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丨跨越265年的遇见——“我似乐天君记取” - 世说文丛

于学周丨跨越265年的遇见——“我似乐天君记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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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翻书,读到苏轼一句“我似乐天君记取”,似是一声叹息,隔着近三百年的风雨,向一位从未谋面的知音轻轻招手。
这让人心头一动——原来那旷达不羁的苏东坡,心中一直住着一个白居易。
他们相隔265年,却像走在同一条宿命的河流里。都是年少成名的天才,都曾意气风发地走进他们各自时代的京城长安与汴京的春天,都在43岁那年突然坠入人生的寒冬。而后,一个名字,成了他们命运交叠的暗号,也成了后者穿越历史的代号——东坡。

壹|长安与汴梁:少年得意马蹄疾

白居易中进士那年,不过29岁。他在慈恩塔下题名:“十七人中最少年”,笔迹里都是春风。顾况那句“长安居大不易”的调侃,终被“野火烧不尽”的诗才折服。那时的长安城,似乎是为这样的少年打开的。
265年后,22岁的苏轼与弟弟同登进士科,欧阳修读罢文章,汗出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那时的汴京,也以为迎来了又一个太平宰相。
命运的前半程,何其相似。才华是通行证,赞誉是背景音。他们都以为,人生将沿着铺满鲜花的道路笔直向前。

贰|江州与黄州:43岁的月光与“东坡”

转折总在不期然间。
43岁的白居易,因直言触怒权贵,一纸贬书,江州司马。浔阳江头的秋夜,琵琶声里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那个曾经要“兼济天下”的白乐天,开始转身向内心走去。随后他调任忠州,在城东一片坡地上种花植树,并为之命名——东坡。他反复吟咏:“最忆东坡红烂漫”、“东坡春向暮,树木今何如”。这“东坡”,是他仕途蹉跎后,亲手经营的一份微小而切实的安慰,是精神寄托的物理坐标。
历史的回响,有时精准得令人心惊。265年后——
43岁的苏轼,因乌台诗案,贬谪黄州。从显赫文官到戴罪之身,他也在困顿中,得到一片荒芜的旧营地,躬耕其中。他自然而然,几乎带着命中注定般的亲切,也将这片土地称为——东坡。
这不是巧合,而是跨越时空的认领与回应。白居易的“东坡”是诗中的田园意象;而苏轼,则决绝地将这片土地铸成了自己的名号。“苏轼”逐渐留在了过去的荣光与风波里,而“东坡”则诞生于泥土与坚韧之中,成为一个全新的、更伟大的文化符号。
他写“雨洗东坡月色清”,写“夜饮东坡醒复醉”。在黄州,那个叫“苏轼”的官员渐渐隐去,而“苏东坡”则在月色、杖声与江水中,获得了永恒的生命。这片共同的“东坡”,从此不再只是一个地名。它成了一种精神上的渡口,一种于人生最低处重建自我、并从此处崛起的姿态。

叁|杭州与杭州:西湖水照见两颗诗心

如果说贬谪是他们向内走的起点,那么杭州,则是他们将内心安宁外化为山水的驿站。
白居易的西湖,是“乱峰围绕水平铺”的画卷,是“一半勾留是此湖”的眷恋。他疏浚六井,修筑白堤(虽非今日之白堤,但民心所向,已成文化符号),让诗情与工程一同渗入杭州的肌理。
苏轼两度来到杭州,西湖于他,是“水光潋滟晴方好”的知己,是“故乡无此好湖山”的慰藉。他疏浚西湖,筑就苏堤,将治理之功化作“人间天堂”的风景。他甚至公然“违背”表兄“西湖虽好莫吟诗”的叮嘱,因为面对如此湖山,怎能忍住不歌咏?这是诗人最诚实的本能。
在杭州,苏轼清晰地感知到了与白居易的共振。他说“出处依稀似乐天”,不只是形迹的相似,更是一种生命节奏的认同——在政治风浪中,寻找一个安放身心的山水故乡。此时,“东坡”之名已与他血肉相连,这声对乐天的呼唤,也像是两个拥有共同精神家园(东坡与西湖)的隔代知己,在湖光山色间的遥遥致意。

肆 | “心安”与“吾乡”:相似的归宿,不同的质地

晚年,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中隐”之道。白居易在洛阳,于“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中,实践着“中隐”的智慧,追求“身心安处为吾土”的知足常乐。
苏轼的“心安”,底色却更为复杂与主动。它不仅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的随遇而安,更是在蛮荒海南吟出“兹游奇绝冠平生”的超越与热望。黄庭坚看得真切:“乐天名位聊相似,却是初无富贵心。”而“东坡”心中,那簇未曾熄灭的火焰,让他的“心安”多了几分主动搏击命运、并从中发现美的强悍力量。

伍|尾声:跨越时空的回响

最动人的默契,发生在他们对历史幽微时刻的解读。
“甘露之变”后,白居易写下“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世人或讥其庆幸。唯有苏轼读懂了那平静诗句下的悲悯:“乐天岂幸人之祸者哉?盖悲之也。”
这一句辩护,穿越时空。它让我们看见,真正的知音,未必需要同时共代。他能在你的诗句里,听出你未曾明言的叹息,在你被世人误解的沉默处,为你发出清澈的回响。
或许,这就是文脉的神奇之处。白居易在忠州“东坡”上种下的那颗种子长出的幼苗,265年后,在黄州“东坡”上得到苏轼的浇灌与护理,长成了参天大树,与护理它成长的人合二为一,其华盖甚至荫蔽了主人,让“东坡”之名反而比“子瞻”更为响亮。
白乐天与苏子瞻,他们用各自的人生,共同诠释了何谓“世缘终浅道根深”——浮世的荣辱终将褪色,而精神根脉的相连,却能通过一个共同的名字——东坡,在历史深处结成最牢固的同盟。
当下,在吟诵“东坡”的诗词时,我会同时想起两个人。前者以“东坡”为诗题,后者以“东坡”为生命。他们一前一后,如日月照大江,共同照亮了文化长河,是关于如何于低谷处自适、并得到重生的智慧。
这智慧,始于香山居士笔下的一个山坡,终于东坡居士整个的人生。

来自读曰乐
202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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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于学周丨跨越265年的遇见——“我似乐天君记取”》 发布于2026-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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