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老街中山路，有三家与美术相关的公司。从中山路南头到中山路北头，分别是26号的美术设计公司、54号的美术公司、212号的工艺美术服务部。除了靠近大窑沟的工艺美术服务部，如同百货公司在吸引着每天逛街里的顾客外，美术设计公司和美术公司却少有人知晓。
美术设计公司的门头很小，有个临街的带玻璃的木制大门。过了湖北路邮局和中山路46号的联运售票处，是一块内探的空地且带有平顶的水泥遮檐结构。门牌的54号就是青岛市美术公司，这里是一组呈“倒凹字形”的二层建筑体。
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54号是中孚公司、三僕公司的办公所在地。四十年代后半期，以胶县人为创业者，在此设立过新华电料行。自五十年代以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旁边的56号是新中国理发厅和市南牙科诊所。
“青岛档案信息网”的资料截图
一
1959年，全国范围内以展示技术革命和创新、工农业发展成就、财贸领域成果以及为“建国十周年”献礼的展览，各地都在积极准备。为此，青岛市计划筹建的财贸展览馆就由青岛百货批发站牵头。百货站合同供应科科长胡辑五负责从全市相关单位抽调工作人员，并以较快速度组建起的“青岛市财贸展览馆”，地址就选在中山路54号。
财贸展览馆的诞生，是一个时代的特定产物。几十年过后，当一段冒进的历史被客观地评价后，财贸展览馆的设立以及一群年轻人的热情和汗水，就被凝固成建筑的地标和城市的记忆。以中山路54号为基点而形成的“青岛市商标设计展览宣传服务部”，在又一个极度困难时期的时代夹缝中落下了生长的种子。
1961年的日历还是“服务部”的老名
1961年的年历广告，以青岛市商标设计展览宣传服务部为名的机构，仍然是“中山路54号青岛市财贸展览馆内”的单位地址。经营项目，包括设计各种商标、承办展览业务、摄制艺术照片、代办商标登记、设计商品装潢、出售展览用具。
转过年来的1962年元旦，“国营青岛市展览美术用品商店”在54号大门北侧的临街门头开业。虽说马路对面就是全市最大的百货公司，但美术用品商店却称得上是在此领域品种最多、门类最全、上架最勤、销售最快的专业店铺。
取自第70期《良友》特刊
在增加了商业零售的项目后，服务部的名称简化为“青岛市展览广告服务部”。同年的《青岛日报》广告显示，营业项目包括承办展览业务、出租展室道具、设计橱窗陈列、设计商标图案、绘制宣传广告、书写各种招牌。附设的展览美术用品商店，则以“专业经营各种展览美术用品”为主。地址的“中山路54号财贸展览馆内”，说明其时展览馆的建制依旧存在。
六十年代最初的几年，国内经济形势处于艰难时刻。就绘画而言，许多美术用品都买不到。从百货批发站的角度看，他们在商品种类和供应时效上都有限制。美术用品商店派专人直接去北京、上海等地出差，组织各类绘画纸、广告色、油画笔、水彩笔等物资产品。其中，还有独具特色的木板水印画以及教学用的石膏像等。
以展览广告服务部和美术用品商店为中心，中山路54号成为岛城实用美术创作、专业人才汇集、艺术活动举办的场地。从商标设计、包装装潢、广告绘制、招牌书写等实际业务的表层来看，具有绘画功底和创作能力的人力资源储备，将是开展工作的前提和关键。
青岛美术公司回顾展大型海报
二
时代的夹缝，造就了一方美术的天地。在前期的财贸展览馆、展览广告服务部、美术用品商店的出现，是以胡辑五为主任，其他部门人员有财务组的吕慎卿、万年儒，设计组的尚慎富、阎承宝、吴继文、庞兆福、张维镇，美工组的姚德钧、孔金叶、宫义章、张玉禄，木工组的管金镜、宋彦秋，还有电工鲁兆雄、孟良亭以及后来增加霓虹灯组的胡义勇、赵承玺、韩山江。以展览馆期间担任讲解员的周毅为主，则组建了资料室。当然，还有美术用品商店的张敏、马秀英、周玉美。
当早期的工作人员以从各单位抽调的方式解决外，自1962年开始引进王庆平、任全塾等美术书法的专业人员。从1964年开始，青岛美术学校的首届毕业生，孙增弟、麻慧娟、王英然、王淑惠、郑来临、王万利等充实到这里。与此同时，国内美术院校的毕业生陆续分配而至，包括谢可新、钱志林、金步松、王笃正、申仲村、杨天佑、于洪翥、王臣祥、刘守和、曲敬国、贾波等。
有了专业人员的增加，单位经营的内容日趋扩大。除业务涵盖的商标设计、包装装潢、广告发布、专业绘画外，54号的美术公司在又一个时代的夹缝中，不论是群体还是个人，都经历了一段艰难探索、曲折发展的道路。
六十年代美术公司工作照 金步松 供图
1966年8月，声势浩大的“破四旧、立四新”运动在全国大规模展开。当油画被视为“资产阶级艺术”遭到遏制和破坏时，革命美术驶入另一条快速发展的轨道。工农兵形象的宣传画、红色文化和革命场景的美术创作，特别是领袖画像的绘制，成为美术公司的重大政治任务和常规的核心业务。
在这个特殊的时代夹缝中，包括带有概念化和公式化的美术创作，使得拥有专业水准的这批专业人员有了不断积累经验和进一步实践的机会。美术公司二楼的油画组，成为“敬绘”毛主席画像的专门场所。除了室内大幅的帆布画框外，户外超大尺寸的水泥墙面和铁皮牌子，都是画像绘制的有效载体和传播方式。
随着绘制画像的数量越来越多，美术公司的声誉远近闻名。除了本市一些同行业相互切磋交流外，外地的相关单位还派出一批画家专程拜访青岛美术公司参观学习。
1967年5月，在54号大门口的空地，举办了一场与时事政治高度相关的漫画展览，引来无数观看者以至造成中山路交通的大面积堵塞。城市道路的名称，在新的形势有了革新。中山路54号一下子变成反修路54号，单位名称也从原来的展览广告服务部正式更新为“青岛市美术公司”。
美术公司确有“神秘感” 网络截图
三
七十年代初，“抓革命”的时代强音与“促生产”的经济恢复，带来了对外贸易的发展机遇。当大的国际环境有利于西方先进的技术和设备引进国内时，出口的业务也在扩展。美术公司为了配合山东外贸工艺品等公司开拓国外市场的步伐，开始组织商品油画的绘制和创作。以对外贸易为窗口，美术公司成为出口创汇的一支生力军。时代的夹缝，让专业人才汇集的美术公司有了新的自我提升的空间。
一幅经典的外销商品油画的构图，是远处一座皑皑雪山、近处一潭潺潺流水，左右分别突出粗细有别的两棵针叶松树，像“哼哈二将”一样把着画作的大门。整体画面呈现出的冷暖两种色调，或是为满足不同收藏者和消费者的需求，这让出口的油画在飞入普通人家时，自带一种“中国制造”的独有标签。
三十年后，当偶然的机会迈入异国他乡时，进门所见确有一幅雪山松树的小幅油画。场景的差异与美术公司的绘制略有不同，要么是他们本国的原创，要么是相同的题材还被美术公司之外的其他单位再次创作。
细观画作之中的松树叶子，通常是要用大号的油画笔蘸上颜色后，再来回戳点上去，以形成针状松叶的视觉效果。为达到更逼真更有效的绘制，油画笔有时被捏宽，以增加用笔所能达到松叶的浓密和层次。曾经在美术公司出现的小插曲还有，不知是谁发明了比油画笔更适用的“扇笔”，即把办公室墙角的扇子状的扫帚拿来，再蘸上颜料往画布上抹。不拘于形式和方法，甚至是不择手段的大胆尝试，在艺术的天地间是没有条条框框的约束，亦可永无止境、漫无边际。
出口商品基于各种复杂的贸易环境，有时会出现“转内销”的实际售卖。在美术公司完成给外贸公司供货的同时，这种美轮美奂的欧陆风情，或是想象中的另一种世外桃源的景象，还被复制并且快速传导至岛城大大小小的家庭装饰。石膏画框还被摆挂在室内的墙面，虽然彼时大部分人的住房条件并不宽裕，但对于美好事物的追求，见之一幅外销油画图景的落户，又成为一个难忘的年代印记。
应当说，作为美术公司前身的财贸展览馆，从它诞生的时日起，就与城市的发展融为一体。回看这段过往，一所机构的演化与一群人员的命途紧密相连，他们已然成为时代夹缝的亲历者和见证人。
发票可见的“反修路54号”
四
进入八十年代初的美术公司，原本归属商业局管理的长久机制，转而寄于外轮供应公司的旗下。这种体制变换的端倪，开始让美术公司人员的流动变得频繁、并随之形成外调的趋势。
正如组织框架的沿革，历经财贸展览馆、展览广告服务部、美术公司等重要的节点，其中夹杂的业务范围除了最初的美术用品商店之外，又分别出现过因配合户外广告宣传方式的更新而设立的霓虹灯厂，以及由此派生出来的荧光灯，即日光灯管的生产。
七十年代初，居民家庭的照明大多以白炽灯泡为主。如果谁家能用上日光灯，真是一件稀罕事。这是在计划经济体制下，逐渐摸索出的一条以市场化为引导的独辟蹊径。以日光灯管的生产为例，它不仅在青岛市商业系统的评比中，曾荣获科技进步一等奖。重要的是，作为岛城工业发展史上的精彩亮点，有被铭记的可能和必要。
美术公司在单独制作日光灯管时，需要在生产过程采取液化石油气加热。由此在1972-1973年间，公司每月要定期到临淄采办液化石油气，并使用专用车辆运回青岛。这又让美术公司的职工顺便用上了看起来略带恐怖色彩的“炮弹式”液化气。这“一灯一气”的附加产品，着实让美术公司有别于其他工作单位而显得自豪与优越。
以街里的中山大马路为根基，周边湖北路的外贸畜产、中山路的外贸食品和外贸纺织品、保定路的外贸土产和外贸工艺品、天津路的外贸轻工，这些专业外贸公司对于产品样本、包装设计包括商品画的出口，在长时间内都是美术公司重要的业务来源。服务于外向型经济的发展，让原本是突出政策性宣传和完成政治性任务的美术公司，增添了一种不断自我完善的时代气质。
回看经典的实用美术设计，从云南路127号青岛食品厂的“钙奶饼干”到利津路20号青岛火柴厂的“双喜火柴”，从登州路56号的“青岛啤酒”到四流南路13号的“青岛葡萄酒厂”，从延安一路3号的“青岛缝纫机厂”到延安三路101号的“青岛中药厂”等等，这些从商标到包装、从样册说明到实物产品，甚至是像拖拉机、柴油机等内部结构的产品说明书的配图，在摄影技术尚不完备的阶段，也都是靠人工去解剖绘制完成。
时至今日，部分商品已升级换代，有的早已销声匿迹，但依旧从留存的影像资料可以发现一个时代的特殊印记。在平面设计的浓缩下，把游荡的历史空间定格在触手可及的印刷作品，这是大众群体共同记忆的有形载体，更是时代夹缝之中所绘就的一幅美丽画卷。人人尽力，年年如此；久久回味，岁岁鎏金。
五
美术公司的上级主管部门，归属隔着两条马路的广西路42号的青岛市商业局。八十年代伊始，美术公司又划归青岛市外轮供应公司管理。为此，六十年代美术用品商店的场地成了新疆路12号友谊商店之外的一处门市部。繁华的中山路上，增添一家大多数人只能光顾却不能直接购买实物商品的“侨汇商店”。不过，有段时间在54号门前的空地，搭建了临时售卖出口布料的摊位，引来无数追求美好生活的大众消费者。
侨汇商店的一时兴起，并不能改变基于新旧体制切换过程所形成的颓势。单纯的美术公司转体至美术广告公司，最终步入一个时代的变换，再次让54号在内的整个街区因百盛大厦的项目而被彻底拆除。人间的正向巧合被称为缘分，而世界的不幸遭遇则归于宿命。这处城市地标建筑的结局，特别是南邻的更具年代感的中山路邮局及其连体建筑的消失，让人无不扼腕叹息、回味起来往往百感交集。
虽然中山路54号的老美术公司在百盛雄起之后又提升到半空的24楼，极像是开启了新的征程。但旧时的美术公司承载的百年老街所抹不掉的一条独有的七彩风景线，却不是一天两天能复制和仿效的。那是美术天地的半个青岛港，更是艺术世界的一座大殿堂。
取自第70期《良友》特刊
以六七十年前为基点走来的那个美术公司，在其后二三十年间的发展历程中，为青岛本土储存起一大批纯绘画的艺术群体。同时就实用美术在设计、包装、广告、宣传等方方面面的现实体现，又让日新月异的岛城见证的是延续至今的物质生活的便利和难以忘怀的文化符号的记忆。
每个时段的美术公司，恰好都对应了一个时代以及时代所形成的夹缝。它以地标建筑的存在以及楼上楼下一个群体的工作状况和实际行动，正向回应了那个时代或时代夹缝所提出的种种问题。由此，在每个独立个体的亲身经历中，不难找到各自的答案和对应的命题。
原载 rossen
202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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