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弘丨短箫与长笛(15) - 世说文丛

张弘丨短箫与长笛(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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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流水
——题画作 The Lady of Shalott(1888),by John William Waterhouse

无声的悲悼
古老又常新
那幽深的林涧里
惆怅的薄暮下
有谁曾倾听?
被囚禁的痛楚呵
早归于岁月无尽
如今又升腾在
刚撕裂的伤痕

春的叶,秋的叶
都做过见证
半枯半青的苇丛
应和着山风的低吟
沉重的独木舟
漏失了希望
唯载着哀矜
只因为壮士未归
迷失在神圣的远征

白银铠甲锈迹暗淡
旌旗低偃尽染沙尘
是捐躯疆场
还是被一纸契约羁身?
绝望的等待中
把等待变成了永恒
索性,用锁链锁住
锁住幻变的命运
就在这河湾浮沉

哀流水
似乎已把往事洗净
但不经意间
却送回了最初倒影
究竟是悲苦
或是欢欣
就在抬眼凝望时
仿佛又见那颗
大无畏的心
2010年10月20日


子夜·初夏

子夜,在这名为 Harrison 的
山谷坡地,静悄悄无半点声息
困倦的双眼,沉入黑洞
冷不丁召来了过往岁月
如许的片片碎屑
爱与恨,喜与憎,欣悦及沮丧
挣破了时间节拍,交织着
如旋风中的落叶,扑面而来
坠落在地,又飘摇腾起

初夏,夜之窒热
已把晚春逗留不去的峭寒
隔离在外,躁动于心的
还有一段难以寂灭的记忆
窗帘在暗影下摆动
似告别时频摇的手臂
脉脉含多少情谊
总敌不过刹那诀别时
再也无力回天的决绝

恍惚,旧曾相识
白衣精灵从星空降临
废墟的神坛下
偶像已碎破,委身尘埃
献祭的歌却漫声传唱着
而云朵,有意充当她们替身
全无遮拦一切袒露
但将灵魂重重壅蔽
似乎伤感的泪水
就足以将背叛的信念救赎
知否命运早在冥冥中
播下了不祥的蒺蓠

闪电不期而至
电光微弱,连同吼声喑哑
未必撕破黑夜的杳无边际
但已划下一条分界
光明与黑暗的边缘
多少卑微的意欲在挣扎
撑持于上升下沉的涡旋
没有灵的定力
唯有肉的脆弱
怎么有资格设想
还能承担别的结局

消失吧
所有的子夜魅影
虚空的,就让它归于虚空
这颗星球仍在转动
并酝酿着又一轮雷雨
索性推开闭锁的窗棂
让居室灌满清新的雨滴
在电火闪熠中,等待
等待曙光之幕重行开启
2010年11月14日

闪电.png

焚毁的火炬

尚未完全从灯红酒绿的宿醉
醒来,阳光下的国际都会
强睁开废气污染的眼皮
车水马龙拥堵的喧哗
又在股市的涨跌曲线上
觅到了欲望膨胀的根据
连篇累牍的总结与报导
正在起草,正在付印,正在送阅
吹嘘着 Expo 的空前成就
闹市口,一幢 28 层的旧大楼
燃起冲天的烟与焰
成为惊世的火炬

多少白天黑夜了
这个黄浦滩涂上的城邑
四处搭起脚手架
只为迎接一个再度被
夸大为全民的节日
成吨的粉料与油漆倾刷在
苏式火柴盒般的公寓墙面
有的甚至加盖一个欧式屋顶
黄的、白的、粉的,崭然一新
而内里依旧,狭窄的过道
水渍和煤炱共同脏污的墙壁
纠缠着分不清的粗细电线
几家人合用的水房与厕所
在卫星图上却是整齐划一
体现着大国崛起的强盛和华丽
同时养肥了大大小小的硕鼠

当所有的 game 和 show
都以参与人的数量
为成功的尺度时
800 万、1200 万、7500 万
还不满足,还要更多
似乎庞大无边的人海就是
唯一值得骄傲的财富
和唯一值得肯定的政绩
而人的生存质量
却遭到忽略与践踏时
当盛会夜空白白虚掷的烟火
比夭折的希望小学更引人注目

登月计划摆在议事席的首位
环境破坏却无人过问
当奢靡和炫富变成新的时尚
金钱、权力和媒体相勾结
组成新一轮的铁三角
表演手段、话语游戏及眼泪
成为公众场合出场的必杀技
这幢大楼,就以最惨烈的方式
宣示了一个
久久无人敢道破的真理

现今,近 60 个死者,40 余失踪者
加上伤者,多么沉痛的代价
还有十万之众的自发悼念
排成长列的花圈与黑纱
在祖国故土的秋风秋雨中
恐怕已化为昨日的回忆
连同片片凋黄的落叶
在降温预报里一点点淡去
但这一真理,我敢相信
犹如春风吹又生的种子
已经随焚毁的火炬
播撒在重重寒意的大地
2010年11月27日


彩虹桥

突围,突围——
从漆黑窒闷天际的闪电剑光中
从磐石般结集的乌云重围中
从箭镝一样密集的雨水倾泻中
从席卷一切的狂风迫胁中
突围!突围!
终于撕开了一线海青色的天
争得了刹那的宁静与间歇

这一刻,等同千年
微尘,一粒、两粒……无数粒
不甘沉沦的,不愿陷没的
拼命抖落浑身湿冷的浸润
廓清了和潮霉的粘连与纠缠
让自身澄澈透剔,通体盈洁
奔跑,冲锋,飞蹈,轻扬
就是要高举于灰暗的阴霾

于是接引了梦幻般的投射
不知隐身何处的灵光一现
以自己的认同,排列和组合
向前的力,因距离而下坠
演化出一道圆弧形的轨迹
也是奇迹,名为彩虹的
七色迷离的一座桥
就此横亘在怨愁密布的云端

啜饮着色彩交错的盛宴
谱写着光的无穷尽的乐篇
华严的壮观,来自忘心性的陶醉
但,千年恍若弹指间
彩虹桥,就像出现时那样
又奇迹般消失,微尘们
被时光的车轮,眨眼间带向
沓远虚渺的无名归宿

而终究,实现了一次崇高跨越
从下界的泥泞到天界的纯蓝
拱形的飞跃,刻录了惊心动魄
永远只存在瞬时的绝美
彩色的谱系,也总汇了
人类视界所及的全部斑斓
微尘呵,如果就这样离去
这世界不会留什么缺憾
2011年1月25日


不毛之地

这一片不毛之地
四下里还在飘飞着
西伯利亚北来的酸雨
金属污染的片片绿锈
从未得到过清洗
反而冒充人工草茵
也要营造生命的起始
色彩热烈的巨大幕布
把森林所有消息都遮蔽
疯狂的钢琴不断变奏
妄想在每个神经元打上印记

时间穿过空间囚牢
指针熔化,升腾起欲望的沼气
水面重复书写老调传奇
还在塑造半世纪神话的过去
蓄意的浓彩重墨有什么用
金色原是十月朝霞的彩衣
却泡制出金元帝国的复兴
终究又跌碎成四月的黑色
黑色夜雾迷踪诡秘
连幽暗的解答都被噤声
多少年的涵洞口,死尘堆积

嫉恨的藤蔓缠结得蓓蕾凋零
肥沃的园田退化为砂砾
假面的图案阴阳交错
刻意将浮念逗弄蛛丝
却不允许绿色生意显现
伸展出自由的一枝一叶
子夜,狰狞的蝙蝠出没
投下鬼魅般的舞影
淋漓的汗液冰冷粘腻
惊醒了万岁百年的美梦
悦目的壁画碎裂剥离

螟蛾乘阵风而扬起,也欲
攀援强取豪夺的领域
蚁穴高筑,宛若摩天大厦
终究残花败柳,苟活在
从天上到人间的纸醉金迷
撕破永远残破不全的蓝图
有一张悠然惘然的空椅
菌蕈丛生,木耳重重叠叠
苔霉侵蚀了植物质的纤维
恐怖的喘息依然随月光
弥漫,飘忽,沉沦在沼泽地

一对双生的罪孽连体果
犹自互相鄙薄轻蔑
只为衣冠底下的野心驱动
表演连场双簧或独角戏
配角误妆扮主角串场
潮汐声里又一过雁去矣
三重蝶变的迷离蜕壳下
自以为计较详密筹思周全
无奈游走的阻塞,虚脱无力
大钧巨椽运转,弹指间
倾毁的丛林烧结成化石

噫,神灵为何不遍降火球
昭示这苍凉荒芜背后的足迹
应该树一个纪念碑,纪念
那些沉默无声的耕耘者
尽管颗粒无收贫瘠依旧
始终呕心沥血,不离不弃
自觉醒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
又兴许,这死寂封疆的存在
就是为了让后人凭吊
以对比生生世界的活泼与瑰丽
从此学会从心底里珍惜
2011年4月26日

长椅.png

冬日明媚

明媚的冬日,你突然
出现在我的身边,像那
不期而至的密友
带来欣慰和欣喜
凛冽的寒潮反复肆虐
已经消声匿迹
瑰丽的云阵,纯净的天宇
还有那些圆韧的红玫果
沐浴着金色阳光,一如往昔
逗引起回忆中珍藏的感觉
多么好,薄冰消融
似一汪多情荡漾的春水
连同尚未褪尽旧绿的草地
在追叙并不遥远的日历

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
诗人的家园
决不低下孤傲的头颅
为着苟活的面包行乞
任随尺蠖们辛劳,把命运
托付给一节节草秸
让它们得意那点距离吧
怎比得上星空横跨的天穹
生命抛物线重又高扬
告别了回摆的游移
偶然的旁逸,就当是次探险
灵与肉,充盈了风云际会
思想永持有动力,要深究
真理植根所在的砂砾

多么好,小园的木长椅
容得下书、文稿、笔记本
加上飘忽的印象与思绪
这个南半球的午后
储存了整个初冬的温情
犒劳寒暑迥别的异域
微风摇曳的秋千
送来的竟然是暖暖的
远方朦胧的春消息
河之曲,峰之峦
山之巅,江之湄
曾经印遍青葱的足履
而今在新大陆的高原
我正凝望气象万千的霞色
2011年7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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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张弘丨短箫与长笛(15)》 发布于2026-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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