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从伊甸园里飘出来,像一粒种子,落在每一寸土地上,生根发芽,结出人类历史上所有的疑惑与悖逆:“神岂是真说?”
蛇问得巧妙。它没有直接否定神的话,只是轻轻一转——“岂是真说?”这一转,就给怀疑留出了缝隙。从那个缝隙里,人类一步步走进了今天。
我想起第一次听见“试探”这个词,以为是某种遥远的、与我无关的属灵争战。后来才慢慢明白,试探从不披着狰狞的外衣降临,它总是装扮成日常的模样,混迹于每一个看似平常的选择里。
就像夏娃。她看见那棵树,觉得“好作食物,又悦人眼目,且是可喜爱的”。这些感受本身有什么错呢?食物本该是好作食物的,眼睛本会喜爱美好的事物,智慧本就是人应当追求的。试探就藏在“本是好的”事物里,藏在被允许的欲望越过界限的那一刻。
人总是在界限附近最脆弱。
读《创世记》的时候,我常常想,如果我是夏娃,我会不会也伸出手去?答案总是让我沉默。因为我太熟悉自己心里那种“想看看那边是什么”的好奇,太熟悉那种“不一定吧”的自我安慰。蛇说“你们不一定死”,这话听起来多么入耳。它不说“一定不死”——那是谎言,容易被识破;它说“不一定”,这就留下了一个暧昧的空间,让人可以用希望来填充。
亚当也在这个空间里找到了容身之处。神问他:“莫非你吃了那树上所出的?”他本可以说“是,我犯了错”,但他没有。他说:“你赐给我、与我一起的女人,是她给我的。”一句话,把责任推给了夏娃,也隐隐指向了神。这话听起来何其熟悉——在每一个犯错后的办公室里,在每一个出了问题的家庭里,在每一次公共危机后的新闻发布会上。
“你赐给我的”——连神都成了责任人。
这让我想起亚伦。那个站在西奈山下的人,那个亲眼见过神迹的人,当百姓围上来要造金牛犊的时候,他竟也说:“他们把金环给我,我就扔在火里,这牛犊就出来了。”仿佛那偶像自己从火里跳出来似的。一个成熟的男人,一个民族的领袖,在责任面前,变成了一根随风倒的芦苇。
读到这里,我不免苦笑:亚伦是我,亚当是我,夏娃也是我。我也曾在犯错后第一时间想好了解释的措辞,也曾在被质问时把水搅浑,也曾用“大家都这样”来为自己的软弱开脱。人的狡诈,神岂能不知?但更让我心惊的是:神知道,我依然狡诈。这狡诈仿佛已经长在血肉里,不需要学习,不需要练习,在需要的时候自动跳出来。
瘟疫那几年,我常常想起这段经文。看着新闻里一层层的推诿,听着各种声音互相指责,我起初愤怒,后来悲哀,最后只能沉默。因为我看见的不只是别人的罪,也是自己的影子。如果我在那个位置上,我能做得更好吗?我能不找理由吗?我能站出来说“是我错了”吗?
我不知道。
或许这就是试探最深的地方:它不只是诱惑我们去做不该做的事,更是给我们准备好了一套说辞,让我们在做完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面对自己。
但《圣经》里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你们所遇见的试探,无非是人所能受的。神是信实的,必不叫你们受试探过于所能受的。在受试探的时候,总要给你们开一条出路,叫你们能忍受得住。”
这是保罗说的。他没有说试探不存在,没有说我们可以凭自己胜过试探,他说的是:有一条出路。
那条出路是什么?我还在找。
有时候我想,或许出路就在每次想推卸责任的时候,多停留一秒钟,想一想亚当在园子里的样子;或许就在每次想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多听一听心里那个微弱的声音;或许就在每次看见别人犯错的时候,先不说他们,而是问自己一句:换了我,会怎样?
主祷文里那句“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我以前念过无数遍,从没仔细想过。后来才明白,这不是一句简单的祈求,而是承认:我是软弱的,我是容易被诱惑的,我需要被保守。那句祷词里,藏着对自己的诚实,对试探的警惕,以及对那位寻找者的依赖。
因为在那个天起凉风的傍晚,当亚当和夏娃藏在树丛里的时候,神没有转身离去。他呼唤:“你在哪里?”
这是《圣经》里神问的第一个问题。他不是在问地址,他是在问那个人。他在找他们,一直到现在,他还在找我们。
这让我在看清自己的狡诈之后,还能不绝望。
原载 读曰乐
202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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