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别人都说“拉二”好,我不妨再听听?当我再次聆听时,我放下预设,那些“别扭”的音符开始显露出某种必然性——逐渐地,它们不再是错的了,甚至不是勉强接受,而是——天哪!是“不能更对”——每一次曾感意外的转折都像严丝合缝的齿轮咬合;每一处曾感突兀的高潮都是前面铺垫的必然。这种从“全错”到“不能更对”的认知翻转,恰是好音乐赠予听者的体验——它不是在迎合你的习惯,而是在重塑你的音乐感受。
这让我逐渐形成一种判断音乐(和几乎所有艺术)价值的个人标准:如果一部作品第一遍听来就朗朗上口,它起承转合全在意料之中,那它大概率只是在迎合你已有的审美惯性,听一遍满足了你的“预设”,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当前,AI生成的音乐大多属于这一类。它们基于概率模型,预测“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音符”,本质上是游走在统计规律的舒适区。初听悦耳,细听空洞。
但“别扭”并不等同于好。很多“别扭”的作品只是垃圾,是作者尚未掌握音乐要领、尚在必然王国挣扎的结果。而好音乐一定是作者进入自由王国后的发挥,其“别扭”有一套内在的逻辑自洽。当你终于理解它时,那些意外的音符会给你“原来如此”的顿悟。
施光南的《在希望的田野上》也是一个这样的例子。初听时,那近乎念经般的重复、让演唱者无法换气的第一句,打破了我们对旋律性和歌唱性的常规期待,甚至有些“反人类”。但正是这种不适赋予作品独特的力量和时代气质。作者不是不懂换气原则,而是刻意营造出一种让人感觉“说不完”的延绵感,它同样是经过精密计算、服务于更深意图的表达。
是的,好音乐少之又少,是一条存在于过度迎合和毫无章法之间的细线。它是那些敢于打破惯例,却能让每一处“打破”获得认同的佳作。初听,它让你皱眉,最终让你臣服。拉赫玛尼诺夫做到了,施光南也做到了。
(2026.5.6.)
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拉赫玛尼诺夫(Сергей Васильевич Рахманинов,1873.4.1.-1943.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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