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又新（1928-2023）
中国心理医生的必读书——学习许又新教授著《心理治疗基础》的体会
北京大学精神卫生研究所的许又新教授是我国最知名的心理学专家、精神病学专家、心理治疗与心理咨询专家之一，他长期担任中国心理卫生协会心理治疗与心理咨询专业委员会主任。这位大师级前辈的著作，我个人认为最具代表性的是写给心理医生和精神病医生的以下三本书（当然非心理医生和精神病医生的读者有一定相关知识也完全可以通过阅读学习，从而加深对人的心灵和精神世界的理解）：
1.《神经症》，1998年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
2.《精神病理学：精神症状的分析》，1998年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
3.《心理治疗基础》，1999年贵州教育出版社出版。
我今天来谈一点学习许又新教授《心理治疗基础》一书的初步体会，不妥和错误之处，请同行朋友们批评。
一、《心理治疗基础》一书的特色
我以“理论精华与实践经验在中国文化框架内的完美结合”来概括此书最主要的特色。
心理咨询与心理治疗，肇始于西方，其理论主要有精神分析、行为主义、人本主义等诸多流派，许教授在精研各派学说的基础上，融会贯通，将各家精华取来，加上自己在长期的心理咨询与心理治疗实践中的丰富经验，又细致考察中国文化和中国人人格之特点，终于成自己“一家之言”。这个“家”是“大家”之“家”，所谓“出乎其类，拔乎其萃”，此等水平，依本人浅见，国内尚无人企及。
例如，本书将“人际关系”置于全书第一章。开宗明义即讲：“健康的心理和人格表现为良好的人际关系，或者，反过来说，良好的人际关系是健康的心理和人格最基本的和最重要的表现。与其类似，所有精神障碍都表现有人际关系障碍，甚至可以说，人际关系的困难和麻烦愈多愈严重，精神障碍也就愈严重。”
这真是一语中的。让所有学习心理咨询与治疗、做心理医生的人，一下子就能抓住根本。试想面对病人或来访者，如果我们能从“人际关系”的角度开始进行考察和处理，则一切变得何等的简洁和有条理！
能抓住这样根本性的问题，又论述的这样简明，非精研理论并有丰富的实践经验不可。
二、完备与逻辑性
作为一本主要给从事心理治疗与咨询的人提供相关知识和技术的一本教材性书籍（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和北京大学的心理教学长期以来一直使用此书作为教材），《心理治疗基础》一书对理论的介绍和技术的传授做到了全面完整，而在编排上又独具匠心，使全书体现出严密的逻辑性，使人能由浅入深地学习和掌握，并且让人感受到兴味盎然。
第一章人际关系，是提纲挈领，让人能一下子抓住人际关系这一根本，正所谓纲举目张，前文已述及，此处不多说了。第二章讲心理冲突。许教授将常见的心理冲突列举为“应该之暴虐、被爱的渴求、自卑情结、不安全感、违禁性罪感、个人耻感等”多种，分别予以说明。对这些病态的心理冲突（许教授称之为神经症性心理冲突）产生的心理根源及矫治办法的理解和掌握，是做心理医生的基本技能。
后面几章是防御机制、行为研究、适应与调节、系统理论、各种心理治疗简介、起作用的共同因素等。介绍任何一种理论时，许教授不是照本宣科，而是在忠实阐述其主要观点的同时，提出自己的见解。比如对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对于弗氏自己十分看重的“生之本能”“死之本能”“潜意识”等，本书很少使用术语介绍而是将其思想融入行文中，却单列一章介绍其“防御机制”，我想这既符合时代发展、学术界对弗氏思想的认识的变化，也是本书作为“心理治疗基础”的写作目的需要。
从本书涉及的理论和技术的全面、准确、公允和具有的把握全局的高度来看，《心理治疗基础》一书不但是必读书，更是应该反复研读的一部“宝书”。
三、文笔流畅简洁
《心理治疗基础》一书的文字风格也很突出，那就是流畅简洁。现在各种心理咨询与治疗图书很多，有中国人写的，也有翻译作品。我觉得有两大弊病，一是多人编写，从思想到材料的组织再到文章风格都无法统一，显得杂乱无章；二是语言不尚简洁，有意或无意地追求繁杂和臃肿，动辄几十万字，甚至上百万字，而许教授此书只有13万字！但可以说是字字珠玑，以一当十。
我们来看第五章“适应与调节”中的一段话：
“神经症病人很少能体会到交谈本身的意义和乐趣。如果是和医生交谈，病人一心想得到的只是关于诊断和治疗方面的帮助，他们的心灵似乎是一栋紧锁着大门无人居住的空房屋；或者，他们的面具已经和皮肤长到一起而撕不下来了，所以，医生只能跟病人角色打交道，接触不到他们真正的自我。这是心理治疗的困难所在。治疗者唯有真诚坦率，才可望逐渐发展心理治疗关系。”
这就是许教授此书的语言特色，它完全是自己的话语，不是转述别人的。它的语言平实，但言简意赅，发人深省。这必须有精深的学理和高超的语言本领才能做到。
四、哲学的高度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心理咨询与治疗的对象是活生生的人，因而有再高的技术却没有对人的大仁大爱，没有对中国人民族性格的充分理解也是做不好的。
本书中许教授对于中国人好面子，不尊重个人权利，不重视儿童游戏等弊端的批评，对于心理治疗的最终目的的阐述等方面，从思想性讲都是非常有深度的。这种从哲学角度看问题论述问题的方法，使本书超出了一本技术性书籍的局限，而对于提高心理咨询与治疗者的个人素养很有帮助。
在各种心理治疗方法中，看得出许教授对于“存在主义的心理治疗”情有独钟，我想也许是因为“存在主义的心理治疗”如一些专家说的与其说是一种心理治疗方法，更不如说是一种对人的教育，更不如说是一种人生观的指导。请看下面一段话，这是许教授对“存在主义心理治疗”作的解释和说明：
“信守对爱的承诺，就是要经常重新决定爱的言语和行动。没有任何一次性的行动能够把对生活的承诺永远维持下去。神经症性不忠实于生活的主要特点，就是把流动性变成凝固性。生活所提出的问题没有任何外在的和超个人的解答。只有行动才能创造价值并将它注入世界。人生除了行动以外，别无他途，而每一具体的行动都是我的自由选择。因此，我有无法逃避的责任。唯一使人勇敢地活下去的是负责任的行动。现象学关于人生的断言并非宣扬悲观主义，而是为了清晰明确，它意味着坚韧，不愿意使自己迷惑和犹豫，不愿意无所作为地等待，不愿意怀抱美好的幻想，这样，反倒使人安详。……心理治疗之最神圣的任务，就是促进人的成长和发展。”
尽管许教授一再说他不涉及哲学的领域，但谁又能说以上的话不是一种哲学的语言，而心理治疗又怎么能离开对于人的哲学的理解和表述？
我自从得到《心理治疗基础》一书，已认真地研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收获。但仍有许多地方理解的不深，随着对心理学理论的继续学习和心理咨询实践的积累，我会再学三遍，甚至三十遍。
最后还有一点小小的希望：这本书毕竟出版多年，而写成的时间恐怕还要早。如果许教授能修改一下再版就好了。比如，现在出现了诸如网络成瘾、网恋、离婚率升高、职业压力大、经济上两极分化的扩大等新问题，如能加上对这些社会现象的心理学解释以及矫治方法的讨论，对于我们这些心理咨询与心理治疗从业者来说，不啻久旱而天降甘霖。
写于2006年2月24日
一部不同寻常的“笔记”——《许又新文集》
我了解许教授，是从阅读他的《精神病理学：精神症状的分析》一书开始的。许教授对于书中列出的精神症状的分析和把握，每每能抓住实质，言简意赅地描述出其特征，进而给出其主要表现，再旁征博引加以论述，使读者对这一症状有深刻的理解与把握。
比如，关于“紧张”，许教授写道：“紧张状态意味着张弛自调节的障碍，病人无法使自己松弛。所谓过度紧张，与其说是紧张程度的过分，毋宁说是丧失了自我松弛的能力。”这是非常富有哲理的论述，非精研理论并有相当丰富的临床经验者不能写出。
后来有一次参加青岛心理卫生协会的活动，我得到了一本翻印的《心理治疗基础》。
我结合自己的心理咨询实践，把《心理治疗基础》读了几遍后，确实感到此书非常实用。因此，2006年2月，我写过一篇文章《中国心理医生的必读书——学习许又新教授著〈心理治疗基础〉的体会》，向读者，尤其是心理咨询领域的同行朋友，介绍许教授的《心理治疗基础》及其他著作。
我的体会发布到网上以后，2006年底，北京大学医学出版社的一位编辑看到后与我取得联系，说他们计划再版许教授的著作和文章，许教授表示同意，但要求出版社征求一下心理咨询与心理治疗工作者对其已出版著作的意见和建议。该编辑还指定我针对许教授的《神经症》一书提些看法。许教授的这本书出版于多年以前，我刚开始从事心理咨询工作时，曾从一位同行那里借到一本并较快地读过一遍，但印象并不深刻，原因是书中许多地方我当时未能看懂。北京大学医学出版社的编辑很快就给我寄来了《神经症》一书的复印本。这次我认真地读了两遍，不自量力地写了一点所谓的“意见和建议”发给出版社，他们随后将其转给了许教授。这也是我感到不胜荣幸与自豪的地方——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的意见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可供参考的价值吧。
以上就是我阅读许教授3部著作的经过。后来，我便一直关注许教授著作的重印与出版情况。我没有看到《神经症》一书再版，不过前几个月，倒是看到了《许又新文集》出版的消息，于是立即通过网络买了一本，如今已经读了两遍，现在可以再谈一些体会了。
首先，让我们共同庆祝并祝贺《许又新文集》的出版。至此，许教授除了已出版的专著外，其从事精神医学、心理治疗工作50多年来发表的论文也已汇集成册，这对于指导当前的精神医学及心理治疗工作具有重要的意义和价值，同时也为研究许教授学术思想和临床实践的学者提供了便利。
第二，谈谈《许又新文集》一书的价值。虽然许教授在“作者自序”中自谦道：“这本集子里的文章只是一个临床精神科医生基于临床实践、个人生活经历以及阅读文献所写的笔记，谈不上什么科学研究和学术价值”，但学术界和广大读者并不会因此而忽略它的巨大价值。
以我的浅见，许教授的学术成就主要体现在三点：1. 在精神病理学方面，他对精神症状、精神疾病的分类与描述；2. 在心理治疗方面，他综合中外多家观点，结合中国文化和中国人的人性特点，提出了独具特色的治疗思想；3. 他对精神医学和心理治疗发展趋势的精准把握与科学预测。
我认为，趁现在《许又新文集》出版的契机，亟应由精神医学、心理咨询与治疗领域的学术组织，比如中华医学会精神病学分会、中国心理卫生协会心理咨询与心理治疗专业委员会等，举办一次“许又新教授精神医学与心理治疗成就学术研讨会”，发动本领域的专家学者集中研讨许教授宝贵的学术思想、学术风格及丰富的临床经验。这对于指导当前的精神医学与心理咨询、心理治疗工作，早日形成符合中国特色的、规范科学的心理咨询与治疗理论及技术，具有非常重要的促进意义，更可以借此表达对这位孜孜不倦致力于精神疾病研究与治疗50多年、筚路蓝缕开拓中国精神医学与心理治疗之路的大科学家的敬意。
2007年8月11日
附：对许又新教授《神经症》一书再版的建议
一、总的建议
许又新教授这本著作在学理上及治疗技术的总结阐述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和价值，在大的方面不需作大改动，只需补充自此书写成到现在约20年在神经症理论和治疗技术方面的进展就可以了。
如果教授本人不能亲自做修改，不宜由他人操刀，以免破坏此书的风格。可否这样处理：在每一章之后，加上一段述评，这段文字可由许教授确定总的思路及指定材料，由他人（或他的学生）写成。
本书原文的个别文字，可做适当修改。
二、具体建议
（一）关于神经症病因方面，一是神经生理学最新的发现，尽管许多这方面的发现还不是确定的意见，但神经症是否具有器质性的病因，已是科学的发展必须回答的问题。如能有选择地加以介绍和评论，可以扩大读者的视野。二是关于神经症起病的心理社会因素以及患者的病前人格研究。精神病学界最近一二十年来，做过大量的具有统计学意义的调查与研究，如能总结归纳是非常有启发意义的。
（二）关于治疗方面。药物治疗方面：新药的效用，用药的选择等；心理治疗方面：各种流派的融合，心理治疗人员的培养，重视心理因素的医学模式的转变等。精神卫生心理健康知识普及方面的发展：如国家和各地推出的精神卫生方面的计划、措施，以及政府的财政投入等。
（三）22-23页，36页，“把歇斯底里从神经症里区分出去”，CCMD-3 已这样做了。可修改或在述评中说明。
（四）26页“交流情报”，“情报”可改“信息”。
（五）132页，现在对精神外科治疗的评价，临床上的应用情况等。
（六）140页，“讥抱病工作者为‘极“左”’”，“极“左””一词，现代人不好理解，可换掉。
（七）162页介绍了“无聊神经症”，确如许教授所推断，现在社会这种病人在增加，有一些退休的人士变成了这样的病人。同时，在激烈的竞争下，也有一些人退回家庭，自闭起来，自愿与社会隔绝，这些人是成年人，据笔者观察与咨询所见，以中年的下岗工人和青年人中的独生子女为多。这些人由于缺少一定的技能而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当然也有他们自身拈轻怕重的心理，于是变成“啃老”一族或单纯依靠社会救济者不乏其人，他们不同于以往诊断的自闭症、孤独症，是社会大环境与个人人格缺陷合并造成的一类“病人”。有无必要命名这样的病人，并提出病因学方面的解释及治疗的办法？
（八）192页，社会致病的宏观分析，针对目前中国存在的贫富差距、社会保障的不足、信仰与道德方面的问题等，可否加以论述。
（九）194页“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社会是最大恩人……”这一段，似乎有点愤世嫉俗的味道，许教授的思想是非常深刻的，也是出于大的善心来写的，但恐怕平庸的读者不易理解他的苦心，可否改得平淡一些。这样会使本书的特点被抹杀一些，但会使这一段的意义更积极。
（十）222页心理治疗，可否增加两方面的内容，一是关于心理治疗与文化的问题，其实这个问题在许教授的书中已解决了，但现在似又有过于重视西方治疗理论与方法的问题，因为将西方理论与中国文化与中国人国民性结合，是费时费力的事，不如照搬他人理论省事。二是心理治疗专业人员的培养及管理（无法规，多头管理），与心理治疗的研究。
2007年1月5日
注：本书应北大出版社要求而作。《神经症》一书再版之前，出版社按许教授要求，征求部分读者意见。
本组文章是《苏永生心理咨询文集》第一章 咨询理论与技术之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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