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乡村没有书店。集市的书摊,只有《三字经》《玉匣记》和一点陋劣的石印说唱本、小说,而这些,一般人家也不会随便买。尽管孙犁出生后,家里的生活日趋小康,但究非书香门第,谈不到藏书。
上学后,父亲给他买过一部上海大达图书出版公司排印的《曾文正公家书》,一本《京剧大观》,父亲亲笔为他抄录过本县的一位阎翰林放学正时在途中写的诗——孙父做过多年掌柜,写的一手好字。出于天性的爱书之情,少年的孙犁在庙会上拿过两本教会分赠的福音书,纸张、印刷均好的石印本。
那些书,当然引不起一个刚上学的孩子的兴趣,这个年龄,喜欢的是故事。他从邻舍西头刘家借过一部《封神演义》,从东头刘家借过一部《红楼梦》,两家都是屠户。《红楼梦》是题着《金玉缘》书名的一种石印线装本,这部书开启了孙犁毕生喜爱、研究“红学”的门径,晚年他专门记叙了书的主人死于非命的人生结局。
1924年,孙犁跟父亲到安国县上高级小学,在学校的阅览室里,他读了一些商务印书馆的出版物,《东方杂志》《学生杂志》《教育杂志》《妇女杂志》《儿童世界》等,读了一些历史故事,首次接触了文学研究会的小说集,如叶绍钧的《隔膜》、“刘大杰的《缥缈的西南风》”等,眼界大开。
那时白话文运动展开没有几年,古文还有相当的势力,孙父特意请了一位潦倒秀才教儿子古文,买了一部《诗韵合璧》、一部《古文释义》,借来曾在这条街上住过的古文家刁苞的木版大本文集,叫儿子看。前两种,是旧时学作古诗、古文的入门书;刁苞,清初理学家,章太炎的著作《检论》中提到过,肯定了他的学说对民风的贡献。因为时代进步的影响吧,这三部书对那时的孙犁,几乎没起作用。
1926年,孙犁考入保定育德中学,翌年休学在家,父亲曾寄回《三民主义》一册。
初中的阅读,仍以文学书为主,从学校的图书馆借读。课上课下,读过几种子书,其中有茅盾用沈德鸿的本名编选的《庄子》,商务印书馆出版。
按照老师的要求,花七块白洋买了一部丙种《词源》。
1928年,孙犁与黄城一位王姓姑娘结婚,按习俗,婚后的年节小夫妻要回丈人家住,女婿作为娇客,会被很好地招待,但孙犁对吃喝打牌都无兴趣,却把岳家外院一间闲房里不知哪辈传下来的几部满是灰尘的旧书,抱回房去,看得雷打不动。新婚夫妻,有过短暂的幸福厮守,有一次相偕到子文镇赶集,妻买了一块日本“人造丝”布头,孙犁买了一棵石榴苗、一部石印的小书。
高中是孙犁如饥似渴地大量阅读,多领域涉猎的时期。
其时正值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结束不久,保定,这个北方的有着历史文化底蕴的小城,涌现出大量的革命出版物,可能是因着时代的感召,孙犁产生了一种较为朦胧的觉醒意识,他购买、阅读了不少马列主义哲学书籍,并由此接触到无产阶级文学理论及社会科学、自然科学类图书。
他几乎每天下午到阅览室读报,天津的《大公报》《益世报》,上海的《申报》,北平的《世界日报》,主要看副刊,沈从文主编的《大公报》副刊“文艺”,多登创作,黎烈文主编的《申报》副刊“自由谈”多登杂文,以鲁迅作品为主。也读杂志,左翼文艺刊物《小说月报》《现代》《北斗》《文学月报》等,综合性的《东方杂志》《新中华》《读书杂志》《中学生》等,还有《申报月刊》和大公报出版的《国闻周报》。
这个时期的阅读,根据孙犁晚年完整的和零星的回忆,可以勾勒一个大致的轮廓。只是当时的出版物,历经世变,百不存一,所以老先生晚年只凭记忆的描述,个别地方不是特别准确,他自己也曾说过:“年代太久远了,书名可能记得有误”,即如前文提到的“刘大杰《缥缈的西南风》”,就应为“《渺茫的西南风》”,所以下文在叙述中,略加考证。
社会科学方面,孙犁自述:以经济学和哲学为主,《政治经济学批判》《唯物论与经验批判论》《费尔巴赫论》、华汉著的《社会科学概论》,从俄文和日文译出的布哈林、河上肇等人的经济学著作,陈豹隐的译著,旁及严复译穆勒的《名学纲要》,即逻辑学,还有吴稚晖、梁漱溟等撰写的人生观、宇宙观方面的书。
其中的一些经典是早期的中译本,如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郭沫若译,神州国光社1931年版;列宁的《唯物论与经验批判论》,他读到的应该是1930年明日书店出版的笛秋、朱铁笙的合译本,因为1934年神州国光社出版傅子东译本时,孙犁已高中毕业;《费尔巴赫论》,即恩格斯的《路德维希·费尔巴哈以及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彭嘉生译,上海南强书局1929年出版。
陈豹隐,原名陈启修,1886年生于四川省中江县,1907年留学日本,通晓德、法、英、日四国语言,为早期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有译著多种。
严复译的书,应为《穆勒名学》,孙犁求学前后,有商务印书馆1925年出版的大开本,1931年“万有文库”本,同年“严译名著丛刊”精装本,而《名学纲要》,则为屠孝实撰,商务印书馆1926年出版。
“华汉著《社会科学概论》”,是孙犁同《文艺报》记者谈话谈到的,似也不确。华汉写过《唯物史观研究》,1930年上海现代书局出版,“社会科学丛书”之一,孙犁可能将书名和丛书名记混了。
他那时能看到的《社会科学概论》,有杨剑秀编,上海现代书局版;有范郤脱撰,张素民译,世界书局版;有杉山荣撰,李达等译,上海昆仑书店版;也可能是瞿秋白所撰。1924年瞿自苏俄回国后,任上海大学教务长兼社会科学系主任,夏天在上海学生联合会举办的,有复旦、南洋、东吴法科等校学生参加的夏令营讲学会上,讲演社会科学,讲演的内容后来经本人修改,10月由上海书店出书,名《社会科学概论》。这种初版本现在已十分罕见,多见者为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群益出版社本。
自然科学方面,读过《科学概论》,汤尔和译的《生物学精义》,北新书局出版的《两条腿》等。
《科学概论》应为任鸿隽撰,任为新文学女作家陈衡哲的丈夫,留学日本及欧洲,主攻化学,一生关于自然科学的著述很多,《科学概论》是其中之一,1926年商务印书馆出版。
《生物学精义》,日本田村周谛撰,汤尔和译,商务印书馆1926年出版。抗战时汤在北平,出任伪华北临时政府教育总督,不久病殁,到现在,名与书都少有人知了。
《两条腿》是丹麦作家华尔特的童话,是一本用故事叙述人类生活发展变迁史的通俗读物,周作人最初发现此书的价值,曾开笔翻译,不久交李小峰续译,李译毕,鲁迅校对,周作人作序,1925年5月北新书局出版。这一版本今已罕见,唐弢珍藏的一本,身后捐献给现代文学馆。
文化史方面的阅读,孙犁自述:有《欧洲文艺思潮》,周作人《欧洲文学史》,楼适夷(沈起予)译的《欧洲文学发展史》,赵景深的《中国文学小史》,载于《育德月刊》的王冶秋的《新文学小史》,杨东莼的《中国文化史》,胡适的《白话文学史》《中国哲学史》,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日本人写的《中国伦理学史》,以及日本人盐谷温、青木正儿等人有关中国文学的著作。
《欧洲文艺思潮》,不确,因为当时并没有这样一部书,类似的有《欧洲近代文艺思潮论》,日本本间久雄著,沈端先(夏衍)译,开明书店1928年出版,还有《欧洲近代文艺思潮》,张伯符著,商务印书馆1931年出版,收入“万有文库”。以时间论,这两本书孙犁都有可能遇到,但究竟看的是哪一本,我们就不能确知了。
《欧洲文学史》是周作人1917年担任北大文科教授的讲义,1918年10月作为“北京大学丛书之三”,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欧洲文学发展史》,孙犁在《晚华集》“信稿二”中称楼适夷译,山东画报出版社1998年版的《芸斋书简》“致阎纲”,称沈起予译,后者是。此书系匈牙利弗理契撰,沈起予译,上海新生命书局1932年出版,弗的《二十世纪的欧洲文学》,为楼适夷译,新生命书局1933年出版,孙犁可能二者都有浏览,后来记忆模糊。
《中国文学小史》,是赵景深1926年在绍兴第五中学任教时所编讲义,1928年上海光华书局出版。
杨东莼所著,应为《中国文化史大纲》,北新书局1931年出版。
《白话文学史》,胡适只写了上卷,新月书店1928年出版,疑古玄同题签。同样,他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也只写了上卷,1919年2月商务印书馆出版,轰动读书界,三年再版七次,孙犁也读了。
冯著《中国哲学史》是冯友兰学术的奠基之作,1931年神州国光社作为“清华大学丛书”之一出版。
《中国伦理学史》,日本三浦藤作撰,张宗元、林科棠译,商务印书馆1926年出版。
文艺理论方面,孙犁最初阅读,也最用功的是鲁迅翻译的蒲力汗诺夫的《艺术论》、瓦浪斯基的《文艺政策》、卢那察尔斯基的《艺术论》和《文艺与批评》,获益很大。这四本书后来收入1938年版《鲁迅全集》及五十年代人民文学出版社《鲁迅译文集》的第六集,当时则单行出版。蒲氏《艺术论》,1930年光华书店版“科学的艺术论”丛书之一;《文艺政策》,1930年水沫书店出版;卢氏《艺术论》,1929年大江书铺出版;《文艺与批评》,1929年水沫书店出版。此外,鲁迅翻译的日本厨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苦闷的象征》,也甚为孙犁称道。这两本书都是北京新潮社1925年初版,“未名丛刊”之一,1931年北新书局也曾出版,后收入1938年版《鲁迅全集》第十三卷。不知孙犁见到的是哪个版本。
孙犁读过的《文学概论》,应为日本本间久雄著,章锡琛译,开明书店1930年版。
收集当时文坛论战文章的《文艺自由论辩》,1933年现代书局出版,孙犁直到晚年还清楚地记得瞿秋白批判胡秋原的文章《文艺的自由与文艺家的不自由》,引用《红楼梦》里的话,说明作为社会一员的作家不可能是完全自由的。
陈望道译的《苏俄文学理论》,柯根的《伟大的十年间文学》,孙犁那时都曾读过。
《苏俄文学理论》,日本冈泽秀虎撰,冈泽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后留校任教,专攻俄国文学,曾受教于片上伸,1930年根据片上搜集的材料编译成《苏俄文学理论》一书,同年陈望道据日文本译为中文,大江书铺出版,但不久即遭毁禁,故此书传世无多,今已列为国图新善本。
柯根是一位苏联文学史家,他的那本《伟大的十年间文学》写了十月革命前后到1927年间苏联文学发展的概况,沈端先(夏衍)从日译本转译,1930年9月上海南强书局出版。
孙犁这一时期阅读的独到处,是先理论,后及文艺作品,或者说,是理论与创作并重。
小说与散文,他读了“五四”以来的《独秀文存》《胡适文存》,鲁迅、周作人、冰心、朱自清、老舍、废名、沙汀等的创作和译作,英法小说,如法国纪德的《田园交响曲》,泰戈尔的作品。受鲁迅先生的影响,孙犁读了大量苏联作家的作品,如《铁流》《毁灭》,如赛甫琳娜、聂维洛夫、肖洛霍夫、拉甫列涅夫等的书。
陈独秀和胡适的“文存”,由上海亚东图书馆分别出版于1922和1921年,后来再版多次,风靡当时学界。
年轻的孙犁很喜爱新文学作家沙汀的《法律外航线》。这是沙汀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1932年在上海出版。
从中学开始,遵循着鲁迅先生的介绍,孙犁接触了大量的俄罗斯、苏联文学作品,这是他早年所受的很重要的文学方面的教育。
初次震撼了少年孙犁的俄国文学,是托尔斯泰的一个“充满人道主义精神,能够感动幼年心灵的非常成功的”短篇,题目他忘记了。
被鲁迅先生誉为有苏联文学“纪念碑性”的几部“长篇大作”,《毁灭》《铁流》和《士敏土》,孙犁都读过。《一周间》,后来在北平的冷摊买到。
法捷耶夫的《毁灭》,描写游击战争中知识分子与革命结合,与工农兵结合的历史,鲁迅译,从1930年1月起在《萌芽》月刊上连载,名《溃灭》,1931年以“三闲书屋”的名义出版单行本。孙犁最初读到的是发表于《萌芽》的译本,他很想收藏一册原印本,但一直没能如愿,只买到一个翻印本。
写苏联国内革命战争时,一支游击队在布尔什维克领导下成长故事的《铁流》,绥拉菲摩维支著,曹靖华译,1931年三闲书屋印行。
《士敏土》,革拉特珂夫著,叙述刚从战场回来的工人,如何在废墟上建起工厂来,董绍明、蔡咏裳合译,1930年上海启智书局出版。
拉甫列涅夫的中篇小说《第四十一》,爱伦堡等的短篇小说集《烟袋》,都是曹靖华翻译的。《第四十一》,简洁的叙事诗的风格和草原的热风一样感人,1929年6月未名社出版;《烟袋》,收小说十一篇,其中的《烟袋》为爱伦堡所作,同时用作书名,作品饱含强烈、真实的革命激情,1928年北京未名社出版。孙犁的那本《烟袋》一直带在身边,抗日战争爆发,他在阜平山地编一个刊物《文艺通讯》,迫切地需要学习,曾把爱伦堡的通讯当课文一样研究。书,后来遗失于抗日的战场上。
《烟袋》和《第四十一》两书的初版本极为罕见。当时的销量不大,印好的书暂存台静农先生在北平的寓所,1932年秋,北平警察局在台寓发现了一具“新式炸弹”,拘捕了台静农,抄走了所有存书。后来证实,所谓“新式炸弹”其实是一个制造化妆品的机器,这才放人,但是书却一本没有发还,很可能被全部销毁。
聂维洛夫的短篇小说《一个女布尔什维克》,给他极大的精神力量和创作影响。聂的另一个短篇《不走正路的安得伦》,曹靖华译,鲁迅作“小引”,1933年5月上海野草书屋印行,抗战初期,民主政府曾以孙犁的藏书为底本,以石印的方式翻印,供根据地军民阅读。
其他外国思想流派的文学,包括尼采的作品,他也有所涉猎。
修辞学的书,孙犁说“读过章锡琛的《修辞学概论》,买过陈望道的《修辞学发凡》”。
陈为早期马克思主义学者,1931年完成的《修辞学发凡》,一直被公认为是“中国第一部科学的修辞学著作”,1932年大江书铺出版。
章锡琛是开明书店的创办者,也是一位学者,但遍考章氏译著,实无《修辞学概论》一书。我想,孙犁是否将胡怀琛的《修辞学要略》,误记为章锡琛的《修辞学概论》?——二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琛”。胡亦为当时学者,所著《修辞学要略》,1933年大东书局出版,孙犁在中学时正可看到。
“印象记”类的书,他读过《高尔基印象记》,黄绵涛编,1932年南强书局版,读过胡风1933年6月写于日本的《秋田雨雀印象记》。别的书,如《八贤手札》《酬世大观》,高语罕的《白话书信》,陈子展的《应用文》等,大半是为实用而读。高氏《白话书信》,姜德明先生藏有一册,近年出版的书话集《金台小集》中有介绍,特别提到当年孙犁的阅读。
高中时期,具体说,是1931年,他“开始购藏书籍”。最初是国文教师因为课堂上教读《韩非子》,便让学生每人买一部王先慎的《韩非子集解》,扫叶山房石印线装本,粉连纸,一函四册。这部书后来失却。孙犁晚年藏读的《韩非子》,是光绪元年浙江书局据吴氏影宋乾道本的校刻本,论版本比石印本好的多了,但也许是昔年难忘,初次得到的更珍贵,所以孙犁一直很怀念那扫叶山房本的“读起来醒目,方便,便于保存”。
老秀才教的古诗文,孙犁不热心,可潜意识里总以自己未进过私塾而抱有隐憾,因此他自觉地买来的书,反而以古籍为主。在保定紫河套地摊上,他买到两部商务印书馆的铅印大字本书,一是姚鼐编的《古文辞类纂》,花了大洋一元,一是夏曾佑撰的两卷本《中国历史教科书》。对《古文辞类纂》,孙犁格外珍爱,特意买来二尺花布,请一家裱画铺做了一个书套。夏著《中国历史教科书》,孙犁读得很熟,后来这部书失去,刚进城时,他又买到一部,书已改名为《中国古代史》,直到晚年撰文,他还时常引用书中的观点。
在中学,孙犁首次接触《史记》,并购藏了一部商务版的《史记菁华录》。《史记》,孙犁应该用心读过,很多篇章读出了自己的心得,他在1942年12月,抗日战争最艰难的岁月写就的《慷慨悲歌》,就是通过司马迁编织的荆轲故事,来鼓励军民们的战斗热情的。“司马迁写荆轲列传,在开始轻描。荆轲的性格,就像一个影子,突然出现在读者面前,渐渐显真……英雄带有群众的性质,只有在我们这个时代……事业留下缺陷,后来的人填补上了。能激起这种填补的热情,就是司马迁文章的效用”,他不是在单纯地讲故事,而是将传主的事迹与作者的匠心融合起来,从现实和艺术的双重高度,为当前的抗战事业服务。
朱熹的《四书集注》,他买过两部,其一是商务大字排印本,其一是坊间石印本。这两部书,他都未及通读,便在战乱中失掉了,而章太炎的《国故论衡》,商务版带着圈点的王国维《宋元戏曲考》,他买来后,是做着札记,详读、硬啃过的,稍后他又买到朴社出版的《人间词话》。
因为看过不少旧小说,孙犁爱好起词来。他买了商务印书馆“学生国学丛书”选注本的《南唐二主词》《漱玉词》《苏辛词》,低吟高诵,如痴如醉,又迷恋《西厢记》《牡丹亭》等曲,旁及沈复《浮生六记》,苏曼殊《断鸿零雁记》。这是因为“春水朝霞,红袖罗衫的少年人的梦,极易被这些凄清缠绵感情丰富的作品所打动,引起强烈的共鸣”的缘故。
星期天在天华市场“马号”一家卖文具的小铺子里,孙犁买到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1932年7月第八版,毛边本,版权页有鲁迅印章。这本书竟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与主人相伴到老,成为孙氏芸斋藏书的最长者,1973年12月21日的严寒中,花甲之年的孙犁为之题记。鲁迅,是孙犁毕生崇效、追慕的前贤。孙犁的中学时代,鲁迅还健在,孙犁搜读鲁迅发表于各报刊的文章,如饥似渴,“对先生著作,热烈追求”。鲁迅的译著,除了极少数如《小约翰》,学生时代的孙犁基本都读过了,甚至有所收藏,只是除了这本《中国小说史略》,和前面的六部理论翻译,别的现在已无法确指。
周作人的著作,1980年代孙犁只提到《欧洲文学史》,1991年才透露:“他早期的文章,余在中学时即读过,他的各种译作,寒斋皆有购存”,但哪些购于进城前,哪些购于进城后,不能知其详。
孙犁读茅盾也非常早,商务版的《庄子》之后,就读到他主编的《小说月报》,到晚年,孙犁还认为它从内容到形式,都是一流的。三十年代,茅盾的小说创作如日中天,孙犁读了反映北伐的三部曲《幻灭》《动摇》《追求》,又读了1932年《中学生》杂志的《林家铺子》,《现代》杂志的《春蚕》,1933年《文学》月刊创刊号的《残冬》。1933年《子夜》问世,孙犁从校图书馆借阅后,写下一篇读书心得,投寄开明书店的《中学生》杂志,文章被刊用,稿酬为二元书券,孙犁正好用这券向书店买了一本初版《子夜》,花布面黄色道林纸精装本。抗战中家人怕惹祸,将他留在家中的书几乎全部烧了,这本也未幸免,1970年代末人民文学编辑部寄赠他一本新版《子夜》,抚今思昔,他写作了散文《装书小记》,记叙与这部名著的因缘。中学毕业后,孙犁还读过1934年《文学》杂志二卷五号同时刊登的茅盾的六篇译作,翻译的是波兰、南斯拉夫、罗马尼亚、土耳其等国的作品,购得文化生活出版社1935年11月出版的“译文丛书”中“弱小民族短篇集(一)”的《桃园》。
保定的一家地下印刷厂,翻印了不少革命书籍,其中有丁玲的早期小说,孙犁对这位女作家保持了一生的崇敬和友谊,始于此。
中学时期,孙犁的英文成绩不低,他仔细地阅读过外文的《泰西五十轶事》《莎氏乐府本事》《林肯传》等,这些书都是自己买的。
当时孙犁的藏书中,有别人的馈赠,不过量极少。
育德中学的图书管理员王斐然,赠给孙犁一册不很流行的小说,他记得书名《跋涉》,作者李守章。此书名应为《跋涉的人们》,作者李守章即李俊民,1925年在武昌师大国文系念书时,是郁达夫的学生,他的这本书受到过鲁迅的称赞。姜德明的散文《怀念孙犁》中,结合着自己的藏书述及之,文章收入《金台小集》。
上海神州国光社出版,王礼锡、陆晶清主编的《读书杂志》,接连三期是关于中国社会史的论战专号,孙犁买了一期,极有兴趣,时在北平求学的好友李之琏,接连买了两期寄给他。
1933年,二十岁的孙犁高中毕业,带着几年来陆续购藏的心爱的图书,回到故乡。不知何故,他把英文书都送了同学鲁承宗。
抗战爆发前,他有过两次短暂的赴北平谋事的经历,到同口镇教过小学,也享受过家庭的温暖。他把书放进妻陪嫁的红柜里,妻则以八个字描述夫君对书的态度:轻拿轻放,拿拿放放。
乡人识字者少,只有近邻的刁叔常向他借书,态度恭敬又不损坏书,孙犁借过《浮生六记》等给他看,非常放心。
在北平,孙犁常到北平图书馆看书,常逛北新桥、西单商场、西四牌楼及宣武门外等处的旧书摊。他买过不少鲁迅编的《译文》杂志,两角钱一本;买过郑振铎主编的,连载着洁本《金瓶梅》的《世界文库》;买过完整的共出了六期的《文学月报》;买过五期完整干净的《北斗》,丁玲主编;也买过别的进步刊物如《奔流》《萌芽》《拓荒者》《世界文化》《现代》等。
买《译文》,孙犁初读普希金的《杜勃洛夫斯基》,“甘之如蜜,珍之如璧”。
《文学月报》,1932年6月创刊,上海光华书局发行,初由姚蓬子主编,三号后交周起应(周扬)主编,同年12月,五、六号合刊出版,即遭查禁。孙犁在最后一期读到徐盈的小说《福地》,写的是保定第二师范的学潮,在《现代》读过金丁的小说《两种人》,写的是上海国民党特务突击密捕共产党人。过去了半个世纪,他仍然很清晰地记得这两篇文章的内容,晚年写作题材与时代的关系的文章,曾引述。
《现代》杂志,施蛰存主编,1932年创刊,1935年停刊,施先生晚年曾有很详细的回忆文章。
孙犁从《现代》上剪存过丁玲的照片,读过刊于《北斗》的丁玲小说《水》,因买不起而借读了1933年10月上海良友图书公司出版的丁玲的《母亲》。同时他读了沈从文的《记胡也频》和《记丁玲》,前者连载于上海《时报》,1932年光华书局出单行本,后者发表于《国闻周报》,1934年9月方由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作为“良友文学丛书”的第十种,出了精装本。
这时的孙犁,继续阅读大量的苏俄文学作品。
肖洛霍夫,孙犁先读到反映苏联革命时期农村尖锐斗争的短篇《死敌》,又买到周立波翻译的《被开垦的处女地》,1936年生活书店版。
在荒摊买过《一周间》,苏联作家里别进斯基写国内战争的一个中篇。鲁迅先生非常推重这本书,称之为“一九二三至二四年中的大收获”之一。汉译本有两种:一为戴望舒、苏汶合作,从法文译出,1930年3月上海水沫书店版;一为蒋光慈译自俄文者,1930年1月上海北新书局出版。孙犁购、读的《一周间》,不知是哪个版本,这本书也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里面还附着他在家闲居时从《大公报》剪下的作者谈写作经验的文章。不久,孙犁失业,他用这回赴平的最后一个月的薪水,到西单商场,买了渴望已久的鲁迅先生翻译的《死魂灵》,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35年1月初版。
他在北平买的书装满一柳条箱。
孙犁在同口镇教书的生活,比北平的色彩亮得多。他白天讲课,晚上奋发读书,逢星期日,就跑到河边邮政代办所,将省下来的钱,汇到上海,邮购新书、好书。最大的收获是鲁迅为瞿秋白编的译文集《海上述林》,金字绒面,精美绝伦。
高尔基的作品,从巴金翻译的《草原上》,到瞿秋白译的那些“热烈的,充满无限革命哲理的短篇”,他都读了。
在白洋淀旁边的小镇上,孙犁阅读俄罗斯古典文学作品,他摘录了许多普希金的“诗一样的文字”,挂满房间,随时诵读。
孙犁的宿舍,在一座临街小楼的楼上,他每天可以看到早出晚归的农民,由此想起,并愈加仰慕肖洛霍夫笔下对乡村的美丽的抒情描写。
可以看出,孙犁早年的阅读范围是很广的,但是他又是有严格的选择的。他迷恋革命文学,向往草野作家。梁启超的《饮冰室合集》固然落伍,鸳鸯蝴蝶派的,除了翻过一本《啼笑因缘》,别的都不曾寓目,就是何其芳的散文集《画梦录》,吴组缃的小说,也不甚注意。《画梦录》曾列入当时《大公报》推重的作品,孙犁认为其特点是讲究文字,但没有什么革命性,属于“京派”。他所向往的,是那种热辣辣的文字。三十年代在北平,《狂飙》周刊的合订本,刘半农、商鸿逵合著的《赛金花本事》,都属于见而不买的。因为热闹一时的狂飙运动,已为当时的文学青年所冷落,而华北危亡之际,稍有良知的人,都不会想在“赛金花”身上找到救亡图存的良方。孙犁后来说,少时读书的局限,限制了自己的眼界。可这一点,每一个读书人都难免吧。
1937年,“卢沟桥事变”改变了孙犁的生活,他仿佛顺理成章地参加了抗战。大敌当前,孙犁慷慨地打开书箱,一任从事文艺工作的同志们,从他这些“节衣缩食买下来,平日惜如性命”的书中,随意挑拣,选择有用的材料,编排宣讲,或油印流传。此后十二年军旅生涯,转徙无定,跋山涉水之间,他授课、编刊、采访、撰文,而未尝废书。
在阜平山区,读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此书有郭沫若抗战前的译本,又有后来经高植补充、修改的郭、高合译本。孙犁所读,大概不出这两个版本。
读屠格涅夫,喜爱他“明朗的、意味深长的抒情风格”,后来又尽读屠氏有中文译本的长篇。
“为了加深中国革命文学的修养,丰富他们的创作,鲁迅先生也介绍了旧俄的文学古典著作。普式庚(普希金)、莱孟托夫的英雄性格和英雄的诗的语言,强烈的革命浪漫色彩的故事和它的明朗性,得到中国文学青年的热爱。契可夫(契诃夫)的具备深厚感情的抒情和果戈里的丰富和刻画的能力,对中国作家的影响也很大”,孙犁后来这样回忆。
行军中,他唯一的私有财产,是一个用破裤子缝制的书包,里面总放着几本书,准备休息时阅读,《毁灭》《呐喊》《彷徨》《楚辞》《孟子》等,都带过。《楚辞》是商务的选注本,一位从北平来解放区的梁姓女孩所赠,在延安,一次发水灾给冲到了延河里。线装的《孟子》,1944年路过绥德时,他送给了时任晋绥军区司令的吕正操将军。
战争年代,书已成奢侈品,1939年在晋察冀的一个分区,得到一本《田间诗集》,尽管是油印本,孙犁仍珍爱有加。
1944年,孙犁到延安,执教于鲁迅艺术文学院。课堂上,他较为详尽地讲过《红楼梦》,在窑洞里读过契诃夫的剧作。
他留在家里的书,可说是荡然无存,一毁于抗战,汉奸劫掠之后,家人惊恐,用来烧饭,换熟肉、挂面了;一毁于土改,家为富农,书即浮财,干部们裁纸卷烟了。
抗战结束,回到冀中。他在河间的集市,从卖旧纸小贩的独轮车上,花极少的钱,买下两册小说林原版《孽海花》,封面是一片红海洋,中间一支红花,书前有赛金花的时装小照。他捧着书,立刻坐在树下读了起来,感到无穷的兴味。冀中邮局代存了不少旧书,孙犁找到几种亚东图书馆印的白话小说,虽多不配套,他也读了很久。
在蠡县,孙犁结识了一位教高级小学的老师刘通庸,忠厚、朴实,对人热情、坦率,不幸的是其人后来患上神经方面的疾病。刘的藏书很多,堆放在家里东厢的炕头,孙犁每次去他家,都要上炕头去翻看一阵子,遇到合适的,带走,但具体是些什么书,现在无法确知了。
《聊斋志异》是过去北方乡村最普及的文学读物,虽经战乱,仍有孑余,老乡家的炕桌上,窗台上,时常就有一二残本,孙犁就在这样的偶逢巧遇,东拼西凑中,读完了这部古典名著。在大官亭一家被扫地出门的地主家满是灰尘的方桌上,孙犁见过贫农团收缴上来的一部《金瓶梅》,大约是明版竹纸印本,他翻了翻又放回了原处。在蠡县的大集上,他买到一本商务版铅印精装《西厢记》,看了一阵子,送了当地一位书记。
冀中导报社的造纸厂在饶阳县张岗,收来的烂纸旧书,常堆在一间大厦子里,孙犁每到,必蹲在旁边刨拣一番,曾找到两本石印的字帖,怀仁和尚集王羲之书的《圣教序》,孙过庭的《书谱》。
冀中导报社的地上,有一堆从纪晓岚老家弄来的旧书,其中有内府刻本《全唐诗》。时值杨朔来河间,将这部《全唐诗》搬到宿舍,仔细阅读,并留下红铅笔的圈点,杨走后,书复置地上。出于对民间文艺的热爱,这回孙犁老实不客气地从里面拆出乐府部分,装订成四册,带走了。这四册书,曾存于老友方纪处,曾被抄走,曾于黄昏恋中寄往江西,最终还是回到孙犁手边。1976年1月,他在严寒中理书及此,眼前又现出故去数年的杨朔,在战争中安静治学的往事。
1949年初,孙犁进入刚刚解放的天津。在管接收的同事杨君处,孙犁见到两本《海上述林》(上册),大约是对此书“爱慕而苦于不可得”之情溢于言表,同来的湘洲劝他拿走一本,面嫩的孙犁抽了一本较旧的,也算弥补了前面毁去那一册的损失。
进城后,孙犁曾短期地再回农村,从事土改工作,土改中收来的浮财里面,有书,“以小说唱本为最多,就是《红楼梦》这部比较‘高级’的文学读物,稍微大些的村庄,就会有几种不同的版本”,这些书,孙犁都或详或略地翻读过。
孙犁晚年,总结平生读书藏书经历,分为四个阶段:小学到初中,启蒙教育:高中到教书,追求探索:抗战到建国,学以致用;进城以后,广事搜求,多方涉猎,想当藏书家。本文所述,为前三个阶段,但并不完全,比如从1946年孙犁写的一篇较长的文章《说书》中,能够看出,他对于宋到明的话本及拟话本小说,是非常熟悉的,可阅读、收藏的痕迹,现在一点也找不到了。他的读书所得,直接贡献给了伟大的抗日战争。暮年的孙犁,不论是在风雨晦暝之中,还是在晴窗丽日之下,忆及那些读熟了的、失却的、心爱的书籍,抚着那历经劫波烽火而仍伴身畔的仅存的故纸,涌上心头的该是沧桑、惋惜,而又温暖、充实的感觉吧。
2010年初起笔,完成于8月24日夜,时妻女游崂山北宅,吾自搦管于连山阁灯下。
(刊于《传记文学》2016年5月号)
计纬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