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在秋天来到这里,又在一个秋天离去。
独贵塔拉,环绕的草原,其实你就是黄河和沙漠之间的一片流沙。那片叫做布拉滩的沼泽,却是名副其实的源泉之滩。
泉水从无数大大小小的泉眼中喷涌,在周围积成一个个深深浅浅的水湾,那里是鸟的家园,栖息着无数野鸭、鸿雁、灰鹤和天鹅。在短暂的夏日里,泉水常常喷出地面数尺之高,其气势与壮丽,绝非济南小巷中的趵突泉们所能相比。
夏天旺水季节,泉水溢出湖畔,蜿蜒向东流去,成为一条腰身百转的季节河,当地人叫它小南河。在这条美丽的小河边,有一片兵团知青的墓地。每到夏天,那里就开满各种颜色的野花,我们把它叫作美丽疙旦。记忆中的美丽疙旦是美丽的,可是这美丽中深埋着悲哀。这里静静地埋葬着一群兵团知青,他们都是在不到二十岁的美丽年华,永远躺在了这片泉水滋润的土地上。他们死后的岁月已经这样漫长,他们的故事都已成为众说纷纭的传说,我们甚至连他们的确切数目都不清楚,因为当年没人给他们立碑,而如今他们的坟头也已被风雨磨平。刻骨铭心的记忆,随着我们的年龄增长,开始在我们的心中锈蚀剥落。
在童年的时光里,我们每逢外出玩耍,回家的途中总是戏弄落在后面的小伙伴:“一块来的一块走,谁在后面是小狗!”
可是当我们最后终于远去的时候,他们却永远留在了我们的身后那片流水潺潺的草滩上。
为了平复我们对早逝伙伴的怀念和愧疚,我们又在秋天里回到了美丽疙旦,带着我们身穿名牌牛仔,脚登耐克鞋的孩子。但当我们再次踏入这片墓地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已无一点标识让我们辨认埋骨他乡的伙伴。可悲啊,这些孩子排着队列,一个个点着名登上火车,从黄海之滨启程,奔赴漠南。他们生前被那么严格地管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乃至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情绪。可是,当他们在无力抗拒的重压下,在内心极度的绝望中结束了生命的时候,操控者们远远地站在一边。他们甚至没有按照我们民族风俗中最简陋的礼仪,我们古老文化中最基本的规则,为他们在宇宙中倏忽而逝的存在,给一个简短的标记!
留居在当地的兵团老战士告诉我们,那年有一个老乡到沙梁边上寻找丢失的牲口,在深可及人的芨芨草中发现,那唯一的一尊水泥墓碑已经颓然倒地,为流沙半掩。那位老乡用绳子套住墓碑,赶着马把墓碑拉起,重新立在原位。回来后,他把这事告诉了留在当地的“留守”老兵。于是他们带着铁锹,跟这位老乡来到这块被人遗忘的兵团墓地,重新加固了墓碑。这已经是发生在多年以前的故事了。经过几十年雨打风吹,无人问津的岁月,这些坟墓所埋藏的悲哀的故事,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当我们三十年后再次站在美丽疙旦时,那些低矮的坟头已经与沙丘浑然一体,再也无从辨认了。
久违的美丽疙旦,你好吗?你是否还记得,那个身穿褪色的肮脏军服的男孩?他提着用红柳编织的粪筐,跟在布拉滩徜徉的牛群和驼群后面,用手拾起那些风干了的和湿漉漉的,甚至还带着牛和骆驼体温的粪蛋。中午,他常常躺在你松软平坦的草甸上,捧着早晨伙房发的两个窝头,狼吞虎咽地享受着这顿永远吃不饱的午餐。他也早已忘记了妈妈“饭前便后要洗手”的训诫,无论牛粪、马粪、还是骆驼粪,已不再引起他任何肮脏的感觉。不仅如此,他甚至不可思议地幻想着,要是满地牲畜的粪蛋都是他手里的玉米窝头,那该多好啊!
三十年后的今天,我带着聪明健康的孩子回到你这里,回到久别的战友和伙伴的墓地,我突然那么深切地感到我是多么的幸运!我毕竟躲过了鄂尔多斯无情的沙暴,又回到了红瓦绿树的故乡。我面前的大海浪静波平,可是你们却在命运的狙击中倒下了,永远留在了美丽疙旦!
当年我们选择了在美丽疙旦埋葬你们,是因为美丽疙旦水草丰美,可是今天她竟像一个早衰的美人一样面目全非。沙漠从南面悄悄袭来,慢慢地掩盖住这些异乡孩子的骸骨,他们的灵魂还在哭泣么?还是已经习惯了游荡于沙丘荒草之中,与狐兔狸鼠为伍,消磨着永无穷尽的寂寥?
我带着孩子离去了,回到远在黄海之滨的故乡,在那里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我们将在那里朝出暮归,在那里听着潮起潮落,在那里对镜慨叹,渐渐老去。但是,孩子们在成长,有一天,他们也许要离开我们,去往更遥远的地方。希望美丽疙旦沙丘下埋葬的故事,再不要在他们一代人中间重复。
2000年腊月于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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