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太过明亮,也太过完整,以至于它遮蔽了此前的准备。
仿佛只要酒起月升,所有的困顿便自然化解,所有的距离都能被诗意抚平。
但若将时间稍稍向前拨动,人便会发现:
在那一夜之前,苏轼已经先行搭建过一处舞台——超然台。
那不是一首词,而是一座台。
不是情绪的喷薄,而是一次理性的安排。
经过一段“适应”之后,苏轼“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
知州大人开始了他的“基本建设”——
“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
超然台,并非月下即兴的产物。
它出现得更早,也更克制,
像是为尚未到来的夜晚,尚未圆满的明月,预先搭起的一方舞台。
他兴建的不是华丽的亭台楼阁,
而是一处可以暂时安放精神的位置。
“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
放意肆志,这是苏轼始终渴望的状态,
却只能以一种貌似超然的方式出现。
也正因此,后来的人常常将《明月几时有》理解为一种已经完成的豁达。
但事实上,它更像是在验证——
那座台,是否真的足以承载人的情感。
词中并没有“超然”二字,
它所呈现的,反而是距离:
人与亲人之间的距离,
人与时间之间的距离,
人与命运之间的距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这并非站稳之后的总结,
而更像是在台上试探性地俯视世界时,
所得出的判断。
如果超然是一种终极完成,
那么这首词并未宣告完成。
它更像是一次夜间的回望——
回望那座白日里刚刚修葺,却尚未经受风雨的高台。
正因如此,《明月几时有》并不轻。
它并非脱身而去,
而是仍然站在尘世之中,
对“无法团圆”作出的正面承认。
这正是超然台的真实状态:
它并未让苏轼脱离现实,
只是让他第一次明确意识到——
精神的高度,无法消除世界的裂缝,
却可以让人学会如何与裂缝共处。
所以,那一夜的明月,并不是终点。
它只是一次回声。
回声所指向的,
并非已经抵达的超然,
而是一种尚在进行中的尝试。
而这尝试,很快就会被更猛烈的现实检验:
在徐州的洪水中,
在湖州的失言里,
最终,在黄州的放逐中。
来自 读曰乐
2026.1.21
于学周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