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才子德波顿说,所谓随笔作家,就是既能抓住人类生存的各种重大主题,又能以如话家常的亲切方式对这些主题进行讨论的作家。
虽然在中文的语境里,随笔和散文无法做严格的区分,但二者有着显著的不同。随笔更多地关注议论与思考,它深刻、隽永,触及人心深处;而散文则更侧重描写,温婉、细腻,常常融入诗意的画面。当然,从“大散文”的概念来看,随笔也是大散文的一种。
然而在西方的话语体系里,散文和随笔是同一个词,英文叫作“Essay”。
“Essay”一词,源于16世纪法国人文主义思想家蒙田的创作。他的随笔作品,一开始便带有批判性的思维烙印。随笔的魅力正是在于它的怀疑、否定、矛盾与悖论,蒙田本人就强调过自己性格中的易变和矛盾因素。文学不是一个随波逐流和循规蹈矩的人的栖息地,它拒绝陈词滥调,它需要来点刺激,如果你的目标是做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叙事者的话。而达到这一目标的秘诀就是批判性思维。
我在大学里学的是经济学。1983年,我走进了中国人民大学贸易经济系(现在叫作工商管理学院)。那时的贸易系是一个小系,只有两个专业:一文一理。文科的叫商业经济,理科的叫商品学。我学的是商业经济专业,而后来成为著名作家的王小波学的是商品学。有一些介绍说我是王小波的同学,这是给我脸上贴金。事实上,王小波是78级,我是83级,我入学时他已留校任教。我当时并不知道王小波其人,直到1990年代我在美国遇到人民大学的一位师兄,才知道他是一位作家。那位师兄曾是文学会会长,当时甚至他也不知道王小波的身份。
那时王小波已经发表过小说,但是他秘而不宣。2007年我回母校参加校庆时,碰见电教室的林德忠老师,林老师曾与小波同处一室,谈起对王小波的印象,林老师说:不苟言笑,长发披肩,沉默木讷,下班就走人。也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发表了若干小说和随笔。
之所以提到王小波,是因为王小波清明的经验理性对我影响巨大,我称他为我的“精神兄长”。这种影响不仅在于他的自由精神,他有趣的文学理念,更在于他为我提供了一个可能的范式:既然学理科的“兄长”都能写出这么好的作品,或许我也可以试试。
于我而言,大学生活就如同闯入了一座知识的金库,又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乞丐,面对一屋子的美食却无所适从。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如饥似渴地阅读经典。我的阅读谱系也从经济学专业逐渐转向政治、社会、历史和哲学领域。
经济学鼻祖亚当·斯密不仅以其《国富论》而广为人知,实际上他还著有《道德情操论》一书,关注人类的理性、道德和自由;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哈耶克不仅是奥地利新经济学派的代表人物,他的著作还深入社会政治领域,他跟另一位经济学家凯恩斯的论辩,清楚地显示了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分野,那时有的评论家就说,哈耶克的理论具有无可辩驳的力量,在一切方面几乎无懈可击。
除此以外,卡尔·波普尔《历史主义的贫困》和《开放社会及其敌人》,马克斯·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孟德斯鸠《波斯人信札》和《论法的精神》,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以及罗素的《西方哲学史》都为我的世界观的构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980年代是中国思想和知识“大爆炸”的时代,各种思潮风起云涌,而北京正处在这个漩涡的中心,我们经历了李洪林的理论风云,参与了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的讨论,阅读那些被打上“精神污染”标签的作品。我们关注“美学问题”,反思“新时期文学的十年现状”,并热烈讨论“人的现代化”之困境。
1980年代的大学生活丰富多彩,各种学术社团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有文学会、国际关系学会、电影评论学会、商品经济研究会、青年马克思学会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经常在一番商议后,便能发起一个新社团,如果幸运的话,还能获得学校的经费支持。记得我的第一篇“学术”作品《论商品的属性》,发表在了本系主办的油印刊物上,就是这本劣质的油印刊物却使我兴奋了很久。
1989年的9月,我应《公共关系导报》所约,撰写了思想随笔《哈耶克说:回到亚当·斯密去》,文章明显带有论文的痕迹,但这是我的稿子第一次变成清晰的铅字。
20世纪80年代,哈耶克还不像后来那样广为人知,市场经济在中国也远未确立它的基础地位。我在文章中说:“哈耶克极力主张完全竞争的市场经济,反对国家干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自发秩序优于政令秩序”。他认为市场信息量如此庞大,任何一台计算机都不能收集所有的信息,信息都分散于千百万人的头脑里,必须通过市场反映出来。他还用普利高津的耗散结构理论作为其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哲学基础,那就是:数百万分散的信息和决策不是导致混乱和无序,而是导致更高一级的有序。”在文章最后我说:“今天,当90岁高龄的哈耶克看到这些的时候,定会感慨万千,正像他自己所说:‘我年轻时,自由主义已衰落,但现代,我老了,自由主义却重新焕发出青春!’”
大学毕业以后,我被分配到外贸公司工作,因工作关系游历了许多国家。穿行于维也纳具有历史意味的街巷。亲眼见证精神分析法、逻辑实证主义、奥地利经济学的诞生地。驾车行驶在美利坚杳无人烟的旷野,回溯托克维尔穿越十七个州的北美之行。漫步于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那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之间,洛克菲勒中心门前的阿特拉斯神像,让我想起安·兰德的《阿特拉斯耸耸肩》。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图书馆里邂逅梁实秋的女儿梁文蔷……这一切让坚硬的理论有了温度。
大约十年前,我调到《青岛日报》社工作,这给了我大块的时间,使我能够从繁杂的事务中抽身,沉下心来专注于写作。相比以前的忙碌与浮躁,这段时光让我有了更多的空间去思考、去阅读,用心书写。也是在这段日积月累的积淀中,我逐渐发现了自己的写作轨迹。这些年,我的写作不再只是零散的感悟,而是逐渐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像一条溪流,悄悄汇入更广阔的思想之海。
近年来我在《随笔》《散文》《书屋》等杂志发表了若干思想随笔,涉及中西文化交流、思想史研究、奥派经济学传播等领域。在《书屋》杂志主编刘文华老师的建议下,我开始系统性地研究哈耶克思想在中国的传播,并衍生及中国近代思想史,于是有了《哈耶克著作最早的中国译者》《哈耶克三次访问台湾》《周德伟的两种身份》《西方汉学家眼中的严复》《卫礼贤的中国心灵》《顾孟余的清高》等。
只有观念才能战胜观念!本书是我近年来爬梳思想史得到的智慧和馈赠。那些影响了世界历史的观念和思想,处处闪耀着真理的光芒。这些思想者们,他们的生命也如他们的思想一样,风光旖旎,绚丽夺目。
想起杜甫的诗句:我见众生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二十年前,刚搬来这所房子的时候,我把阁楼辟为自己的书房。从阁楼的窗户望出去,就是青岛著名的地理标识——青岛山,于是我把自己的书房命名为“青山居”,并兴冲冲地请书法家写了斋号挂在墙上。其实这个斋号我从来没有用过,总觉得有些附庸风雅,不好意思示人。如今想起诗圣的这两句诗,倒是颇能表达我此时的心境。
于是,这本小小的随笔集便叫作《唯见青山》。
原载 葛陂小记 原标题《良心作家岳南先生倾情推荐<唯见青山>》
2026.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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