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碧水上的蓝藻
黑土里的白硷……
那些可视却有限的迹象
不足以构成警示
一定是饮品中的毒素
食物里的霉变……
那些无计可逃的侵害
把愤慨强制为无奈
雾霾，2013 的第一个月
铺天盖地而来
城市
被掠走了曙光
日月
被囚禁在黑暗
口鼻
被扣上了遮盖
“北京咳”（Peking cough）
几乎蔓延为全民的瘟疫
但排废的铁甲爬虫
照旧在每个通道蠕动
就像病菌列队
继续在肆虐动脉静脉
祖国呵，就这样
你丧失了白云蓝天
丧失了清新的风
丧失了健康的笑颜
纵然有一天烟消雾散
肺叶也是黑的
眼睛也是刺痛的
心更是
再一遭被伤害撕碎
我远隔重洋
沐浴着这里
湖的清冽，海的浩瀚
想象故乡的灾难
我能做什么呢
唯愿
唯愿这微弱的歌
寄去我无尽的悲哀
2013年1月17日
子夜·元旦
终于
子夜时分
跨年之际
钟声与假声的赞歌
鞭炮嘈杂之上
飘浮过久已消逝的钢琴声
有人在追寻琴声来源
叛逆之子
没有遵守愚忠之父
用一封封书信
不，一缕缕绳索
划定的人生路线
那绳索反而送它主人
去了自戕的终点
不清楚盲目的膜拜
为何至今奉为典范
“别表现自我”
父训甚或祖训
自我能消泯吗
奏一支曲
诵一阕词
永远，诗人之我先在
随即是后来之我
你的我，同诗人之我
攀谈、握手、拥抱乃至融汇
自我，就像骨骼
放弃自我，意味着什么
子夜沉沉
幸亏还有人回顾
钢琴之子的儿伴
潜没黑暗里的孤雁
身心栖息过的林子
早被剷平无迹
逆流中试图点燃星火
同被黑暗王国吞没
不像异国风情的马祖卡
还有机会回旋
但人们只知道为
再三重复的曲调陶醉
谁能警醒于
雁鸣嘹唳和丛林的呼唤
沉沉子夜
是的，黑暗、黑暗……
可分明浩荡大江上
有一片雪花飘飞
雪花会坠落
溶入江流成一滴水
不知去向何处
变云变雨变朝露
但只要能滋润一颗沙砾
那沙砾也会懂得
自由的珍贵
2020年除夕，读网刊江雪《由傅聪想起了“星火”前辈顾雁》一文，据称顾雁曾和林昭恋爱。时已过子夜，正跨年际，属草疾书数行。江雪，独立媒体人。
散文诗三首
1.霞
天边的一抹彩云呵，我是怎样惊异自己发现了你。
你像郁金香一般绚丽，你像枫叶一般斑斓。当我踏上回家的路，无意间，你悬在了天穹。你是为了从容地迎接黎明，还是为了殷勤地挽留黄昏呢？
我知道，太阳为你自恃，因为你分有它的光线；阵雨为你喧嚣，因为它可以夸耀七色虹也是姐妹；鸟雀更是在你身边盘旋，因为它们向往同一个蓝天。但我丝毫不嫉妬。
我是宁静的池塘，深沉中有你的回光；我是孤傲的白帆，急湍中有你的呼吸；我是亘古的林莽，苍劲中有你的凝眸；我是无垠的沙漠，甚至尘埃中都有你的灼热。
你变幻着色彩与形状，一会儿玫瑰的红，一会儿宝石的紫；时而披上灰蓝的轻纱，时而镶上耀眼的金边。此刻，你忘情地跨越大半个天空，但不久，你又会忧郁地徘徊在低低的地平线。
当天幕稍有倾斜，你就暗淡失色了。一旦夜变得深沉，你又在哪里呢？
难道你没看见，那些弱小的星星，都在挣扎着挤出自己的光亮？
泰戈尔说：“神在创造中找到了自己。”你找到自己了吗？或许，你应该化为五彩的锦缎，化为轻盈的胭脂。
要不，化为霏霏的冻雨吧，那也会滋润腐叶的躯体。
只是，决不可丧失你的本原。
但最令我欣慰的，还是你弥漫在空中的光与影。你在天庭漫步，随手挥洒，就让一切染上了金黄。不是那种刺目的浮彩，而是梦一般的恬静。一切都晶亮澄澈了，一切都朦胧升华了。
于是我不由自主停住脚步，听任晚风吹乱头发，戏弄手中的诗笺。我静静地抬起头，凝望着你。不知为什么，莫大的痛苦从心底涌起来了，就像满月下的海潮。慢慢它又趋于平静，我自己也似乎要消融在这金色的国度……
于是我跌跌撞撞跑下山坡，采来无色无香的小花。哦，荆棘刺破了指尖，殷红的血，滴在透明的花瓣上。我高举双臂，把这带血的花束向天空献上。
然而，能接受我仰望的，未必能接受我的奉献。
不止一次，面对你的流光溢彩，颤栗就像电流击穿我双唇。石破天惊的发问似乎顷刻就会炸响，狂喜的呻唤也将要迸发，但且听，依然是你悄无声息在天庭滑行，分明是你闪亮的衣袖迎着风静静地随意摇曳。
应该是有人说过的格言：“不能言说的就不可言说。”
那么，无语的吟哦、舞蹈的礼赞和性灵的祭典呢？难道这些也能禁绝？
终于，你悄然飘逝了，那么雍容，那么轻灵，一如你的出现，因为山那边还有片沼泽。
我承认，你有更广袤的空间，但我远比你充实。我留下的是无数的印象、无穷的联想和无尽的忆念，就像化石铭记了生命的年轮，断崖镌刻下地火的活跃。
那就让天空迷失在星夜里，让夜色沉醉在黑暗里，让黑暗回归到冰河年代。
我，一样拥有光，拥有热，拥有明丽与熣灿，拥有这辉煌静穆的一刻……
1997年11月
2.夜行人
——献给黑暗中的舞者
那是谁呢？在越来越浓重的暮霭里，在越来越尖利的晚风里，还在野地小路间蹒跚。
迟归的牛羊群倦声鸣叫着，炊烟凝止于半空不动，潺潺的小溪减缓了流淌，连结网的蜘蛛都停下了梭子。他怎么还不歇息呢？
归来吧！牵牛花吹过最后的号角，悄然垂下了头；合欢树再一次摆摆手，也羞怯地踡缩起来。
但他还在向前走。
他何尝不知道屋舍的温馨，灯光的亲切，还有融融火炉边的一碗热汤，足以驱除骨髓里的酸楚，但他无法止步。
脚底板已在淌血，草鞋早就磨穿了。
因为，他还没有看到自己的目的地。
那不是某个神庙或圣地，也不是什么芳草园或太平湾，而只是心里构想的一块人迹罕至的荒漠，可以尽兴大叫尽情舞蹈而已。只因为周遭的禁忌太多，一放声，一投足，都有人干涉，他不堪忍受。
走过了多少路？无人知晓。心力和体力都开始衰竭。
说不定，半路上的拐角处，就是他倒下的终点吧？
但他依然踽踽独行。
多么希望有一支火把相伴！照一照脚下的泥泞，照一照渡口的断桥，给旅途的冷寂带来点光明。或者，至少有疏落的寒星，在凄清的冬夜，从远远的天际送来些微暖意。
然而都没有。
有时不得不乞求茕茕的磷火：为我闪耀一下吧！磷火眨着讥嘲的冷眼，一刹那就不见了。它本来就属于另一世界。
四周只剩下浓重的雾团，墨黑的、胶着的，像触摸不到的无形围墙，像没有尽头的黑色隧道。
路，究竟还有多远呢？
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选择。他没有踏上四通八达的高速路，也没有直奔伸向云端高处的悬索桥，更不屑一顾所谓的捷径。
他穿过漫地荆棘跋涉。他心里很清楚，前景不外两条：不是最终到达别人无法想象和企及的顶峰，就是湮没在冷漠的丛林泥沼。
这时候，即便听到猫头鹰的怪啸，对他来说也是最美妙的歌喉了。
这智慧之鸟，不一样到黑夜才展翅翱翔吗？而对白昼的阳光和阴影，则永远紧闭上怀疑的眼睑。
这多少给予他安慰，因为他本性其实一样害怕孤独，他是合群的人类之一员。他多么渴望有众多的人，一道结伴而行，相励以志，相濡以沫……
但他不能够，因为他过于卑微，既缺乏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魄力，也没有蛊惑信徒的虚幻光圈。曾经有过短暂的旅伴，他们不是出自好奇想猎异，就是虽发宏愿而心存徼幸，更有的，实为觊觎他并不充实的行囊……结果，同路一程半程，先后纷纷离开。给他留下的，只有被愚弄的荒谬感。
他的幽独实在迫不得已。然而，又有谁理解这一点？
有个小女孩，手拿自己编的小花圈，站在路口对他说：——我家小弟弟刚睡着，梦里笑得可甜了。赶路的伯伯，你不停一停，瞧瞧他的笑容吗？
他回答：
——不了，乖孩子。要是在你家留下，我就听不到别人家孩子的啼哭了。
——伯伯，你不觉得太累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女孩把花圈套在他头顶。但顷刻之间，花圈变成了荆冠。
这就是他的命运，永生永世的宿命。
终于他厉声呼叫起来，因为孤独压在胸口，实在过于沉重，简直让人窒息。
他期望听到回声。猫头鹰已经飞走，那就老鸹的嘈杂或秋虫的低吟吧。然而，什么也没有。远远地，似有窸窸索索的阴险的窃笑。连这窃笑也游移不定，瞬息即逝。
他不禁担心，自己的脚步声也将消失。听听，甚至一呼一吸，都悄无音息了。
这个无声的世界，就这般无声吗？
……疲倦了，疲倦了，真的疲倦了。
这时候，他不得不稍作喘息。他双颧高削，骨瘦如柴，只有两眼还燃烧着不灭的光焰。
总有一天连这光焰也耗尽熄灭，他就只得终止行程了。
也许，那时刻离目的地只剩下几步？
酸涩的泪水涌上眼眶。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哭了。
他强挣着挪动自己的骨架，一步，不，哪怕半步也好。可是无济于事。曾几何时，生命已悄然离开了身躯……
但他不会倒下，永远不。他戟指的右手朝向前方，还有他亲手锻铸的拐杖，牢牢地插在他脚底的土地上。即使
这最后一瞬间，他依然相信，这已成为后人的路标。于是，后来者将在他的骷髅白骨上，看到一个凝结了的奇特的笑。
是的，他已经用生命证明，走自己的路，将会是什么样的归宿……
2007年8月27日
3.最后的伦巴
每一次意绪阑珊地步入舞池，从旋律的回荡与身影的摇曳中，总执著地想肯定一些什么。是晨光中渐渐暗淡的玫瑰花束吗？是昨夜喝到一半的清酒？还是无心翻阅旧书从诗集里掉落的干枯银杏叶呢？
乐曲一如既往地悠扬跌宕。鬓影婆娑，兰馨幽芬，加上偶而的轻颦浅笑，都还照样，但就是缺失了一点东西。
在彬彬有礼的环抱和不经意的依偎之间，似有一丝淡漠，以往没有察觉。是他过于挑剔，还是他自已的心态使然？
暂时还只知道紧紧追随那几乎无瑕可击的舞步组合。
曾经有过怎样的心驰神往呵！沉沦于音乐中，——不，甚至音乐都是多余。他和她合著自已的韵律起舞，合着心的节拍。不理会流行的是什么。长裙飘飘，雪白的珠兰花代替珠光宝气的首饰垂在耳边。脚步错乱了也不要紧，停下来重新开始。有时候根本不再开始，就拥立在舞池中央，笑盈盈地观看周围的舞伴，别人也笑盈盈地回眸致意。
心之灵在舞蹈，即此就足够了，此外一切无足轻重。
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只记得，最早一次失约的迟到，并没有表现得太在意。其实内心是计较的，只要看突然分外矜持起来，就知道平静的风景下悸动着最初的珍惜。于是有了小小的不快与无聊，可又都难舍这段相遇相识的缘份，努力着把淡薄的阴影稀释得更淡薄。然而，原来的真率和坦诚也随着萎缩了。
或许责任在他。有一句勇敢的话语，要不一件平常的礼品，也就疏通了刚刚滋生的隔膜。可是自尊心作怪，连分明殷切的期待都误读了。等所有的雨云在不经意中逝去，当天空再度明媚时，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真的什么也没发生吗？
接下来，突然对流行时尚过分热衷起来，那些最新潮最艰深的繁复花样，成了共同的爱好。仍然翱若游鸿，如影相伴，甚至出现在大赛中。本来就是羡慕的眼光的焦点，又增添了鲜花和掌声。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成功，像巨大的光晕，笼罩在四周，诱引他们越来越努力接近形式上的完美。他们又一次沉醉了。可这是不是也算一种逃避呢？逃避对双方更为紧要的东西。
终于有一天似有所悟。在一个燠热尽洗的凌晨，清爽的风把昨夜狂舞的疲惫吹醒，望着风中怡然翻飞的乳燕突然想到，这已经不是舞蹈而变成了操练，不过合着节拍，更加精美复杂而已。摆弄着手臂腿脚，变换着不知所云的姿势，完全接受别人的编导。“我们究竟为何而舞？”他不能不再三再四问自已这样一个似乎荒唐的问题。
自此以后，开始悄悄挖掘生命的底蕴，尝试着重新把意义贯注于舞步中。灵魂象蚕蜕，欣悦地复苏了，起先还小心翼翼，然后的崛起和张扬就狂放姿肆得多。规定的东西被打破，无法避免了，甚至名家的名曲似乎也只为自我谱写。但他遭到了无言的拒斥和谴责，这种拒斥和谴责越来越冷峻，有如冰雪凛冽。说心里话，他太依恋那一片熟悉的温暖，太习惯那种亲切的氛围，不知不觉，又退却到原先滑落的地方。于是他的奋起，就像一个乖孩子的胡闹淘气，短短的即兴发作，如此而已。
偏偏不曾料到，相遇相识后他也有了第一次，被冷落在座椅上，充当一名旁观者。这样的暂时休息应该说也算正常，自己是否过于敏感？自然，他不会甘心，接着就冷静地寻找新的机遇，但最终，只有失望。毕竟，他和她已经相处了这么久，难道还会有谁更了解他？
就在今晚，萨克斯管淋漓尽致地如泣如诉之际，踢踏的奔放转为宛曼的倚侧的那一刻，得到消息，又将参加新的一轮大赛，但选定的舞伴——不再是他。忽然明白，是互相说声“珍重”的时候了。只是奇怪，这好像就是一直在盼望的结局。并没有什么怨尤，一丝一毫也没有，因为本来对舞蹈的理解就可以各有不同。正如你不希望别人要求你一样，你也不该企待别人懂得你的选择。
于是他们俩不约而同，又彬彬有礼地拥在了一起。
旋转与扭摆中，似乎并没有日日夜夜流过。这最后的伦巴，这生命的节律的欢跃，仿佛还在第一天的起步上。两个人的脚印，踩出多少变化，充其量走了一段短短的重迭。以后再不可能复合了，却未必就是坏事，因为每个人都注定了要走自己的路。况且别人的路未必不如你的辉煌。
可是，当乐曲戛然而止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领受到了秋雨凭窗的感觉。衷心的祝福就藏在心头吧，何必用言辞破坏这唯一留剩的默契呢？别了，曾经有过的回旋和翩翻，曾经有过的希冀和梦想，还有这变幻莫测的彩灯，咖啡杯旁每日掉换的插花，呵，还有你们，曾布下诗意的朦胧的帷幕，激情般一度闪烁的金属乐谱架……
只是他，还会执拗地起舞，即使在旷野里，即使一个人独舞。
2007年9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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