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丨“不如来饮酒”:重读白居易《劝酒》组诗 - 世说文丛

于学周丨“不如来饮酒”:重读白居易《劝酒》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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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十年的时光,今天再读白居易的十四首组诗《劝酒》,竟有他乡遇故知的恍惚。不是初遇时的新鲜,而是久别重逢的亲切——仿佛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后坐着微醺的老友,举杯邀我同饮这壶被时光酝酿了十年的酒,看似清淡味却醇厚。
白居易写这组诗时五十八岁,分司东都洛阳。这是个闲职,诗人称之为“中隐”——既不同于朝堂的喧嚣,又非山野的彻底遁世。这是他在政治理想受挫后找到的生存状态,一种从容自在的中间状态。你看他写得多坦然:“予分秩东都,居多暇日,闲来辄饮,醉后辄吟。”仿佛不是在解释为何饮酒,而是在陈述天地间最自然的活法。
组诗中最触动我的,是那些寓言般的警句:“鱼烂缘吞饵,蛾燋为扑灯。”鱼为何烂?因贪那一口饵;蛾为何焦?因慕那一点光。这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的写照?红尘中的功名、利禄、情爱,哪个不是诱人的饵、眩目的灯?白居易看得太透,所以他说:“莫上青云去,青云足爱憎。”青云之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爱憎无常,冷暖自知。
更妙的是那句“相争两蜗角,所得一牛毛”。典出《庄子》,蜗牛角上两个小国为寸土征战不休。白居易将其化为对尘世争斗的绝妙讽喻——我们耗尽心力争夺的,在宇宙尺度下不过牛毛之微。这让我想起苏轼后来在《满庭芳》里的感叹:“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精神的血脉如此清晰地流淌着。
这就是白居易影响苏轼的关键所在——“中隐”哲学。白居易在《中隐》诗中明言:“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喧嚣。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苏轼一生宦海沉浮,却始终能在黄州、惠州、儋州等贬所找到生活的诗意,正是这种“中隐”精神的实践。夜饮东坡醒复醉,敲门不应倚杖听江声——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如来饮酒”?
奇妙的是,同一个白居易,既能写出《卖炭翁》那样泣血的社会讽喻,又能写出“不如来饮酒”这般超然的闲适诗。我曾困惑:这是否矛盾?如今明白,这正是完整的人性。年轻时“惟歌生民病”的激情是真的,历经沧桑后“任性醉腾腾”的通达也是真的。这不是逃避,而是看清世界真相后的选择——既然改变不了大潮的方向,至少可以守住内心的岛屿。
在第七首中,他给出具体方法:“且灭嗔中火,休磨笑里刀。”熄灭嗔怒之火,收起笑里藏刀——这是何等通透的处世智慧。现代人焦虑抑郁,不正是因为心中怒火无处安放,又时时警惕他人的“笑里刀”吗?白居易的药方简单到极致:“不如来饮酒,稳卧醉陶陶。”醉,在这里不是麻痹,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一种主动的躲避。
十年前的今天,因为苏轼而读白居易,抄下这些诗句,十年后,重读这些诗句,我享受着一种穿越时空的亲切感。它今天给我更多启示:我们今日面对的,何尝不是另一种“青云足爱憎”?社交媒体上的点赞与攻讦,职场中的明争暗斗,无处不在的尔虞我诈,欲望都市里的无尽追逐……我们何尝不是那条吞饵的鱼、那只扑灯的蛾?白居易早在千年前就为我们备好了这壶酒——不是让我们真的酩酊大醉,而是邀请我们偶尔从红尘中抽身,获得片刻“醉陶陶”的喘息与休憩。
夜渐深了。窗外,海面上黑黢黢的只有零星灯光映着船影,而城市灯火依旧辉煌如白昼。倒上一杯来自异域的玫瑰色的干红,默默举杯,与白居易、与苏轼、与所有在红尘中寻找平衡的灵魂隔空对酌。这“不如来饮酒”的邀约,从来不会过期——它一直在时光深处等待着,等待每一个在喧哗世界中感到疲惫的人,前来领取那份“稳卧醉陶陶”的安宁。
此刻方知,“不如来饮酒”,这五个字里,藏着中国文人深刻的生存智慧,和温柔的生命慰藉。

来自读曰乐
202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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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于学周丨“不如来饮酒”:重读白居易《劝酒》组诗》 发布于2026-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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