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写“公私尘事不能侵”,苏轼写“纵横忧患满人间,颇怪先生日日闲”——相隔百年的两位大诗人,不约而同地把“不想上班”写进了诗里,还写得理直气壮。
这不禁让人想到今天的“躺平”:只是,今天的“躺平”只能悄悄做,没人敢大张旗鼓地说;而古人不仅做,还大张旗鼓写进诗里,不以为羞,反以为荣。
他们为什么不怕被问责?难道不怕被定罪为“不作为”吗?
更耐人寻味的是苏轼——他一生都在官场里“寄”着,反复念叨着归隐,却从未真正退隐。他仿佛是“吏隐”的终身实践者,却完全不是今天意义上的“躺平”。
让我们回到历史深处,看看这种“吏隐”的生存智慧。
一、吏隐是什么?古代文人的“精神防空洞”
“吏隐”二字,字面意思简单:身在官场,心在山林。但它的文化内涵,远比这复杂。
这个典故最早可追溯至《史记·滑稽列传》中的东方朔。有人对他说:“大家都觉得您很狂。”东方朔回答:“像我这样的人,就是所谓避世于朝廷的人。”他甚至在酒酣之际放歌:“陆沈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
金马门是宦者署门,门旁有铜马。东方朔的意思是:何必躲到深山老林里?在朝廷里照样可以避世。
这就是 “大隐于朝” 的出处。后世衍生出“避世金门”“金门隐”“大隐金门”等一系列典故,成为文人表达“身在官场、心在隐逸”的文化资源。
到了唐代,吏隐成为一个热门话题。宋之问在《蓝田山庄》中写道:“宦游非吏隐,心事好幽偏。”白居易则把吏隐理论化、系统化了。 他在《江州司马厅记》中写道:“江州左匡庐,右江湖,土高气清,富有佳境……苟有志于吏隐者,舍此官何求焉?”被贬江州,他不抱怨,反而发现了一个好处:这里山清水秀,正好“吏隐”。
宋代的苏轼不仅写《吏隐亭》,还在许多诗文中表达类似的思考。他的 “人生如寄”之叹,贯穿一生。 从“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他对生命的漂泊感有着深刻体认,却始终以官员的身份生活、写作、思考。
二、白居易:在官场里偷偷建一座精神花园
白居易的《郡西亭偶咏》是一份绝佳的吏隐宣言:
常爱西亭面北林,公私尘事不能侵。
共闲作伴无如鹤,与老相宜只有琴。
莫遣是非分作界,须教吏隐合为心。
可怜此道人皆见,但要修行功用深。
西亭是他精神世界的象征。面朝北林,就能隔绝“公私尘事”。鹤是清高之伴,琴是淡雅之友。最关键的是那句 “须教吏隐合为心”——吏隐不在于外在形式,而在于内心的修为。
这是典型的 “心隐” :身在官场,心在山水;形为俗吏,神为散仙。
白居易为什么能说得这么坦然?因为他的吏隐有文化渊源可循。从东方朔开始,“朝隐”就是一种被承认的价值。在君主与士大夫之间,甚至存在着一种默契:一个以隐者自居的官员,恰恰因为没有政治野心,反而让君主放心。
白居易在《中隐》诗中更直白地写道:
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
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
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
他把隐逸分成了三个层次:大隐在朝市,小隐在深山,而他自己选择了 “中隐”——做一个有职无权的闲官,既不太喧嚣,也不太冷落。这套理论,让他的吏隐有了一个制度性的落脚点。
三、苏轼:把每一次流放都活成旅行
如果说白居易的吏隐是 “避” ——在心灵中构筑安全的港湾,那么苏轼的吏隐则是 “化”——化忧患为平常,化困境为意境。
《吏隐亭》一诗写得很妙:
纵横忧患满人间,颇怪先生日日闲。
昨夜清风眠北牗,朝来爽气在西山。
“纵横忧患满人间”是现实,“颇怪先生日日闲”是姿态,“昨夜清风眠北牗,朝来爽气在西山”则是境界。这位“先生”身处忧患横流的人间,却能安眠北牖,欣赏西山爽气。这不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对现实的超越。
苏轼一生屡遭贬谪:黄州、惠州、儋州,一个比一个偏远。但他从未真正归隐山林。他不是没有机会——贬谪本身就是远离政治中心,他完全可以做一个纯粹的隐士。但他始终以官员的身份生活、写作、创造。
更重要的是,他在每一个贬谪之地都努力 “安顿” 下来:黄州有东坡雪堂,他在这里躬耕,写下了《前赤壁赋》《后赤壁赋》;惠州有白鹤峰新居,他在这里“日啖荔枝三百颗”;儋州有桄榔庵,他在这里办学、教书。
他将“寄居”转化为“安居”,将“官场”转化为“山林”。 这种转化能力,使他的吏隐超越了单纯的避世心态,成为一种创造性的生存艺术。
正如他在《超然台记》中所言:“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任何环境,只要用心,都能发现可乐之处。这种将任何困境都转化为乐土的智慧,比单纯的心灵避世更具创造力。
四、两种“躺平”:一个避,一个化
比较白居易与苏轼的吏隐,差异是明显的。
白居易的吏隐侧重于 “避” ——逃避尘事纷扰,在心灵中构筑安全的港湾。他的西亭是一个“公私尘事不能侵”的净土,强调的是隔离与保护。他的“中隐”是一种制度化的妥协,是一种在官场中寻找缝隙的策略。
苏轼的吏隐则侧重于 “化” ——化忧患为平常,化困境为意境。他的吏隐亭不仅是对个人心灵的安顿,更是对整个生存状态的重新定义。他没有选择“中隐”那样的制度性安排,而是在每一次贬谪中都重新定义自己的生存方式。
这种差异源于二人不同的时代背景与人生经历。白居易生于中唐,亲历安史之乱后的社会动荡,他的吏隐更多是对乱世的消极抵抗,是在官场夹缝中寻求个人精神自由的策略。苏轼生活在北宋中叶,虽也有新旧党争的政治风波,但整体社会相对安定,文化氛围更加开放包容。这使得苏轼能够以更加开阔的胸襟面对挫折。
然而,在差异之下,更值得珍视的是二人吏隐思想的内在联系与互补。白居易的“心隐”为后世文人提供了一套在体制内保持精神独立的范式;苏轼的“身隐”则展示了如何在任何环境中都能实现精神的自由与创造。 从白居易到苏轼,吏隐完成了从生存策略到生命哲学的升华。
五、一个扎心的问题:为什么古人敢说,我们不敢?
回到开头的问题:吏隐与今天的“躺平”有何异同?
相似之处显而易见:都表现为对主流价值的疏离,对功利追求的放弃,对个人精神空间的守护。无论是白居易的“公私尘事不能侵”,还是今天年轻人“不想上班”的调侃,内核都是拒绝被体制完全吞噬。
但根本差异同样醒目:古人敢说,现代人只能做。
白居易在诗中公然宣称“公私尘事不能侵”,苏轼也毫不掩饰地写下“颇怪先生日日闲”,这种对“不作为”的自我标榜,在今天几乎不可想象。为什么?
答案或许在于吏隐话语本身的 “合法性” 。吏隐的源头——东方朔的“避世金马门”,经《史记》的记载,为后世文人提供了一套被主流认可的价值系统——隐于朝堂不仅不是失职,反而被赋予“大隐”的崇高意味。换言之,吏隐不是对仕宦责任的逃避,而是对仕宦方式的重新定义:为官不必汲汲于功名利禄,内心的超然同样是一种价值实现。
更深一层看,君主与士大夫之间存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于君主而言,臣子的“吏隐”姿态恰恰消解了其政治野心——一个以隐者自居的官员,不太可能成为权力争夺的威胁。对于士大夫而言,吏隐则是他们在无法达到更高政治目标和职位的退守之道,是他们保持和表演精神完整性的最后防线。这种双向的安全机制,使得吏隐不仅不会被问责,反而成为一种被默许甚至被欣赏的生存智慧。
相比之下,当代“躺平”之所以只能“做”而不敢“说”,恰恰因为它缺乏这种制度性的保护与文化性的认可。在一个以效率、竞争、进取为核心价值的社会中,“躺平”是对主流话语的直接挑战,而非像吏隐那样融入了一套被承认的价值系统。古代士大夫可以一边做官一边说隐,今天的“躺平者”却很难一边工作一边宣称自己在“躺平”。
六、苏轼用一生回答:什么是高级的“寄”
再来看苏轼。他终其一生都在官场里 “寄” 着。
苏轼的一生,确实是“寄”的一生。从京城到地方,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他始终在漂泊。他也确实反复说到退隐的话题,却从未真正退隐。
但这恰恰是吏隐的深意所在:隐不是退,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在”。 苏轼的“寄”不是消极的滞留,而是积极的安顿。他将“寄居”转化为“安居”,将“官场”转化为“山林”。这种转化能力,使他的吏隐超越了单纯的避世心态,成为一种创造性的生存艺术。
从这个意义上说,苏轼确实是吏隐的“终身实践者”。 他的一生证明了:吏隐不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而是一种可以贯穿始终的生命方式;不是对仕宦的放弃,而是对仕宦的重塑;不是消极的退守,而是积极的创造。
七、我们这代人,还能找到自己的“吏隐亭”吗?
在当代社会,这种吏隐智慧依然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现代人同样面临着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个体与体制的张力。
白居易教我们如何在繁忙中保持内心的宁静——在心灵深处建一座“西亭”,让“公私尘事”不能侵入。苏轼则教我们如何在困境中发现生活的美好——把每一个困顿之地都活成“故乡”,把每一次漂泊都转化为安顿。
吏隐的核心不在于身在何处,而在于心向何方;不在于形式上的隐与仕,而在于内心的自由与坚守。
白居易的西亭与苏轼的吏隐亭,虽已湮没在历史的风尘中,但它们所承载的精神却穿越时空,为当代提供了一份珍贵的精神资源。在这个浮躁喧嚣的时代,我们或许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种 “吏隐”的智慧——既不必完全逃离社会,又能在内心深处保留一片净土;既能面对现实的挑战,又能守护精神的自由。
这种平衡的智慧,正是白居易与苏轼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
我们今天重读这些诗文,或许还能多一层思考:吏隐之所以敢说,是因为它有文化渊源和制度默契;躺平之所以不敢说,是因为它缺乏这样的支撑。这提醒我们,任何一种生存姿态的“合法性”,都不只是个人选择的问题,更关乎文化传统与社会结构。当我们追问“古人为何敢说”时,其实是在追问:我们今天的文化,还能为那些拒绝被完全异化的人,提供他们需要的精神空间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当我们再读到白居易的“公私尘事不能侵”、苏轼的“颇怪先生日日闲”时,可以会心一笑——原来在千年前,就有人替我们说出了那些不敢说的话。
写在最后
今日话题:如果你是白居易或苏轼,你会把“躺平”写进诗里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吏隐亭”在哪里。
原载 读曰乐
2026.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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