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白天坚守讲台,夜晚种卫星田。大家喊着发扬愚公移山精神的口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深秋的夜晚,上弦月即将西沉,田野里依旧灯火通明。十几位女教师和老教师挥舞铁锨翻地,要求达到1米深;年轻的男老师推着独轮车送粪,一晚上要送4趟。田野上西风猎猎,劳动者却是汗流浃背。汗水湿透了衣裳,手上磨起了老茧。忙完往往已是深夜。有位傅贞华老师,因过度疲惫和睡眠不足,上体育课时倚着双杠便睡着了。
播种时,我们更是铆足了劲。正常情况一亩地只需麦种二十斤,为了追求高产,我们足足用了二百多斤。入冬前,麦苗齐刷刷破土而出,长势喜人,可隐患已经埋下。次年春天,由于播种量过大,导致田间通风、透光性能差,茎秆细弱;五月灌浆时节,一场风雨袭来,小麦成片倒伏,再也无法挺立,如同古战场上倒下的万千士兵。这场倾注了七八个月心血的试验,最终几乎颗粒无收,连种子都赔了进去。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汗流浃背,站在狼藉的地头,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夜里辗转难眠:问题出在哪里才导致这样的惨败?我们学习愚公移山,到底是学偏了,还是学错了?
古往今来,愚公一直是坚韧不拔的象征。在《列子・汤问》中的寓言里,年近九十的愚公苦于门前有太行、王屋两座大山阻隔,出入不便,带领子孙挖山不止。最终感动天帝,派神仙把两座大山挪走了。而 1945 年,毛泽东在中共七大闭幕词中引用这一典故,所作的《愚公移山》, 成为毛泽东经典著作“老三篇”之一。从此,愚公成了全中国人民做人的榜样和学习的楷模。
我欣赏愚公不怕牺牲的斗争精神和不畏艰险的英勇气概,可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他的做法并非无可挑剔。面对“方七百里、高万仞”的太行、王屋两座大山,他不权衡成本、不另寻出路。执意率子孙挖山,连邻家刚刚开始换牙的孩童都跟着奔波,将挖出的土、石,用箕畚千里迢迢地运送到渤海边上,冬夏换季才能往返一次!这般蛮干,真的是智慧吗?最后移走大山的,是天帝派来的神仙,不是愚公。
为了改善居住环境而去挖掉两座大山,是鲁莽行为,乃不智之举。嫌大山碍事,何不选一处宽敞通达的地方另建新居(古代地广人稀,不会像现在批一块宅基地那么困难),当年就可以完成。省时省力,何其简便。连“搬家容易搬山难”的道理都不懂,舍易求难,不计代价,这究竟是智还是愚?信念脱离了科学的规划和现实的约束,就会走向它的反面。
我们学愚公移山,到底是学愚公移山的“勇”,还是学他不计成本的“愚”?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对于文学作品中一个进入了政治领域的人物的评价,其影响力强大到可以左右社会生活的走向。
1959年秋假,崂山县教育局组织全县教师到李村集中学习,号召大家大鸣大放,畅所欲言。人们议论纷纷,谈及卫星田失败的事儿。我直言:“我们学习愚公移山,可以学习他敢于战天斗地的大无畏精神,但是,不能学他不计成本的盲目蛮干。我们去年种的‘卫星田’,就是一场没有天帝帮助的愚公移山。”这番话当场得到了领导的认可。一位李老师晚饭后约我出去散步,悄悄地对我说:“陈老师,别说了!家庭成分不好,很危险的。”这位李老师大我七八岁,家庭也是地主成分。他经历过反右运动,知道祸从口出的厉害,出于善心,对我好言相劝。可惜为时已晚,仅过三天,风向突变,我被贴上攻击 “三面红旗”(1958 年中共中央提出的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的统称)、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标签,遭到严厉批判。
一顶顶大帽子压下来,山一般沉重。我委屈,我痛苦。领导定了调子,可批判会上却长时间无人发言,场面有些尴尬。这时候,一位身体矮胖外号“小炮弹”的许老师(女,正在申请入党,曾经追我被拒。七年后成了革命造反派头头)怒不可遏,走上前来拍桌怒斥,说我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跟彭德怀穿一条裤子,是一路货色!”我说:“许老师高看了。我是平民百姓,人家是国家元帅……”不等我把话说完,她又声色俱厉地接着骂道:“什么狗屁元帅,大反动派!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老师们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我满心悲凉,“人”怎么可以这样,这不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吗?我被迫反复地作检讨写检查,深挖“反动思想”根源。可是我只是就事论事,说了句实话,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没有反毛泽东思想呀!怎么写?不写不行,最后还是联系自己的家庭出身上纲上线,这才过关。这天夜里做梦了,眼前晃动着巍峨的大山,向我压下来、压下来……突然惊醒,一身冷汗。
所幸公道终于来到。1962年春天,北京的“七千人大会”开过,杨乃泉校长在全体教师会上代表党委给我平反。他说:“1959年秋天,对陈老师的批判是错误的,当初所有的不实之词今天予以纠正。”
尘埃落定,我也曾暗自感慨:自己也是够“愚”:那样的家庭出身,充什么英雄好汉,做什么仗义执言!在特殊年代,什么是真正的“智”,什么是必须坚守的“愚”,必须有个分寸。可是,卫星田的小麦绝产是事实,盲目蛮干的教训摆在眼前。真善美,第一是真,有真才有善与美。作为一个人,起码要有一颗正直善良的心,不能说假话吧?!
平反之后,日子归于平静。可是那场关于“愚”与“智”的追问,并未消散。转眼九年过去,我又一次与《愚公移山》狭路相逢。
1967年冬天,一个农历逢七的日子,天气阴沉沉的,眼看就要落雪。刚刚发了工资,我去流亭赶集买粮。流亭集本来是农历一、六逢集。为了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各个集日都改成了农历二、七,其他的集日全部取消了。路上遇到一群头戴黄军帽佩戴红袖章的红卫兵拦住了去路,必须背诵“老三篇”中的一篇方可通行。一个身材细弱眼神空洞的女孩走上前来,要我背诵“老三篇”中的《愚公移山》。20世纪60年代以后出生的人,不做专门研究,大抵不会知道“老三篇”“天天读”“早请示”“晚汇报”这些词儿的意义了。“老三篇”是对毛泽东三篇经典著作《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和《愚公移山》的统称。三篇文章是早晨雷打不动的“天天读”的重点内容,也是“早请示”和“晚汇报”的重要参照,要求人人背过。
虽然《愚公移山》这篇文章我早已烂熟于心,可是心里还是紧张——家里粮食已经所剩无几,吃不到5天后的下一个集日了;家里还有白发苍苍的老母和嗷嗷待哺的幼儿,他们还等着我买粮回去,否则就会挨饿。我开始一字一句认真背诵。这时飘起了小雪,北风呼啸,吹得浑身冰凉。背后拥挤着的赶集人越来越多,有几个性子急的农民已经不耐烦了,对着红卫兵骂骂咧咧。我背了不到一半,一个手执红缨枪的红卫兵头头走过来瞪了我一眼,挥挥手说道:“你通过了。走吧!”心里的紧张松弛了。风中又传来他的一声骂:“臭知识分子!”我顾不上委屈,推着小车,快步向市集奔去。
买完粮食和一些日用品,雪已经下大了。返回时路上已经有了积雪。我推着沉重的小车,顶着呼啸的北风,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一步步奋力前行!
此时此刻,我又想起了愚公移山——不是年少时盲从的蛮干,而是直面生活苦难的坚韧。
【附录】列御寇的《愚公移山》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
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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