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玮丨李启亮,启亮了一盏明灯(《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七) - 世说文丛

王立玮丨李启亮,启亮了一盏明灯(《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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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堂地理课,他跟郑尔源一个做派:先在黑板上大书了“李启亮”三个大字。
“桃李不言的李,启发式教学的启,一经启发眼前就敞亮的亮。”李老师扶了扶眼镜,擎一教鞭在黑板上依次戳点着那3个字,戳点得很重很重。
有后排的同学悄声赞叹:“连自报家门,都不忘教师的职责。”
第一印象就窥见了与众不同,不由我不正襟危坐:尤其是那个“李”字的介绍,可见老师对自我的期许,颇有信心呵。
“这头一节课,该如何开场呢?原本我拟了3个方案。”李老师偏向一旁的头发不多,薄薄一层,但仍作了有力一甩:“一是挂一张大号世界地图,把七大洲四大洋的概略、陆地部分的地形地貌以及行政区划讲讲清楚。二是拿个地球仪过来,更立体可视地把咱青岛、山东、中国、亚洲在地球上的方位一一厘清。三是每人分发一张世界暗射地图,尽可能多地把知道的内容填写进去,摸摸底,以便我对大家的知识储备心中有数,量体裁衣、对症下药——但是,三个方案都叫我否决了。都帮我想想,有没有更好的方案?”
一上场就跟同学们互动,显然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一时就冷了场。
“没有?没想好?那我就先提问啰?”李老师自说自话了:“请讲一讲地球围绕着太阳的公转以及地球、月球各自的自转跟年、月、日的对应关系。这个,小学讲过。”
提问是一剂醒脑药:冷不丁给叫到了却答不上来,岂不丢人现眼?
一下子全惺惺了!老师的镜片闪烁着,瞅不清后面那瞳仁射向了哪一个。
“不急,给大家5分钟。想清爽了,组织好你的表达,清清爽爽回答我。”李老师又甩了甩薄薄一层短发,跟了句调侃:“9月初的青岛还挺潮湿,就别拖泥带水的啦。”

这道题对我来说,得叫“撞枪口上了”。
小时候已翻遍家中的《星空巡礼》月刊,后来老爸写了本《云空漫游》科普读物也是先睹为快。尤其要感谢的,是观二小教我们自然课的董老师。
他有一眼眶里装了个玻璃球,虽是只眼看宇宙,却看得无比清晰。也不嫌麻烦,自制了一个日、月、地球自转同时公转的模型,演示一遍之后,叫孩子们近前亲自摇动手柄,把对天体运行、对未知领域感兴趣的童稚之心,一一唤醒!
市里曾组织过一次小学生综合知识竞赛,就有一道表述日月星辰运行规律的题,我作为观二小的参赛选手已清晰地表述过,所以今天面对李老师的提问,信心满满。

我坐第3排中间位置,他目光的头一轮扫射,就会光顾到我。
许是窥察到了咱的信心?他抬手冲我一指:“你,来回答。”
我站起来,略停顿了一下,即娓娓道来:一……二……三……四……
老师目光炯炯。眼神儿是个碗的话,可以看到里面盛满了鼓励、赞赏。
“太阳、地球、月亮——恒星、行星、卫星,自转、公转等等,与年、月、日之间的关系,大家说,讲透了没有?”没等下面发言,李老师已迫不及待地用食指骨狠敲了一下讲台:“逻辑清楚、表达流畅。以后咱们班回答提问,就照这个样子——不急,先默想,脑袋瓜儿里捋清爽了再回答。” 

我刚坐下,一只手举起来了,从老师的目光所向,可判断出是在我的右侧方。
蒙允后那同学就站起来发问,是清脆的女声:“他(指我)说月亮自转一圈是一个月。小学不是这么讲的,小学讲的是月亮绕地球一圈,才是一个月。”
李老师一怔。我也怔住了:疏忽!就差一句话,没讲透。
“问得好!要是小学阶段把什么都给你讲明白,还上中学干嘛?还坐这儿干嘛?”李老师迅即就笑了:“在统一认识之前,我先问一个问题——人类在地球上,为什么总也看不到月亮的背面?”
下面又卡壳了。
“这位同学,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老师又指向了我:“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我重新站了起来,屁股还没坐热条椅。
“因为月球自转一圈和它绕地球公转一圈,周期相等,是同步的,所以我们只能看到月球的一面,而永远看不到它的另一面——打个比方:母子两个依依难舍,始终保持着脸对脸,不管你绕上多少圈,也看不到对方的后脑勺。”
“现在,大家的认识统一了吧?”老师敲了敲黑板:“答得对,问的更好,非常及时。这一问一答,一家伙就完成了小学到中学的过渡!”

到了这节骨眼儿,李老师方从讲义袋里拿出一幅折叠的大挂图,展开,用图钉按捺在黑板上。是一幅展示太阳跟9大行星轨道的教学专用图。
时间过得真快,刚刚讲解完毕,不知不觉间已响起了下课的铃声。
“咱们窗外的青岛河,入海口已经看不到了。自打人民会堂竣工,东面的大明沟也覆盖上了;柏油马路一修,入海口就隐入了地下。”李老师甩了甩头发:“所以,我要布置一道调研题,请大家把青岛河的来龙去脉给我搞搞清楚。下堂课我提问。”
又鼓励了一番:中国古代的地理学家郦道元、沈括和徐霞客,对关注对象的地形地貌、风俗土产等等,无不仔仔细细考察过,才实现了其伟大的梦想、抱负……

下课后我问谁举手将了我一军?有人开玩笑,说是一只会打鸣的小母鸡。
小母鸡?会打鸣?哪位呀?回说是黄德萍。我“哦”了一声,心里话管它公鸡、母鸡,到底是拔尖的太平路小学毕业,还是学习委员——须刮目相看、不容小觑呀。
(后来才知道:老爸跟黄父早就相识,黄本人跟我姨家、舅家的几个孩子还特别熟络。再往后,我中年丧偶的六舅跟同学毛彦萍走进婚姻殿堂,就她当的月老。)

还别说,黄的“发难”反倒促成了我的较真儿:青岛河来龙去脉的调研绝对马虎不得,务必认真踏勘、实地走上那么一遭。
再一节地理课上,讲完了规定的教材,李老师果真提问了:“上堂课不是布置过么,叫同学们从阴岛路(今红岛路)青岛山下亲自走一趟,实地考察一番吗?现在,谁给我把——青岛河的源流走向讲讲清楚?”
几只手陆续举了起来。其中不乏微微摇晃的:是信心不足?是迫不及待? 
李老师翻腕子看看手表,抬手向我一指。
“还是你吧!”他特别提醒似的朝全班一笑:“这位王同学,天上的事儿挺明白;地上的事儿呐,已布置过了,看看是不是也能认真对待。”
李老师称我“王同学”了,一准是核对过点名册。
凡老师布置的,那时还都挺认真——因而又撞我枪口上了。
我之所以没举手,是担心被误解为出风头。

上堂课后的周日一大早,我就独自爬上了京山。
环山腰转了转,果真发现了几道小水流。拣了股粗点儿的顺流跟下去,经阴岛路的阳沟、大学路的阴沟,就寻到了“掖县路大沟”——那年月“掖县路大沟”是一大片洼地,草树丛生、虫鸟争鸣,散乱的溪流就在那儿渐趋汇合,一路向南流淌到黄县路小石桥。这儿地势稍见平缓,汩汩的水流从小桥底下一个右拐,就拐进大学路下面的暗沟。
早先,路面下的河水一直流淌到跟鱼山路垂交的石桥栏杆那儿,才露脸亮相;再沿一段宽阔的明沟流淌约200米,就紧贴二中本院西墙、欢快地汇入蔚蓝的大海。
若无那一段水面作最后的告别,没准儿都忘了还有一条青岛河!
如今那明沟上架上石板铺路了,虽看不见入海口河段,但都清楚就在脚底下。
青岛河发源于青岛山,故名。据称掖县路大沟、人民会堂东侧将彻底整治,那样一来,连同出海口一条河将全程隐于地下——老师布置考察青岛河,真有那么点儿“抢救遗产”的况味。
随着我的娓娓道来,昔日青岛河全线依稀重现,风光旖旎一路入海。
不消说,又挣下了一番表扬。

公理公道,班上实地考察青岛河的,有宋嘉禾、张士新等至少八九人之多。甚至自黄县路小石桥下隐入大学路阴沟的一段,都有人拱进去踏勘。
(大学路跟黄县路、跟鱼山路的两个衔接点,均筑有小石桥,底下都能钻进人去。)
竟有人擎着手电筒曲里拐弯摸进漆黑地道,从“红卐字会”(市图书馆)高墙下穿过,再从大学路、鱼山路接头处钻出来——旨在探究:有无其他的支流汇入青岛河。
于建国即个中之一。
多年后偶尔读到了二中学友孙和林的回忆录《平仄人生》,才知道还有比咱更执着、更敢于冒险的——没谁布置,他心血来潮也勘察了青岛河的入海口;巧了,走的是跟于建国同样一条路径。
(孙和林高我们一届,他写了不少求学期间亲历的趣事。书,是在台湾出版的。)

李老师表扬完了我,又叫几个同学讲各自的考察、探险经历,果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也能想象得到:那“八仙”里没有“何仙姑”,全男生。
小母鸡会打鸣也不行,干徐霞客他们那活儿,体格棒还得有点儿胆气、蛮气。
“实地考察、行万里路固然重要,但多读多思同样重要。”老师严肃起来:“读不了万卷书百八十本也行呵,跑马看花地行万里路,有啥用?就一邮差而已。”

全班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可话到了孩子们的嘴边,调侃得就有些过头——
“名字起得好,启亮、启亮,黑黑的一小撮头发像火柴头,一擦就亮。” 
“火柴头?脑瓜灵光不在大小,在于沟回的深浅和总长。薄薄的一层黑发一丝不苟,气死希特勒。”
就送了他“火柴头”这一尊称。有同学不小心说漏了嘴,李老师却满不在乎。
调侃过火,对师长们不够尊重?换个视角:恰恰是有了那份平等、宽松,方营造起了无拘无束的学习氛围和求知大环境,二中学子们幸甚呵。

初一地理的最后一堂,临下课了,全班情绪益发高昂、热烈,李老师反倒分外严肃:“相信同学们会重视这门副课,往后高中要开的立体几何、三角函数等等,都跟地理有些关联;更别说今生立志,要专攻天文地理的了。”
兔子耳朵都竖了起来。
李老师夸张地双掌一摊,做了个置身未来、却又追悔莫及、恨不当初的表情:“得瞪起眼来,别等到哪天小河沟里翻了船,才想起此刻、恍悟了我今日的肺腑之言。”
没想到竟一语成谶——这,又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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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王立玮丨李启亮,启亮了一盏明灯(《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七)》 发布于202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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