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出租车拉着我经过一片城中村。我内急了,快下来解个手吧。突然发现,前面有一缕灯光。不知怎的,我摇摇晃晃朝那缕灯光走去……
亮着灯的地方是一家足疗店,正好在大路岔出去的一条小街上。这时在店里,一对姐妹正在唠嗑。她们差不多都有个三十来岁,穿得都普普通通。只听妹妹说道,“姐呀,咱关门吧,这都几点了?这么大的雪,估计也没人了。”
“再等等吧,妹妹,”姐姐答道,“下了一整天的雪,一天都没买卖儿啦!今儿不进钱,明儿就交不上房租啦!”
“哦,我都困得睁不开眼啦!”妹妹打了个哈欠道。
“这点儿苦算啥呀?我跟你说啊,今儿保准有人来……哎、你瞧,这不来了个不是!”
妹妹登时眼睛睁得雪亮,忙起身,推开门,朝来人迎了过去。
正是钱坤,走了过来。
“哥,进来做做足疗吧!”妹妹站在雪地里招呼道,“能解酒!”
“足疗?好啊!”
“来,我扶你一把!”妹妹皱着眉,歪过头去,强忍着男人满嘴酒气,把他扶进店里。
“喂,你们这里只有足疗呀?”钱坤上下打量了一眼姐姐,又瞅了眼妹妹道。
“哦,就是足疗啊!”姐姐也皱起眉。
“没有、‘小姐’啊?”
“有啊!”姐姐脆快地答道。“哎!”妹妹着急地看了姐姐一眼,意思是怎么能有“小姐”。那姐姐却毫不慌张,“先拿钱来!”姐姐伸出了手。
“多少?”
“五百!”
“好!”钱坤连价儿都不还,伸手就掏出钱包。打开,可是却数不清楚,也抽不出来。姐姐一把夺过钱包,“我给拿!”
要不说这些女的,别看草根儿,思想还是蛮厚道的。只见姐姐眨眼工夫就抽出五张钞票,又顺势往口袋里一塞,把钱包还给钱坤。虽然都注意到了:钱包里鼓鼓的,估计至少还有一两千。
“来,坐沙发上!”姐姐用命令的口气说道。拿到了钱,桃花眼也变成了柳叶刀。
“我……坐沙发干吗?”钱坤问道,歪头瞧了两眼。他的眼神带着一股邪恶的、几乎是神经质了的目光,感觉很可怕。
“你不是要找小姐吗?我就是啊,给你做足疗啊!”姐姐说。
“哦,我是想……”钱坤满嘴喷着酒气,却又说不清楚,羞羞答答的。他的眼神忽然流露出一种乞求,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可怜的流浪汉。
“滚!”姐姐大吼道,“足疗要做就做!不做就给我滚出去!滚,马上滚!”
“姐!”妹妹在一旁跺起脚,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可怜,有心帮他。
但钱坤一声没吭,掉头就走,还真听话。
“姐,”妹妹看起来很善良,“要不那钱快还他吧,又没做。”
“还个屁,人渣!”姐姐还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你是不是觉得他挺帅啊,喜欢呀?”
“说啥呢!”
再看钱坤,这时已经出了店,走出很远了。“哦,我这是干吗呢?”他使劲儿拍打着额头说,脚步又踉跄了几下。“哈哈哈!”他狂笑着,身子晃了晃,往前一探,要摔倒了似的。不过马上又站稳了。他站直身子。
他的目光呆呆地发着愣。
一个人影跑过来,是妹妹,“先生,你赶快回家吧!外头冰天雪地的,会冻死人的!”
“离我远点儿!”钱坤叫道。
“你快回家吧!”妹妹又说,把手里的钱递过来,“先生,钱退给你,你快回家吧!”
“呵呵!”一听这话,钱坤转过脸来,瞧着妹妹,像是仔细欣赏她,“你以为我是要找小姐啊?我是要找小姐!我是想跟她聊聊天。啊,我赔啦,全赔啦!我现在把钱给你,都给你!你陪我聊聊天吧!哈哈!”
“先生,你做足疗可以,聊天不行。要不,你就赶紧回家吧!”妹妹低着头,手搓着衣角说。
“你就陪我聊聊吧!”钱坤一把把钱塞进女人手中,“要不,再给你,全给你!”他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妹妹接下了。
“那,要不,你就来吧!”妹妹轻声说,脸已经烧得通红。
“逗你玩儿呢!”钱坤答道,又嘿嘿了一声,“算啦算啦,权当小费,请你客,吃宵夜吧,哈哈!”
“那你不去啊?”妹妹还没回过神儿,愣在那里。
“滚!”钱坤的两道眉毛突然直立起来,眼里射出一道凶光,他吼道,“给我滚一边去!”
“你!”妹妹生气地叫道,“变态!”她头也不回地朝店里走去。
“这些肮脏的女人,呸!”钱坤骂道,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他把妹妹是当成“白骨精”了。“呃,白酒,该死的白酒!”他又叫道,转过身去,拿拳头狠命地捶了两下脑壳。还是歪歪扭扭,他头也不回地朝大路走去。
“我要找个人、说说话!”他咕哝出一句,“呃,套牢了……”
他站在路边,孤零零的,又是怔怔的。偶尔一阵风吹过,身子也跟着摇晃了两下。他的眼神还是黯淡无光。
蓦地,就好像突然记起什么,他掏出手机,他要打一个电话。
其实醉酒人就是这样:当酒精在大脑发生作用的时候,也就进入了人心最深处、思想的最深处、记忆的最深处。在这个时候,人的记忆,哪怕是最久远的往事,也都会清晰浮现。这是人脑的奇迹,酒精打开了这层奇迹!
电话接通了。
“你好!”里面答道。
“落英,我爱你啊!你知不知道,我爱你啊!”
里面的声音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还带着喜悦:“是你啊、钱坤?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
“我爱你啊、落英!我爱你、我爱你啊!”
“哟,你这是……”电话里一阵沉默。
“我爱你啊!我爱你啊、落英!”
“这些年你都忙什么呀?”又沉默了一会儿,里面的女人才说道。
“你知不知道,落英,这些年来我一直爱着你、爱着你啊!十八年了,我经常想起你!我没有勇气!当年,我没有勇气,因为我自卑!我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向你表白。可是,我爱你,我就是爱你啊!!”
电话那头静静听着。
“我爱你!我为你背叛了高中初恋!你是那么好,我真是被你迷住啦!可是,唉,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真是该死!为什么?哦,我真笨!我都计划好啦,要带你出去玩!我甚至给你写了好多信!可是,我真是胆小鬼,我没有给你、没有给你……”
电话那头还是静静听着,里面好像突然传出一声孩子哭的声音。
“哦,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就想找你。你的电话我有,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打。哦,我简直怀疑:是不是我脑子坏啦!可是我很想!我对你的感情一直埋在心里,无非没有意识到——是一种习惯!可是……我爱你!我爱你啊!我就是爱你!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还是保持着沉默,又似是犹豫不决:是在考虑是不是继续听下去,还是该挂断。
“我爱你!我爱你!”
电话终于挂掉了。
“我爱你啊!我爱你、落英!我爱你、我爱你!”
他的声音继续在这空旷的街道中回荡着,仿佛是向上天在宣泄、呐喊、告状。又是发泄委屈和怨恨。又仿佛顿足捶胸地嚎叫。是为那段失去的感情痛心疾首。
终于,他慢慢地放下了电话,心情也像这垂下的手臂,颓然坍塌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
他还是呆呆站着,心情极度失落。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思想也跟着凝固了。寒风翻动着衣服领子,雪花落在脸上,也浑然不觉。就好像这个世界已经走到尽头,一切要在几分钟之内归于毁灭。没有任何理由任何意义去做任何的无谓拯救。他的眼神充满绝望。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他又往前走了,身子还是摇晃着。他漫无目的,不知道要向何处去,也不知何时会走到头……
脚下一滑,他摔倒了。他试图爬起来,可是没有。也许他再也爬不起来了。
“涨啦,发财啦!玄奘石油涨停啦!哈哈!”突然一声怪叫,在这雪夜的空旷里都荡起回声。紧接着“嗖”地一声,只见一个黑影,仿佛黑暗里的一头野兽,突地就从路边暗巷里窜出来,张着的两手又仿佛《木乃伊》里的鬼魂。原来是一名叫花子。“涨停啦!又跌停啦!哈哈!套上啦,套牢啦!哈哈!”他疯疯癫癫,也不管地上趴着的人,一路蹦跳着,手舞足蹈,消失在街头的暗幕里。
风儿继续呼啸,吹过的尘雪拂过钱坤的脸、身子,要把他埋葬了。突然,风停了,雪住了,夜变得静谧下来。
一只鸟儿落在他肩上。
这只鸟儿漆黑一片,像是刚从烟囱里爬出来,样子非常奇怪。它跳了两下,啄了啄钱坤脖子,像是检查死没死。又转着头看,像是思索。这时一阵氙气大灯扫过来,是一辆豪车,照得人眼睛都瞎了,也照着黑鸟。黑鸟的眼里登时映出一道寒光,蓝颜色,冰凉冰凉的。
那鸟儿又蹦了两下,突然像是受了惊,翅膀一振,“嗖”地一下,飞走了。
第6章 变心
“我说伙计,你觉着高中那个,将来……能嫁给你?”宿舍里,这天就他和阿龙。阿龙一边打着皮鞋油,一边扭过脸来问道。
“怎么不能?”钱坤答道,心里却倏然一阵困惑:我真是恋爱了吗?他的脸发白了。
“你那也算恋情啊?”阿龙放下棕色的“梦特娇”皮鞋,当然是山寨版,脸上笑容仿佛恶作剧,“哈,我的好哥们儿、好阿坤。”他的眉毛弯成一个八字,“关于初恋,我告诉你吧,有人说,极少有成功的。仅凭那种感觉、一时单纯的冲动?哇,你不觉得这……非常幼稚非常愚蠢吗?!初恋是青苹果,热恋是红苹果,必须是熟透的,才能引领一双男女走进殿堂。你跟她,有过吗?”
“这……”钱坤的眉毛也弯成八字。
“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最关键是没有敞开的心扉,没有思想的交流与沟通!人生的目标在哪里呢?性格、爱好、脾气,喜欢的东西、感兴趣的事,人生的理想、年轻人的梦,共同的志趣、追求、人生目标。这些都没有!这是一场完整恋爱吗?呃,我的好阿坤,我觉着你跟她不会有结果的!”
“我……”钱坤答不上来了,他用求助的目光看了阿龙一眼。
蓦地,心头一阵烦乱,是纠结,是矛盾。一刹那,他来到了人生十字路口。忽然不知所措了。
他知道,在心里是多了一个人。
钱坤爱上了林落英。但是没几天,他就举起了他的“切菜刀”。为什么呢?他觉得这段恋情不是属于他的。自己只能算是单恋吧,因此何必自寻烦恼呢?他觉得还是该专一,该从一而终!他产生一种负罪感。这促使他当机立断:不能对林落英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把写了的十几封情书都撕了。这不可能!怎么可能呢?他对着墙说。她是学校里的校花,我农村的,她肯定看不上我!
这段“恋情”,这朵擦出的火花就这样熄灭了。然而这里面有一点不容忽视:就是那个年代,在1990年的7月份,当他们怀揣着毕业证,一路凯歌被分配到工作岗位上的时候,人生主观方面的想法这时都变得苍白无力了。没有浪漫,只有现实。林落英留在了家乡,这座天堂一般的城市。而钱坤呢,只能被打发回自己的农村老家就业去了。
空间隔断了他们。没有通讯,交通不发达。甚至当时有种说法是同学们一辈子再也见不着了。这在当时是何等的显而易见!两座互不相干的城,坐火车也要两天一夜。更何况大家各奔东西都不知道自己的窝在哪儿。更谈不上联系和通讯了。那些人心里一厢情愿的想法,心情、缘分也好,也许真就这样随风而去了。
钱坤回到老家。新金山没有丝毫变化,又破又旧就像他脚上蹬的篮球鞋。
他在第一时间瞧了他的“恋人”。心犹如插上翅膀,飞鸽脚踏车也变成了风火轮。沉甸甸攒了半年的思念哩!他念叨着见到她要说的话,想象她的表情。他还给她捎了一串儿珍珠项链。这是从瑞市的珠宝店买的,为此节衣缩食四个月。四个月能换来一个吻哩!他打着鬼主意。
敲门,还是平房。里屋的门“呀”的一声开了,是有人出来,走到院子里了。是她!脚步伴随着自己心跳。门开了,他见到了。
“你……”姑娘的脸上愣愣的,“过来了呀?”
他们进了院子。他走在前头,跟在后面的反倒成了姑娘。开开里屋的门,一个男的,坐在卧室的床上。
姑娘的舌头生锈了,半天才走一个字儿。她嘻嘻地陪着笑,好像很抱歉似的。
“哦,这是、是我男朋友!”
这种结局当然不是钱坤所能预料和接受的。但在当时,即便这个女人不曾跟那个男的上过床,但是这种场面,这种结果,已经足够刺激和伤害了钱坤。在他的观念里,这是不忠,被他“捉奸在床”了!背叛,无耻!很简单,这样的结果除了分手还会是什么呢?又还能说什么呢?当然,如果按现在观念,一切可以推倒重来,可以展开竞争。可是在那时,女友的行为已经是大逆不道了!
一切无可挽回。就这样,钱坤的这段“恋情”挂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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