,纺织局在厂里设有电视大学的一个教学点。请我兼任电大的语文课教学。电大的学生来自纺织系统各厂,由于大专班,水平高了,我教他们,感觉更顺手也更愉快。在教作文时,我与他们写同样的题目,当堂念我的作文,供同学们评判借鉴。同学们很喜欢这种教学法。
职工业校的学生中,也有水平不错的学生。由于当时纺织厂还处在辉煌阶段,有一些学习好的青年人,阴差阳错地进了纺织厂。他们不甘心原有的初中或高中文化,努力在业余时间学习,想取得更高的学历。这些有理想的青年人,克服好多的困难,坚持学习。像前面说过的工作时间与上学时间的冲突等。上帝帮助那些努力与勤奋的人,他们大多得到了回报。有的取得了电大或其他学校的学历,回厂后被安排到管理岗位。在后来纺织行业不景气后,他们中一些人,转到不同的行业或单位,有了较好的发展,社会地位和个人收入都向上提升了。
青岛的纺织业,在解放后的几十年里,一直比较发达。就全国来说,曾有“上青天”之说,就是说纺织工业,在全国是上海青岛天津最发达。这种状态从50年代延续到80年代。在青岛,纺织行业工厂多,从业人员多,效益好,上交的利税多。与此相关,工厂工人的工资待遇也相对比较高。那时在纺织厂里就业,是令人羡慕的。我父母工作的那个年代,纺织工人是全市收入最高的。曾有一个段子,说的是当年青岛的小偷,早就打听好了,哪一天是哪家纺织厂开钱。到时就到厂附近的公交站和车上找生意。因为,工人口袋里都装着刚发的工资。那时找对象,男士也愿意找纺织女工,工资高是原因之一。
纺织厂工人工资高是一方面,但纺织工人的劳动确实也很累很苦。车间里机器轰鸣,人长时间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可能身心都会受伤。那时实行的是每天八小时每周六天上班。工人实行早中晚三班。尤其是夜班,连续六天晚上工作,对人的体力是很大的消耗。
我调到青岛国棉×厂的时代,这个行业还是比较好的,生产蒸蒸日上,红红火火。由于生产好,工厂有钱,于是在职工的文化学习、文娱体育活动等方面,也舍得投入。工厂里有数千名工人,各方面的人才都有,因此厂里组织有文艺宣传队、篮球队,水平都不低。经常在厂里演出和表演,也经常开展与外单位的比赛交流。但好景不长,从八十年代末开始,工厂就迅速地衰败,经营越来越不好。到90年代更不行了,厂里开始大量减人,让年龄或接近的工人提前退休。同时不再招新的工人,规模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关门,设备变卖,工人遣散。青岛十几个国有大纺织厂都是这样。曾经的青岛最红火的纺织业,几乎全消失了。十万纺织工人,拿着最少的遣散或退休工资,到社会上重新找工作,或退休在家。工厂的土地变卖,搞房地产开发。昔日的厂房,变成了住宅楼。
命运的安排,我本人在青岛纺织业最后的辉煌时期,来到又离开。我们家是纺织世家,父母在这个行业奉献了一生。我也要特别感谢它,接纳我和妻子来此工作。我只在此服务了两年,有些对它不起。不过算起总账,是它当年让我随母亲回了农村。调我回来,算是补偿吧。话虽这样说,我对于纺织行业,对我工作了两年的纺织厂,对那些纺织工人、我的广义上的同事们,有深厚的感情。
我在厂里工作时,解放前入厂和五十年代入厂的老工人虽然大部分都退了,但他们留下的故事,从我父母和业校老师们的口中,我听到很多。
有一个故事,讲建国初,厂里开展“扫盲”,教工人识字。前一天,教了男女的“男”字。第二天老师向一位女工提问,这位女工想不起来,憋得面红耳赤。终于似乎想起来了:“汉子的汉。”在场的老师学生哄堂大笑。
另一个故事,讲一位青年工人,某天上班,同事发现他眼眶发青,问起,他说骑车摔了跤。但有好事者去打听,竟是夫妻打架,被他同是厂里工人的老婆打的。原来他的这位太太从小习武。夫妻动起手来,她一时下手重,导致丈夫受伤。此事传为笑谈。不过,工友也并未因此笑话这位丈夫,都说有此媳妇,出外放心,不会被人欺负。
还有一事,为我亲见。厂里某车间有一女孩,也就二十刚出头,容貌出众。一帮青年男工喜欢围着她转。她也乐于跟这些男工在一起。常见她中午吃饭休息时段里,与一帮男工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嬉戏打闹。她常穿短裤,他们就用小块石头投进她的裤腿里,以此取笑。她也不在乎。也许喜欢这样被众星拱月般对待。有老职工说,她是顶替母亲进厂的。而她母亲也是这样的作为。两代母女重复着同样的故事,让人无语而莫名悲哀。
我回到日思夜想的青岛生活,自是兴奋,也就忘记了生活上的困难。来到青岛,没有房子住。我们在近郊的大山村租农民的房子。早晚骑自行车带着3岁的女儿到厂里上班。妻子安排在保健站工作,上班前把女儿送到厂里幼儿园。那时,除了要租房子,生活的其他方面基本没有压力。孩子上幼儿园不收费。厂里职工看病到保健站,免费。我记得曾请厂里的牙医补过牙。周日,除了回家看望父母,我们三口常外出游玩。我还特意买了一台照相机,海滨各个景点、公园等都留下我们的身影。
小弟弟上班后,业余时间不停学习,后来考入电视大学,学习纺织空调专业。毕业回厂后,安排到车间办公室,从事技术和管理工作。
父亲母亲晚年的生活围绕着信仰展开。说来又可能有人不相信。他们回到青岛后最初的聚会,是由派出所警察到家通知,也可以说是邀请去的。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教会恢复,父母就像当年我听到恢复高考的消息时半信半疑一样。余悸未消,他们不敢贸然前去。民警上门动员,他们才放下疑虑,开始参加敬拜。《诗篇》23篇中的几节是他们常常诵读的。“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34)乡亲

(一)孟家五兄弟
在我们小队上,有孟夫子的后人。兄弟五人,分住三家。老大、老四找了媳妇独立门户。老二、老三和老五都是光棍汉,与老母亲一起过。他们贫农出身,解放前给地主扛活,解放后在生产队上劳动,一辈子没离开农村。现在都过世了。
老大老三解放战争期间,曾参加共产党的部队,却都回到家乡农村,一辈子干农活,过着贫苦的日子。先说孟老大,我们在家乡时,他50多岁,解放前家里贫穷,曾闯关东,在辽宁某地煤矿干活。时在解放战争期间,共产党占领他所在地方后,他加入解放军,属于东北野战军、林彪的部队。随部队入关,攻打天津。他在部队的具体职务是机枪手的副手,据他说,打仗时负责搬运弹药,转移阵地时,任务是扛着机枪走。我们一起劳动时,有些人常拿此点和他开玩笑,耻笑他干最苦最累的活。他不识字,智力也偏低,可能部队上因此给他派了此活吧。他所以离开部队,据他讲,他的上司,大概是班排长,整天呵斥他,找他的茬欺负他,所以他干得不顺心。打天津的战役结束,部队休整间隙,他趁机逃跑,回到了家乡。
回到家乡还是穷,长时间里找不到媳妇。直到半百年纪,找了一个精神完全不正常的女人做媳妇。这个女性当时(1970年左右)约40岁。家是河南边某村的。据说她家是地主,土改时家里人挨斗,被扫地出门,她从此就精神不正常了。在嫁给孟老大之前,跟过别人,不知为什么离开了,经人介绍,孟老大把她接来,成了他的媳妇。这个女人可以说是真正的傻子,没有一点正常的方面。与任何人不能交流,只是自己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平时劳动出外,孟老大都必须带上她,不敢放她一个人在家。有一次,队上人一起劳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此时她正来例假,当众脱下裤子,蹲到路边一个小水坑旁洗,水成红色。众人惊讶无比。有几位年龄大一点的女性,上前帮她清理。
还有一次,孟老大在家用棉花油炸馃子(前面写到,我们村轧棉花,用棉籽换了油分给社员)。一时没看住她,她竟把刚拉出来的大便,放到了锅里。恶心不?更恶心的事还在后面。炸的馃子不能吃了,这锅油也不能吃了。孟老大骂完了媳妇,把油留着。到了集日,拿到集上卖了。可怜不知道的人,吃了这炸过屎的油。这事是孟老大亲口出来说的。我在场听到。社员们反复问他是否真是把油拿到集上卖了?借一句现代语,孟老大供认不讳。
孟老大找她,估计也只是为了满足性欲并传宗接代,丈夫想与她过性生活时,她却大喊大叫。尤其晚上,叫声传的很远。第二天,大家问孟老大,他也不避讳,承认就是这事。时间长了,大家也见怪不怪了。这女人的生殖系统还是正常工作的,来我村后第二年还是第三年,生下一个男孩。成为孟家五兄弟下一代唯一的男孩。我离开家乡时,这孩子四五岁了。后来,他长大以后,入赘到了河南某村。
再来说老三。解放战争时期他被征兵入伍。编入刘伯承的部队,随部队参加大别山战役,此后一路向南,打到四川。他在部队三四年时间,职务是给首长喂马。他服务的首长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据他讲,这属于军队机密,不能问。在四川,战役基本结束后,部队开始休整。此时孟老三想回家,给部队上提出要求。首长念他几年来,辛苦喂马,为他个人及军队服务。找他谈,对他说:“我们打下天下了,你为什么要回家呢?如果你不愿意在部队干,我给你到城市安排事做。”但孟老三抱持着农村人“陈土难离”的观念,一心要回家乡。部队只好放他回来了。
回到家乡,仍在村里务农,一辈子也没找上个媳妇。村人常置疑他为什么不让首长安排工作?又为什么即使回到当地,不到县上要求安排工作,好逃出农村,混上挣工资的事?说到这里,有人就诘问他,是不是像他哥哥一样是偷跑回来的。有一天,我们正在他家附近推粪。又有人问起这事,孟老三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是逃兵,我有证。”“你有证,拿来我们看看,”大家纷纷说。孟老三扔下铁铣,回家去。一会儿拿来一个红色的小本本。翻开里面,是刘伯承签发的复员回乡证。大意是说:某某人,籍贯何处,在我部任某职,现经批准,回乡待命。时间是1950年某月日。“回乡待命”几个字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在场,拿过他的小本本看过的。
那个时期,农村的复员转业军人(包括解放前参加革命的),没有任何待遇。近年来,我问过乡亲。大约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给在农村的复员军人发钱。孟老三去世较早,不知道享受到待遇没有。
孟家老二是个哑巴。在生产队上常被派做耕地或到砖瓦窑上制砖的活。一辈子打光棍。
孟家老四是几兄弟中,智力最高的一位。当过我们队上的保管、队长。我前面写到他。他媳妇给他生了四个女儿,没有儿子。
孟家老五从小好吃懒做,成年后长年在生产大队担任保卫工作。虽不用下地干活,但除了挣工分,也得不到别的。他倚仗担任保卫职务,好吃懒做,以致名声不好。没有人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他。现在,孟家一姓在我们村里没有了。

(二)时大伯
时大伯与我父亲同龄,是父亲小时候的玩伴。也因为这层关系,母亲与我回到农村期间,得到他各方面的帮助。才回去时,我年纪尚轻,是未成年人。我家可以说是“孤儿寡母”,母亲遇到困难,往往求助于他。他总是尽力帮助。我与他的一儿一女年龄相仿,是一起劳动的伙伴。
时大伯的一儿一女,却是同父异母。因为时大伯有两个老婆,与他一起共同生活。他家三间房子,大小老婆跟自己的孩子各住一间,他轮流在东西间睡觉。这一点,一起劳动时,常有人跟他开玩笑。不过都是与他平辈且年龄比他小的才行。农村风俗,小辈人、同辈比他年龄大的,或辈分大的不可开这种玩笑。
时大伯也是复员军人。不过他这个复员军人是被乡亲们偶然发现的。大约是七几年,不知因为什么,村里忽然搞起抄家,又不知为什么抄到了他家。其实时大伯出身贫农,平时就普普通通一个农民,记不得为什么抄他的家。总之,村支书带人到他家翻箱倒柜地搜一通,竟然搜出十多发步枪子弹、复员军人证件一本。这才揭开了他当年从东北某地带回二老婆的秘密。原来,解放战争期间,时大伯在东北加入了解放军。驻防某地时,他竟与同部队一位军官太太,搞到了一起。后来,时大伯就把这位女性拐回了家乡,做了他的二老婆。这位女性是到了我们村里,才知道他原来是有老婆的。覆水难收,她不可能再回去了。从此生儿育女,在村里生活。奇怪的是,时大伯回到家乡后,藏起来复员证,从不示人。村里人也不知道他是正式复员回来的。揣测大约他是怕人知道他是在哪里服役,追究他拐带妇女的事。
至于子弹,他说是准备弄出里面的火药治肚子疼。这事的结果是,对于时大伯,坏事变成了好事。公社里算是照顾他,调他到公社的菜园里种菜。虽然也是农活,但种菜这活单一,不太累,还能近水楼台多吃点菜。
时大伯的大老婆有3个女儿,没有儿子。大女儿早就出嫁了,二女儿与我同龄,我们几乎天天一起干活。三女儿又小几岁,不上学了以后,在生产队上干点轻的农活。我离开家前一年,大老婆过世了。小老婆这边,巴不得大老婆的二个女儿嫁走,房子倒给她这边。第二年,二女儿出嫁,考虑家里只剩下一个小女儿,自己无法生活,干脆一起嫁人得了。这小女儿可能刚到结婚的年龄,或还不到。也草草找了婆家,与她姐姐同时出嫁了。村人看到这里,感叹没有娘的孩子可怜。
说到时大伯参加解放军复员,想到也是我们小队上与他年龄相仿的另一位H姓乡亲。他也是解放战争期间参加解放军的。是当逃兵跑回来的。农村人对这事也不忌讳,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事情之一。论起乡里的辈分,这位H先生也是我叫大伯一辈的。我们一起劳动时,他常讲起当兵的经历,攻打太原时,所谓“人海战术”等。为阻止国民党部队坦克的攻势,解放军这边使用的手段是让战士携带水浸湿了的棉袄或小被子,冒着枪林弹雨,肉身接近敌方坦克,将水淋湿了的棉袄或小被子塞进履带与齿轮间隙,使履带绞死,以此瘫痪敌人的坦克。可以想见会牺牲多少人。
有此经历,H尽管出身好,但他从此不让他的孩子参军。其实在当时农村,参军是青年人离开农村的门路之一。和平时期,当兵也不去打仗,反倒是当几年后,离开部队,大多能安排工作。H大伯家几个男孩,失掉了离开农村的机会。

(三)村支书
我们回到农村时,村支书是我们家西邻的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文化不高,前面我写到过,主持大会时,文件上讲到“巴黎公社”,他信口讲这公社离我们这不远。成为笑谈。
他家与我们家只隔一条村里的道路,家里三间土房,没有围墙。他家里只有他跟母亲两个人,他的母亲是个瞎子。据说四十年代某年,家乡大灾,颗粒不收,人们都外出逃难。她母亲在往南方逃难的路上,得了病,无钱医治,瞎了眼。平时,支书白天出门,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她出不了门,整天坐在屋门口,天气热时就坐在院子里。遇有人从家前面走过,她能从来人的脚步声辨别出是谁,总是抢先打招呼。因我论起乡里的辈分,与她平辈。所以她在我经过时,总是高声喊:“是他叔吧?你这是到哪里去啊?”想来她因为眼睛瞎,不能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在家是很寂寞的。
支书的这位瞎娘是很善良的老妇人。她大约也不懂什么“亲不亲,阶级分”,还是以乡亲的处世之道来对我们。对我母亲也是一口一个“大婶子、大婶子”地喊。
由于她看不见,不能做饭,就在儿子做饭时,坐在一边拉风箱。有一阵子,可能是我们划入灾区的几年里,由国家卖给社员一部分粮食和煤。粮食是陈年的粮,不好吃。煤,我记忆里,有时供应有烟煤,有时供应的无烟煤。烧煤做饭,农民烧柴禾的灶不能用了,人们大多买来铁的炉子在院子里烧。支书的老母亲拉风箱,他在灶下往火炉里填煤的场面,被人编排成两句顺口溜:瞎娘拉风箱,黑小子把煤添。
原来支书面黑,所以人这么说。乡下人本是淳朴善良的,何以这样揶揄他们呢?原来,
支书这个年轻人,自从当了官后,逐渐有了官架子,而且变得越来越游手好闲。乡人看不惯。
几年后,他结婚了。新娘子是本村南边大队的。嫁过来几天后就与我们一起下地干活了。她心直口快,还似乎有一点傻。不是那种智力上的傻,是很可爱很实在的那种傻。新婚蜜月期,同辈的一些妇女就逗她,问她结婚第一晚,如何如何?她竟毫无保留,全盘托出第一晚第一次的情况,一时成为大家谈笑的资料。
又过一二年后,据说支书调戏本村一位年轻妇女,或图谋不轨。这家人告状到上面。公社就把他的支书撤了。他不光彩地下了台。后来被安排到公社里帮忙。村里就不大见到他了。
我离开农村,没有了支书的消息。直到我大学毕业到师范学校教学时,某天偶然在《河北日报》上得到他的消息。那是一篇通讯,是表扬支书的妻子的。为什么要表扬她呢?原来,我离开村数年后,支书因病去世了。这里插一句,推论起来,他去世的时候年龄也就四十岁上下。不知为什么这么短命。而他的妻子并没有离家再嫁,而是找了一个男人,到她这边生活。俗称“招女婿”。新男人来到他家后,支书妻子做出一件惊动四邻的事:把藏在家里多年的一辆自行车送还给了邻居。原来,支书在世的时候,某日发现邻居家买了一辆新自行车,就趁夜晚无人,把人家放在院里的新车,偷偷地推到自己家里。邻居发现自行车丢了,也不能乱怀疑他人。恐怕也不会想到,邻居把车偷走了。俗语“兔子不吃窝边草”,谁也想不到曾经的支书会干这事。想来,支书的妻子目睹丈夫行径,又不便公开揭发。直到他死了,她也新招了女婿,开始新的生活。这才决心代替丈夫把自行车还给邻居,了了这笔旧债。
这件事也算是一桩奇闻吧。竟上了省报。借此,我才知道曾经的支书的结局。


荣生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转载或复制请以 超链接形式 并注明出处 世说文丛
原文地址: 《荣生丨青岛归去来(之十二)》 发布于2026-1-15

评论

切换注册

登录

您也可以使用第三方帐号快捷登录

切换登录

注册

觉得文章有用就打赏一下文章作者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