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破执:从“似本”到“自然”
张怀瓘所谓“不取乎似本”,并非弃绝传统,而是超越对“似”的执着。学艺者常困于门户之见,拘于流派之形,以为继承便是亦步亦趋。殊不知,善学者“学之于造化”——造化者,非止天地自然,更是生命本然之性。
童芷苓便是“异类求之”的典范。她1939年拜荀慧生为师,后又向梅兰芳、王瑶卿问艺,梅、尚、程、荀四大名旦的戏皆能演。1981年在一次联谊会上,她一个人唱《四五花洞》,各唱一句梅尚荀程,俱得神韵,而荀派本工尤见精微。但她并未止于“似本”——她演《宇宙锋》《打渔杀家》《游龙戏凤》,老戏出新意;演《红娘》《金玉奴》,雅俗共赏,念白轻快流利,做功惟妙惟肖。研究者谓其“梅戏荀演,荀戏梅唱”,融汇诸派而自成一家。此即“各挺之自然”——不固守某派某家,而在融通中发见自家本色。
顾正秋亦复如是。她是梅兰芳入室弟子,又师从吴富琴学程派,兼学黄桂秋、张君秋、宋德珠诸家。赴台后,被誉为“台湾梅兰芳”,但其艺术不止于梅派。她“程腔梅唱”,以梅之亮丽唱程之幽咽,形成独特的“顾唱”。朱良志先生说“异类即是本类”——顾正秋之“异类求之”,恰恰成就了她的“本类”。
二、去蔽:从“目的”到“无羁”
禅门谓“向异类中行”,意在破除目的性求取。若抱着“我要成为某派传人”的念头去学艺,便是“知识葛藤”缠身,终难见真佛。赵州谓“老僧使得十二时辰”,不为时使,不为法缚,方得自在。
京剧流派的形成,本非出于门户之见,而是艺术家根据自身条件自然生发的结果。但后世学艺者,往往以“像不像”为圭臬,反倒失了本心。童芷苓的可贵处,正在于她学谁像谁又是自己——不把自己限定在某派框架内,而是根据自身条件,取各家之长,为我所用。1988年她以66岁高龄与言兴朋合演《游龙戏凤》,依旧鲜活灵动,举手投足皆是风情。这便是没有我心的执着,在无羁绊中自有创造。
顾正秋的艺术历程也印证此理。她入上海戏剧学校时,除去京剧青衣,还向郑传鉴、朱传茗学昆曲,向芙蓉草学《樊江关》,向魏莲芳学《霸王别姬》,向张君秋学《汉明妃》,向黄桂秋学《春秋配》。她不设藩篱,广采博收,最终将各流派精华汇于一身,结合自身条件,完成“梅腔顾唱,程腔顾唱”,舞台上看到的顾正秋,不再是某派某家的复制,而是她自己的精彩。
三、融通:从“他山”到“我山”
朱良志先生解“异类求之”云:“异类即是本类,他山就是我山。”此言尤妙。学艺者常分“我”与“他”、“本门”与“他派”,殊不知艺术至境,本无此疆彼界。真正的创造,往往发生在“异类”之间的碰撞与融通。
裘盛戎在《赵氏孤儿》中“我魏绛闻此言”一段,便是“异类求之”的典型。这段唱原是剧本定稿后为裘盛戎新加的——此前他本应演屠岸贾,后因观众期待,剧团增写魏绛一角,让裘盛戎“改邪归正”。如何用花脸唱腔表现魏绛恍然大悟、悔恨交集的复杂情感?传统唱法中罕有借鉴。裘盛戎与琴师李慕良研究后,决定以【汉调】为基础,创出一段带有汉调味儿的二黄原板。这段唱腔在音乐旋律上正、反调交互使用,在当时前所未有。这便是“从其他剧中脱胎而来”——以汉调入二黄,“异类而求之”,遂成花脸唱腔极品。
须知,裘派花脸本以雄浑醇厚著称,汉调二黄却非净行常规。裘盛戎敢于“跨界”,恰是“异类求之”的勇气。他不固守花脸固有唱法,而是从其他行当、其他声腔中汲取养分,最终“各挺之自然”——这段唱既非纯然汉调,亦非传统二黄,而是“裘派”的魏绛。自1959年问世以来,这段唱“像流行歌曲一样,风靡菊坛内外”,正因其在“异类”中找到了新的生命。
而裘派传人中,更有将此精神发挥至极者——方荣翔在《奇袭白虎团》中“趁夜晚出奇兵突破防线”一段,堪称“学于造化”的又一典范。
京剧传统中,二黄声腔向来以中慢速见长,少有快节奏板式。而方荣翔在这出现代京剧中,饰演王团长下达作战任务时,唱的却是“二黄快板”——这是现代京剧创作中首次出现的板式创新。全段仅五十八字,却字字铿锵、句句利落,以1/4节拍的快板形式,彻底打破了二黄声腔的固有节奏框架。所谓“异类而求之”——将快板、流水板的节奏基因植入二黄腔体,这在传统戏中是没有先例的。
更值得玩味的是方荣翔的艺术个性。他是裘盛戎的亲传弟子,但嗓音条件与乃师颇有不同——裘盛戎古朴沧桑,方荣翔却嗓音清澈通透、玲珑圆润,风格空灵剔透、儒雅清新,人称“方氏裘韵”。他在《奇袭白虎团》这段唱中,没有固守裘派原有的厚重苍劲,而是根据自身条件,以纯净的音色、利落的行腔,塑造出一位沉稳大气、指挥若定的志愿军团长形象。正如研究者所言,他根据自身的条件、性格特点和现代人的审美需求,对裘派艺术进行了创新和发展。
师徒两代,一脉相承,却各开生面。裘盛戎从汉调中“异类求之”,创出“我魏绛”的新声;方荣翔从快板中“异类求之”,铸就“趁夜晚”的经典。二人皆以“不取乎似本”的勇气,在“异类”中找到了新的艺术生命。
余论
张怀瓘所言“学于造化”,造化不在远方,就在自家性灵深处。京剧艺术的传承与创新,从来不是“像不像”的问题,而是“活不活”的问题。童芷苓不囿于荀门,顾正秋不拘于梅派,裘盛戎不限于花脸成规,方荣翔不固守师门旧法——他们之所以成为大家,正在于懂得“异类求之”。
朱良志先生说:“本心的归复,须在没有我心的执着中。”学艺者若能破除分别见,荡却目的心,在无羁绊中自然生发,则“异类”即“本类”,“他山”便是“我山”。此时再看流派、门户、古今,皆成方便法门,而非终极依归。艺术的真正传承,不是复制过去,而是在当下活出传统的精神。
原载 读曰乐
2026.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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