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37年复活节后不久,一位身着初信圣徒白袍的垂暮老者,在洗尽尘世罪污的洗礼仪式后安详离世。这位老者,就是罗马历史上最具转折意义的皇帝之一——君士坦丁。
这是威尔·杜兰特在其煌煌巨著《世界文明史》《恺撒与基督》卷最后一节描述的场景。
君士坦丁去世时的谦卑形象与他生前的帝王威严形成鲜明对照,恰如其分地象征着他一生中贯穿始终的双重身份:既是罗马帝国的专制君主,又是基督教会的保护人与信徒。
帝国中兴者与专制君主
君士坦丁继承了戴克里先未竟的帝国中兴事业,并凭借其杰出的军事才能和政治智慧完成了这一使命。在罗马帝国陷入三世纪危机的混乱后,戴克里先的四帝共治虽带来短暂稳定,却也埋下了分裂的种子。君士坦丁在公元312年米尔维安大桥战役中击败马克森提乌斯,并于324年击败李锡尼,最终重新统一了帝国。
作为统治者,君士坦丁承袭了奥勒留与戴克里先的君主专制政体。这一选择既源于个人的野心与虚荣,更是对时代现实的判断。他清醒认识到,在帝国面临内忧外患、传统共和制已名存实亡的背景下,强大的中央集权是维持统一的必要手段。然而,他晚年将帝国分封给三个儿子和两个侄子的决定,显然违背了这一逻辑,为后来帝国的再次分裂埋下了伏笔。
政治计算与信仰转变
君士坦丁与基督教的关系,展现了一个复杂而渐进的过程。起初,基督教对他而言更多是政治工具。312年米尔维安大桥战役前“凭此标记,汝将得胜”的异象(无论其真实性如何),标志着君士坦丁开始将基督教纳入其政治考量。313年颁布的《米兰敕令》赋予基督教合法地位,这既是宗教信仰自由的进步,也是精明政治计算的结果——利用基督教这个日益壮大的组织力量来巩固统治。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功利主义的考量似乎逐渐让位于真诚的信仰。《世界文明史·恺撒与基督》一书中提到,基督教“开始纯粹是作为政治工具,后来却成为他坚贞的信仰”。这一转变在他临终前的行为中得到最生动的体现:延迟受洗直至生命尽头,希望借这最后的仪式洗尽一生的罪污。这种延迟受洗的做法在当时并不罕见,许多基督徒因担心受洗后再犯罪无法获得宽恕而选择这一方式,但它确实反映了君士坦丁对自己作为统治者所犯罪孽的深刻认识。
残酷统治与人性挣扎
君士坦丁的形象远非圣人。他处决妻子法乌斯塔、长子克里斯普斯以及众多亲属的行为,无论出于何种具体原因,都暴露了他性格中多疑残忍的一面。书中明智地指出:“我们无法判断,因为我们不知这些事件是因何引起的。”这提醒我们,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必须放在具体的历史语境中,避免简单化的道德评判。
或许正如书中所言,“他经常满心为统治帝国的事困扰着,有时恐惧与多疑都会使他一时丧失理智”。统治一个庞大帝国的压力、宫廷政治的阴谋诡计、继承问题的困扰,所有这些都可能扭曲一个人的判断,即使对于君士坦丁这样的杰出人物也不例外。
双重遗产的塑造者
君士坦丁最深远的影响在于他为罗马帝国和基督教带来了新的结合形式。通过325年召集尼西亚公会议、建造君士坦丁堡、赋予教会各种特权,他不仅使基督教成为帝国的合法宗教,更开启了基督教国教化的进程。
这一转变的影响极其深远。一方面,基督教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空间,其组织结构和神学思想在帝国支持下迅速成熟;另一方面,帝国也从这个富有活力的新兴宗教中获得了新的精神凝聚力。君士坦丁敏锐地意识到,传统的罗马多神教已无法满足帝国统一的需要,而基督教的一神论、普世性及其严密的组织体系,恰好能为危机中的帝国提供新的思想基础。
《世界文明史》中那句“除了奥古斯都,教会将君士坦丁称为最伟大的皇帝”的评价,或许正是基于这一双重贡献。奥古斯都建立了帝国体制,而君士坦丁则为这个体制注入了新的精神内涵,使其得以延续千余年。
结语:君士坦丁的永恒矛盾
君士坦丁一生的轨迹,呈现了权力与信仰、政治与宗教、世俗与神圣之间复杂而动态的关系。他既是罗马传统的继承者,又是基督教时代的开创者;既是冷酷无情的政治谋略家,又是寻求灵魂救赎的信徒。
他临终时脱下象征世俗权力的紫袍,换上代表新生信徒的白衣,这一仪式性的转变,象征性地完成了他从帝国君王到天国信徒的身份过渡。然而,即便在这一刻,他仍然是帝国的皇帝——他的政治遗产已经不可逆转地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君士坦丁的矛盾与统一提醒我们,历史人物很少是单一维度的。他的生命展现了人类在追求权力与寻求救赎之间的永恒矛盾,而这种矛盾本身,或许正是理解历史复杂性的关键所在。通过君士坦丁,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皇帝的传记,更是罗马帝国从古代世界向中世纪基督教世界转型的缩影。
原载 读曰乐
202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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