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婉如丨被遣返的那些年,我们养过的鸡鸭狗猫 - 世说文丛

姚婉如丨被遣返的那些年,我们养过的鸡鸭狗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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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遣返的那些年,我们养过的鸡鸭狗猫
——它们的命运给我们留下的情感创伤

我常常会回忆起刚到赵家岭的那段日子,尤其是那些令我感到不安和难过的事情。

赵家岭的农民几乎每家都要养一头猪,猪圈大一点的能养两头猪,他们养猪就是为了能在一起过年的时候把猪赶到集上去,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卖个好价钱,再用卖猪的钱给家里买一点过年必要的东西。
我们既没有房子也没有猪圈,更没有养猪的条件。
我在回忆录里写道,赵家岭的猪是没有任何猪食吃的,人穷,猪更穷。穷到猪只能在猪圈里等着人去解决问题的时候,哼哼哼地叫着围上来等着……
赵家岭穷到连地瓜叶都没有,虽然农民们吃的食物以地瓜干为主。
为了能吃上一点鸡蛋,我们就只能养几只鸡。我们跟着爸妈去赶鄌郚集,在集上买了几只小鸡,等待着它们长大了,若是公鸡就杀了吃,母鸡就留下下蛋。

后来,房东家的大姐姐说,你们去买一只鹅吧,鹅可以看家护院。便又去集上买了一只鹅。
那只鹅慢慢长大,果然很“尽职”。只要有人进院子(鄌郚人叫天井),它就会立刻警觉起来,呱呱大叫,甚至追上去啄来人的裤脚。在那样的环境里,它似乎成了这个破家的“守护者”。
日子过得清苦而漫长。

到了过年的时候,为了能吃上一顿稍微像样的年夜饭,父亲提议杀一只鸡,按照鄌郚人的吃法,用地瓜粉皮炖鸡。
那在当时,是一件多么令人向往的事儿!我们都有点等不及了。
可是,事情一旦真的摆在眼前,却变得完全不同了。
父亲从来没杀过生,更不用说也没杀过鸡啊!他是害怕的,母亲也无法接受要把自己亲手养大的鸡杀掉,再端上饭桌。
我们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
鸡,在小小的天井里走来走去啄食,它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们却已经知道,它将面临什么。
那种感觉,让人无法承受。

最后,父亲还是请来了村民董臻给我们帮忙。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一家人的样子,也显得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动手。
我们孩子们围坐在妈妈身边,忍不住哭了,妈妈和我们一起流泪,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很快,大家都放声大哭起来了。
弟弟突然哭着大声喊起来:“不许杀它!我们不吃了!”
那一刻,所谓“过年吃顿好饭”的愿望,忽然变得不再重要了。
天井里一片混乱。
而那只鸡,还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们的与众不同,起初常常有一些村民来到我家的天井里,有些人甚至进到那个漆黑的屋里看看。他们东瞅瞅西看看,有的干脆就进屋坐到炕头上,他们大都不说话,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如何开口说话吧,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打量这一家从大城市来的人家,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人,为什么会与他们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之处?
那种目光,并不带恶意,却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
也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那只鹅渐渐地显得重要起来。只要有人近天井来,鹅便会扑打着翅膀,急匆匆地冲过去,一边呱呱大叫一边紧紧地咬住来人的裤腿不放。
直到这时,我们才知道,原来鹅真的是会看家的。
在那样的日子里,就是一只鹅的看护,也让我们年幼的心灵得到了些许安慰。
杀鸡的那一幕,深深留在了我们的记忆里。
直到多年以后,我们抱着妈妈大哭的画面,仍会不时地浮现在眼前。
但是日子并不会因为我们的不忍而停下来。天井里的鸡还在觅食,那只鹅依旧警觉地在门口走来走去,见到生人便呱呱大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从那以后,我们再看这些自己养大的动物,心里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单纯了。

动物的命运=我们的命运

后来,我父亲亲手创办了鄌郚乐器厂;我当了童工;那一年的腊月初八,我和父亲在狂风暴雪中迷失了方向,差一点冻死在荒野里,又失脚掉进了深达20多米的沟里,从雪窝里爬出来……
因此,公社党委同意让我们搬家到离鄌郚街近一点的村子去,就这样,我们搬家到了刘家庄。
那只鹅,也跟着我们一起,到了新的地方。
它还是原来的样子,在天井里走来走去,时不时伸长脖子张望,呱呱大叫几声,仿佛在告诉路过的人,我在看家呢!对它来说,似乎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一个需要它继续守护的天井。
而对我们来说,生活却并没有变得更轻松。
它没有选择,我们也没有。

到了刘家庄,我们又养了一只猫。
养猫,是为了抓老鼠。那时屋里常有老鼠出没,夜里窸窸窣窣,让人不得安生。我们给它起的名字叫“咪咪”。这个名字还是我们被遣返之前住在信号山路的时候,楼下马爷爷马奶奶家里养了几只猫,其中就有叫“咪咪”的猫咪。我们就按照马奶奶家的猫给我们的猫起了这个名字。
猫咪很乖,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的一角,或者伏在门口晒太阳。只有到了夜里,它才在屋里来回走动,替我们守着那些看不见的角落。
自从有了它,夜里老鼠上蹿下跳的偷吃东西的声音就没有了,我们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可是,在刘家庄,它并不安全。
有一天,它从外面慢慢地走回家,猫脸已经看不见了,低垂着头,走路也已经不稳了,脖子上带着伤,毛被血粘在一起。它没有叫,只是慢慢地挪进院子,找了个地方趴下。
那天,母亲正好在家。她和妹妹赶紧把猫抱起来一看,天啊!猫咪的脖子差一点被割断,妈妈是护士,她细心查看了一下,这是被人恶意割伤的,大概是想割断它的脖子。不知道是谁有这么狠的心!妈妈叫我们赶紧去村里的卫生所要来一点棉花、纱布和酒精。妹妹蹲在那里,很小心地一点一点替它清理伤口。擦开被血粘住的毛,才看见伤口很深,喉管几乎被割断。
我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不敢说话。
猫没有挣扎,只是偶尔动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那种安静,让人更加难受。

那一次之后,它几乎不能动了。我们给它垫了一条小棉被,它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养伤。妹妹每天都去看它,小心地替它换着纱布,一点一点地照料。过了很久,它才慢慢恢复,能够勉强站起来。
我们以为,它可以好起来了。
可是没过多久,它又一次带着伤回来了。
这一次更严重,一只前腿被打断了。它一瘸一拐地挪进院子,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还是妹妹守在它身边,轻轻地替它处理伤口,小心到几乎不敢用力。
我们依旧什么也做不了,直到后来它的伤残自愈,但这只猫从此就一瘸一拐地走路了……
后来,妹妹回到青岛,在1979年考入了医学院,成了一名医生。在回想起这些事情,我常常觉得,那两次给猫处理伤口的经历,也许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点什么。
后来,这只猫还在院子里待了一段时间,只是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灵活了。

在养猫的同时我们也养了一只狗,养狗,纯粹就是为了看家的,因为我们住的房子是村民家的空房子,比较大,且又临近村里的土路,再往外一点就是农田了,非常不安全。慢慢地我们和狗也建立起来了感情,把更多的依靠,放在了那只渐渐长大的狗——哈里身上。

哈里是村里的人送给我们的。
他家的母狗一下子生了好几只小崽子,便送了一只给我们。那是一只全身黑色的小狗,毛很短,腿也很短,矮矮的,看上去并不起眼。
刚来的时候,我们没给它起名字,因为不懂应该给它起一个什么名字比较好。

过了一些日子,父亲的朋友王英杰叔叔,他是和我们同一天被遣返的,把他发配到红河公社野鸡沟村,听村名就知道那个地方是个什么样了!
王叔叔来鄌郚赶集,顺便来看我们。我们请他给狗起个名字说:“王叔叔,给它起个名字吧。”他想了一下,说:“就叫‘哈里’吧。”
我们一听,这个名字颇有点洋味呢。
从那以后,这只狗便有了名字。

哈里虽然是一只土狗,却很懂事,也很聪明。我们养它,一方面是看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着黄鼠狼来偷鸡。在刘家庄,我们养了十只鸡,全是母鸡,每天都能捡到几个鸡蛋,日子也算有了一点着落。
看起来,生活似乎慢慢安稳下来。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母亲却在心里做着另外的打算——她开始准备带着我们回青岛。
在那些日子里,哈里也变得有些不同。它不再像从前那样安稳地守在院子里,常常显得烦躁,时不时跑出去,很久才回来。

临走前大约半个月,父母在家里请了鄌郚乐器厂的负责人、几位工人,还有村支书,到家里来吃一顿饭,算是告别。
那天,院子里一下子来了很多人。
哈里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显得有些不安。忽然间,它猛地一跃,跳上墙头,转眼就翻了出去。此时,我正站在院子里,眼看着它一跃而过跳墙跑了。
一切发生得很快。
“狗急跳墙。”这一谚语,本来是形容词而已,没想到在哈里身上得到了验证……
不知道是福是祸?

没有想到,大约半个月后,它又回来了。
这一次,它是从门口跑进来的。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像是经历了什么。
又过了几天,我们真的离开了刘家庄,踏上了那段并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路。
院子里,只剩下父亲一个人。
还有哈里。

后来父亲告诉我们,在我们走后的日子里,哈里似乎也察觉到,这个家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除了父亲,它再也找不到熟悉的身影。
慢慢地,它开始变得不再安稳,有时夜里不回来,有时一走就是很久。
但每天早上,父亲去乐器厂上班的时候,它还是会跟着一起出门,一直把他送到村头。
到了村头,它就停下来,不再往前走。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父亲的背影,一点一点远去。
等看不见了,它才慢慢转身回去。
哈里,在我们离开后,父亲唯一相依为命的伙伴,终究还是渐渐地远离了那个曾经的家。
再后来,它就那样离开了。
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们曾经养过的这些鸡鸭狗猫,给我们带来过快乐,更给我们留下了许多的难忘的记忆与情感创伤。这也是我后来一直都不想再去养猫狗的直接原因。这个伤痕太深了……

写于2026年3月20日
完成于2026年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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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姚婉如丨被遣返的那些年,我们养过的鸡鸭狗猫》 发布于2026-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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