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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纬丨孙犁早年藏书的损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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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先生中学时代,就开始了自觉地读书、藏书。
保定求学,北平流浪,同口教书,他都曾不同程度地购书,到1937年卢沟桥事变,已积起几百册书籍。书,以五四以来的新文学作品为主,包括一些杂志,外国文学的汉译本,当时出版的哲学、美学、文艺理论,还有中国古典的经史、诗词、小说等等,先生晚年的许多文章,或长或短,都有所忆述(拙撰《孙犁早年的读书藏书经历》,刊于《传记文学》2016年第5期,可参考)。
抗战军兴,孙犁投身时代的洪流,由家乡河北而延安,渐行渐远,在外边,除了亲人,书就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也许开始就已经想到了它们将来可能有的命运,他曾打开书箱,请同志们随意取用,但绝大多数是不能带走的,只好都留在了老家。
那些书,几乎全部损毁。
抗战胜利后,孙犁才知道了自己心爱的书籍的遭遇,他非常痛惜,许多年,耿耿不能释怀。
20世纪50年代初,他开始创作长篇小说《风云初记》,在第三集里,将藏书被毁作为一个情节,写进了书里。
1938年7月,冀中成立了一所抗日学校,教员里有一位文化人张教官,这个人物的原型应该是孙犁本人,有一个叫变吉的学员,是位多才多艺的民间艺人,经过学习成为张教官的得力助手。
为了让变吉开阔眼界,提高创作能力,张教官带他回家:“我家里书画很多,有一柳条包,还有一火柴箱……我这些书画得来的实在不易。你去了,可以翻着看看,对创作有帮助……”
他们天黑到的家,日本人刚走,“家家拾掇了个落落翻”,张教官的媳妇为招待丈夫带回来的客人,叫公爹“到东头老马那里称点挂面”。

“‘我去换点’,张教官的父亲,在一条蹲在灶火旁的破麻袋里掏摸着,‘卖挂面的掌柜就是喜欢这个,这一本,你看不厚,能换一斤。’
‘那不是我的书吗?’张教官跑过去,翻着麻袋,‘怎么都装在在里面?’
‘再别提你这书,差点没叫它要了我的命!’张教官的父亲两只手抖擞着,‘东头你姐姐家,就是因为几本书,叫日本烧了房!眼下,这是顶犯病的东西!’
他又从麻袋里掏出几本,一起夹在胳膊窝里出去了。
‘这不是添了一大锅水,’媳妇掀开锅盖对丈夫说,‘我们撕着烧了半天了。别说你看见心痛,我还心痛呢。我拣了几本硬皮好纸的,想留着当样册,还叫爹闹了一顿。’
‘给我几本吧。’变吉哥蹲下身子挑选着,把自己的挎包塞满,又要过春儿的挎包,‘我们背着它抗日去。’
……
一会,张教官的父亲换了二斤挂面回来,又掏出几本,在手里掂量掂量,说:
‘再去换点杂碎肉儿!’
……
媳妇在外边拉着风箱,父亲蹲在旁边把一本本的书,撕碎了扔进灶火。他抱歉似的对儿子说:
‘烧,也得晚上,白天就不方便。’
‘把它埋了不好吗?’张教官说。
‘埋在那里也是祸害。’父亲凄惨的笑着,‘还是烧了吧。你以为我就不爱惜这个?这也是我地亩里的出产,一大车一大车的粮食,供给着你买来的呀!’
锅里的水大开着,沸沸跳跃着,女人拉着风箱,书的火烧得她心痛。她热爱自己的丈夫……丈夫的书和画,她的花样和布头,曾经是他们共同生活的珍宝。丈夫常常把新买来的书,和她新做好的针工,一同放在她的陪送妆盒里。现在是一把火烧了,不留一片纸……”

定居天津,孙犁又聚藏了大量的图书,“文革”中全部被抄,70年代中期,发还了一部分,很长时间,孙犁默默地修补、整理这些书。眼前的书,可能又使他想起先前毁却的那些,三年,他接连在三篇散文中写到它们。
1977年《关于散文》:“抗日战争爆发,我参加抗日行列。我在离开家乡之前,把自己辛苦搜求,珍藏多年的书,藏在草屋的夹壁墙里,在敌人一次‘扫荡’中被发现,扔了满院子。其中布皮金字、精装的,汉奸们认为可以换钱,都拿走了。剩下一些,家里人因为它招灾惹祸,就都用来烧火和换挂面,等到我回家时,只剩下几本书。”
1978年春天,孙犁得到一本人民文学编辑部赠送的新版《子夜》,利用原来的纸封,他给书包上新的书皮,有感,写下《装书小记——关于<子夜>的回忆》,从中学时得到的一本初版《子夜》,带出其他的书:“我的书,在抗日战争期间,全部损失。有些书,却是家人因为怕它招灾惹祸——可以死人,拿它来烧火做饭了。胜利以后,我曾问过我的妻子:你拿我的书烧火,就不心疼吗?她说:怎么不心疼?一是你心爱的东西;二是省吃俭用拿钱买来的。我把它们堆在灶火膛前,挑挑拣拣舍不得烧。但一想到上次被日本人发现的危险情景,就合眉闭眼把它扔进火里去了,有些书是布皮,我就撕下来,零用了。我从她的谈话中,明白了《子夜》可能遭到的下场。”
1979年4月,孙犁创作散文《书的梦》,又一次提到他早年的藏书:“我的书籍,一损失于抗日战争之时,已在别一篇文章中略记,一损失于土地改革之时。我的家庭成分是富农……关于书,是属于经济,还是属于政治,这是不好分的。贫农团以为书是钱买来的,这当然也是属于财产,他们就先后拿去了。其实也不看。当时,我们那里的农民,已经普遍从八路军那里学会裁纸卷烟。在乡下,纸张较之布片还难得,他们是拿去卷烟了。”
这几段自述,写的都是早年藏书的损毁,在小节上虽略有出入,大的脉络还是一目了然的。
前面说“几乎全部损失”,是因为到底还剩了两本,一是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一是苏联作家里别进斯基的小说《一周间》,孙犁在《书衣文录》里交代得很清楚,此不赘。

2022年11月9日岁次壬寅立冬后二日青岛午山学舘

(刊于金陵《开卷》杂志2023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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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计纬丨孙犁早年藏书的损毁》 发布于202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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