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丨来自《论自愿为奴》与《撒母耳记》的启示 - 世说文丛

于学周丨来自《论自愿为奴》与《撒母耳记》的启示

特别声明:本文丛作品多为原创,版权所有;特殊情况会在文末标注,如有侵权,请与编辑联系。

微信图片_2026-02-04_094250_344.jpg
 
《论自愿为奴》是法国作家、政治哲学的奠基人、反暴君论的重要代表人物艾蒂安·德·拉博埃西所写的一篇论文。该文也是启蒙主义所宣扬的自由、平等、博爱等观念的先声。拉博埃西与蒙田是密友,他只活了32岁。他写《论自愿为奴》时只有十六到十八岁。这个年龄本该属于冲动与轻信,他却提出了一个至今仍令人不安的问题:为何众人甘愿把自己的自由交给一个人?
暴政并非最难理解的政治现象,真正难解的是服从。
我们习惯把奴役想象为锁链与皮鞭,是外在力量的强加。但拉博埃西反其道而行:若没有被统治者的默许、协作乃至期盼,再强大的暴君也无法长久立足。权力的真正来源不是刀剑,而是人心深处对依附的渴望。于是,“自愿”与“奴役”这两个彼此矛盾的词,被他并置在一起,像一枚冷硬的镜子,照出政治最隐秘的结构。
《撒母耳记上》第八章提供了一个古老而清晰的场景。以色列人对先知说:“为我们立一个王,好像列国一样。”撒母耳不悦,因为他知道王意味着赋税、徭役、被夺走的土地与儿女。耶和华却说:他们不是厌弃你,乃是厌弃我。
这是《圣经》中人类第一次主动请求枷锁。人们宁愿要一个可见的统治者,也不愿面对自由带来的不确定。自由要求判断、承担与孤独;而王权许诺秩序、保护与方向。于是,奴役以“选择”的面目降临。
拉博埃西的洞见正在此处:暴政之所以成功,并非因为暴君过于强大,而是因为大众过于软弱——不是身体的软弱,而是心灵对依赖的成瘾。人们习惯于把责任外包,把判断交出,把恐惧换成服从。久而久之,锁链甚至不再被感知;它变成空气,变成习俗,变成“自古如此”。
他因此提出近乎天真的一句话:“那就坚决不要再服从,你们便自由了。”
这句话听上去过于简单,却触及政治的根本:权力的本质是关系,而非实体。只要人们不再扮演臣民的角色,暴君就会像失去观众的演员一样坍塌。真正的革命并不始于街垒,而始于内心对服从的撤回。
然而问题并未结束。人为何需要主人?
也许因为自由比奴役更艰难。自由要求一个人面对世界时不再有托词:失败是自己的,选择是自己的,罪责也是自己的。相比之下,臣服却提供了道德的赦免——“这是王的命令”。拉博埃西看到的,正是这种逃离自由的诱惑。
他拒绝充当新的导师,不愿以“真理”的名义再造一个精神暴君。他说,真正的真理在于每个人对文本、对世界的独特理解;要达致自由,既不可做主宰,也不可做奴仆。这种谦逊使他的文字与后来许多革命宣言截然不同——它不是号令,而是唤醒。

回到撒母耳的故事。上帝允许立王,却命先知事先警告百姓:王会夺取你们的儿女、土地和十分之一的收成。百姓仍然回答:“不然,我们定要一个王治理我们。”
这是一幕永恒的政治悲剧:人们在清楚代价之后,仍选择失去自由。 因为他们更害怕无主的天空。
也许,自愿为奴并非单纯的愚昧,而是一种古老的交易——以尊严换取安全,以可能性换取秩序。问题在于,交易一旦完成,价格会不断上涨,而人却逐渐忘记自己曾拥有选择。

拉博埃西的意义不在于给出答案,而在于逼我们直视这个深渊:
暴君并不是历史的偶然病变,而是人性中某种需求的投影。只要这种需求存在,新的王就会不断诞生。
于是,自由首先是一种精神姿态——拒绝把心交出去。
在没有锁链的时代,我们仍可能是奴隶;
在没有王的地方,我们仍可能跪着。
真正的解放,也许只是最简单却最艰难的一步:
不再请求主人,这是人本主义的自由观;
或者选择那个给你永恒自由的主人,这是基于信仰的自由观。


原载 读曰乐
2026.2.3


于学周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转载或复制请以 超链接形式 并注明出处 世说文丛
原文地址: 《于学周丨来自《论自愿为奴》与《撒母耳记》的启示》 发布于2026-2-4

评论

切换注册

登录

您也可以使用第三方帐号快捷登录

切换登录

注册

觉得文章有用就打赏一下文章作者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