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我遭遇“遣返”。好好的,一心报国,只因家庭成分差一些,横加“遣返”,真冤枉。我没有随母亲回到原籍潍坊农村,买一张火车票到京都去了。当时像我这样的人太多了,当然访而无果。但我自觉这很有用,至少中央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几天之后我返回青岛。当时的政府完全没有“截访”“推诿”之事,很快安排我到天桥东边一个市机关招待所里住下。那时招待所里吃饭自己买饭票,粗细粮搭配。甚至青岛市的书记张敬涛,在忙碌之际让我们上访人员一清早到他家和我们吃了一顿早饭:两合面馒头、小米稀饭,就豆腐乳。他和我们承诺:运动一过,立即给你们回迁,说“这是群众运动,我们得理解”。我当时觉得政通人和,蒸蒸日上,充满希望。当天下午,我就去徐立忠家里,徐立忠不在。我和徐立忠的母亲徐大娘说:徐立忠应该去北京上访,他的问题一定可以轻易解决。我可以陪他一块去的上访等等。今天看,这是一种“挑唆”。
徐大娘等我走了后,忽然觉得我已衣食无着,是向她求救来的。于是发上了面,蒸了满满八人锅两锅馒头,又找出来五块钱。叮嘱徐立忠:“小蜷毛(徐大娘对我的昵称)明天一定回来求助,我要是不在家,你就找一块干净的包袱,给他包两锅馒头,再给他五块钱。一定一定!”这两锅馒头等于他们全家每月供应的细粮;五块钱就是一个人一个月的生活费用。我没和徐大娘说,我住在市机关招待所里。
我为什么要去“挑唆”徐立忠上访呢?因为他的一些要好的朋友如张刚、吴文家、王庆平等等举办的“台西画展”发酵了。“台西”,是当时青岛市西镇的称呼。这一群绘画艺术的改革者,最有成绩的人就是徐立忠。他们不满当时绘画艺术课堂作业的模式,不再满足待在画一颗鸡蛋、两个苹果就算“艺术”的低层次审美窠臼里。不想这种突破触犯了低能儿独霸一统天下的担忧——担忧自己尸位素餐的硕果被动摇,于是上纲上线,模拟了专政手段以打压。例如,“台西画展”展出徐立忠的油画“田间”,画年轻的一个学生向一个老农学习种地,只因画法接近中国画“小写意”,色彩也完全不像当时流行的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那种俄罗斯灰调子。他们突破陈陈相因,就有了背叛“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路线之嫌。当时徐立忠几乎无话可说。不同画种借鉴还要兴师问罪,真是愚不可及。徐立忠虽然自知无罪,为此还办了他的“隔离学习班”——这是一种各个单位在有关涉判机构指导下办的小监狱,不但不准家人看望,连上厕所都要有专人全程监看。也许徐立忠对此干脆就不再解释了。这时徐立忠患上了胆囊炎,很严重。
不久,我也进了徐立忠那种“小监狱”,其“罪名”本质上和“革命”“反革命”都风马牛不相及,然而偏偏就扣上“反革命”的帽子。真是咄咄怪事。
我出了“小监狱”一天,遇上了徐立忠。徐立忠见我从欧洲艺术狂转向热爱中国传统艺术,就给我上了至今仍然如醍醐灌顶的艺术欣赏课。他说:“你一定忽略掉了这一点:米开朗基罗甚至一切文艺复兴时代的大师,他们雕塑人物的眼睛,都神采迷茫,没有固定的视向目的。而中国宋元一代雕塑的金刚,个个都目光坚定,怒不可遏地盯向前方。”他显然不求我回答,继续滔滔不绝:“为什么?因为文艺复兴时代通常信仰的上帝要求忍耐,所以那时代雕塑的人物,全身都突出了无力可使的筋肉。然而中国宋元时代,佛教虽然让人回头是岸,但是道教毕竟又影响着佛教,‘有仇不报非君子’的世界观,使得雕塑工匠不能不考虑‘无毒不丈夫’,所以在庙堂门口雕塑的金刚,往往眼神透露出有恶必除的坚决!”论述果然厉害。它至今在我国古代艺术的论述中,当作圭臬。青岛艺术界理论论述历来有“金嘴”“银嘴”“铜嘴”之誉,徐立忠被誉为“金嘴”,实至名归。
这种“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的感悟也许太小众了。讲一件我至今每想起来就会潸然泪下的事:
我才从“小监狱”放出来不久时,一个冬天傍晚,在家里看护我一岁多一点的女儿,天阴,没有煤了,女儿冻得哭,晚饭只有一点小米。就这时候,徐立忠敲门来了。只见他左臂曲弯着,抱着两份青岛日报折成尖角的袋子,坐下来后说:“我研究了一种白菜做法很好吃。”我顿时高兴了起来:“今晚上有菜吃了!”徐立忠撕开报纸纸袋的角,里面露出雪白的白菜心,还有两粒八角茴香。他继续说:“锅里稍微到一点花生油,炒一炒白菜,不要葱花爆锅,葱花爆锅味道太俗气了。等着八角的香气出来了,去茶炉买一壶开水倒进一半,锅马上沸腾起来,撒上盐,汤是白的。我做过,孩子老婆都爱吃。”我尽量低下头,不让徐立忠看见我哭了。他走后,我撕了一本最讨厌的书,做了这道菜,并用余火煮了米和水未融合的粥。
这道菜我以后常常做来招待朋友。这是和我的菜谱“叶圣陶炸肥肉”常常一起上桌的“文才菜”。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一下徐立忠——如果我死后能见到他的话。
在网上我看到了徐立忠先生2000年12月写的一篇文章,叫《静静的万国公墓》,这篇文章是关于青岛市回忆“万国公墓”遭破坏后最好的一篇回忆。它在徐立忠先生去世之后,由李建文(见闻)在“世说文丛”转载的。这篇文章让我想起了和徐立忠以往比较默契的朋友。如吴文家先生。
徐立忠、吴文家,都是我的良师益友。徐立忠先生生前虽然亦不得志,但比起吴文家,他总算略微舒展了一下拳脚,留下了许许多多的必将永恒的艺术作品,吴文家呢?除了留下个天才的儿子如雕塑家吴乙真而外,几乎没有什么雕塑作品。徐立忠、吴文家都是以雕塑之超能立世的天才。对此,我只能吟一吟屈原的“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以代叹息。
许多年以前,我和吴文家谈到了万国公墓。我说:“美校上学一天的晚上我去过万国公墓。天黑后月亮出来,我爬墙进去的。
“你自己?”
“谁能和我一块去?”
“看见鬼了没有?”
鬼?哪有鬼!就是稍微有点瘆人。一跳进去,定了定神,看见一幢幢石碑,很像一个个摆好姿势的白衣人,它们一个一个站在黑影里……
吴文家说:“我们有年樱花谢了的时候,晚上也去万国公墓来。你不要问都有谁,反正是一帮子画画的,他们有好几个不让我说名字。一跳进墙去,也是定了一会神,大家前前后后向北门走去。这时间大家不约而同一齐停下脚步,突然间什么声音也停了。”
“你上小学的时候,一定常遇到这种时候:班上你吵我闹,乱得一团遭,老师并没有来,大家突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地闹了起来。我们那晚进万国公墓的人也是这样。静一会儿,忽然有人觉得这阵寂静十分诧异,于是大家马上又说又笑起来。”
“忽然有一阵小提琴的声音。一会弹琴声停止,只见公墓中心道路上有一对男女,由北向南走来,我们仗着人多胆大,就问这一对男女:‘你们是人还是鬼?’男的反问道:‘你们呢?’‘我们当然是人。’‘我们是鬼。’吴文家说‘我问:“你们住在哪里?”男的说:“我住在才四个月大的小男孩旁边。”这位小男孩怎么死的倒不清楚,但是他母亲的悼文却十分感人,文字过了五六十年虽然记不太清了,但是做妈妈的心却在泣血:妈妈怎么也留不住你,你就这样默默地走进了黑暗等等。”
后来我约一位小学的同学白天去万国公墓核实,确实像吴文家说的一样,有这么一个小孩,他的墓碑是一块长条的汉白玉,嵌在土里,不是毛笔字,是放大了的钢笔字。我的小学同学说:这位妈妈大概是嫁给外国人的中国人。在中国这么大的一个小孩,早就扔进乱葬岗子,喂野狗吃了。我又把这个故事讲给现在仍然健在的一位名人听,他说这个小孩一定是“剔骨葬”,怎么剔骨葬?“不是收拾骸骨二次再葬,是把一个小孩全身像拆手表一样拆碎,再在水泥上拼接起来……”这种的葬俗现在有没有?我没去弄个结果,只是觉得这样残忍地下葬,还不如扔进乱葬岗子喂野狗。
吴文家继续讲:“这时哪一对男女要回去,说万国公墓有纪律,出来四十分钟要回去。”吴文家又讲:“我去送他们回去,别人都不敢。众鬼都到了自己的长眠之地站下了,一齐面对月亮,忽然一阵亮光,他们都没有了!”
对于吴文家最后送他们的叙述,我自然不信。我已经断定男鬼、女鬼当是他们朋友事先约好扮演的。所以我很想问一问他们当中为人最诚实的徐立忠,是真还是假。见徐立忠写的《静静的万国公墓》如此详细,我推断徐立忠可能那天晚上也去过公墓,见过这对由一对情人装扮的“鬼”,但我一直没有机会问。可惜2026年5月5日徐立忠先生辞世了。我只能有一天到地下问一问那天夜里的鬼故事,到底由谁导演的了。
读徐立忠的《静静的万国公墓》,心里很希望冥世真有一个地方,可以住着徐立忠,也住着吴文家等“台西画展”参与者众多朋友,自己可以找他们聊聊天。
附徐立忠先生的杰作《静静的万国公墓》。
我刚记事的时候,每到清明节,大姨、二姨和母亲就带我去汇泉公墓给姥娘上坟。
姥娘什么模样,在我的脑海里没留下一点痕迹。她瘗葬的墓地至今仍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姥娘的墓像汽车棚,很高,长长的,顶部是圆弧形,前面嵌着一块磨光的黑花岗岩,刻着一些我不认识的字。周围是各种形式的坟墓,还有青青的扁柏和不知名的野草。我很喜欢这里柏树的香味和人们焚香烧纸的气味。
大姨、二姨、母亲将点心、水果、鱼、肉、鸡等供品摆好。每件供品上都放一棵碧绿的生菠菜。焚香,烧纸,让我鞠躬。她们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就流了出来。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这么哀痛。她们悲伤得哭泣,我也流下了眼泪。很长时间她们才慢慢停止了哭泣,泪痕满面地抽噎着收拾供品。
离开墓地时,母亲总要掐一叶扁柏插在我上衣口袋上,她们的发鬓上也都插上了这散发着清香的扁柏叶。我们沿着小路从山坡上走下,山下的大道上停着许多迎送扫墓人的马车。路旁有一黑色的大铁门,听母亲说这是“万国公墓”,里面埋葬的大都是外国人。我很好奇,央求她带我进去看看。她却不搭理我,看到她满脸的哀伤,我只好乖乖地跟她坐上马车回家了。
这两扇神秘的黑铁门,成了我心中的谜。
上小学了。清明节母亲她们去给姥娘上坟也不带我去了。到三四年级,清明节老师带同学们去给烈士费筱芝扫墓。烈士墓离我姥娘的墓不远,墓是一块长方形的青石板,上面刻着一个很大的十字架。我一直以为这是基督教或天主教徒的墓葬形式,后来才听费筱芝烈士的同学说,十字架是伟大的殉难和牺牲的象征。费筱芝烈士墓石上的十字架没有宗教的含义。
费筱芝烈士是青岛文德女子中学的青年教师,解放前夕参加反饥饿、反内战运动,晚上出来贴标语被青岛保安队枪杀。青岛学校的学生教师为此罢课游行,并以青岛市教师学生联谊会的名义将她安葬在汇泉公墓。后来,不知为什么人们似乎忘淡了她。听说她的家人都移居美国了。“文革”中汇泉公墓被夷为平地,她的墓也随之消失了,那刻着硕大十字架的墓石也不知哪里去了。
姥娘的墓在1960年困难时期,被三舅掘开,收拾骨骸,运回平度沙梁与姥爷合葬了。三舅没有将此事告知大姨、二姨、母亲,为此,她们还流了眼泪。生活艰辛和痛苦使她们哀伤的眼泪像铅一样沉重。如今她们也都故去多年了,每当我去为母亲扫墓就会想起这些沉重的往事。
安息吧,我的亲人们。悲伤和欢乐都已离你们远去。只有献在你们墓前鲜花上的泪滴闪烁着对你们的思念。
上小学去汇泉公墓为费筱芝烈士扫墓时,我已认得神秘黑铁门的拱券上写的“万国公墓”那几个字了。想进去看看的好奇心,一再萌发,可终因老师管得严,不能随便离队而作罢。清明节一过,心中的好奇之花也就凋谢了,黑铁门中的不解之谜却一直埋在心里。
上中学了,人长大了,胆子也大了,我与几个要好的同学翻墙进入了“万国公墓”。神秘的黑铁门之谜终于揭开了。
正如母亲所说,这里埋葬的大都是外国人,墓园静极了。浓绿的树木在风中飒飒的响声和看不见的小鸟的鸣叫,使这墓园静得使人仿佛要屏住呼吸,荒芜的砂石小径上常有枝蔓横贯挡住去路,血红的花像火星似的在黑绿中闪烁着。
小径的尽头有一座墓,墓碑是几块未经雕琢的自然石块,上面缠绕着青铜铸成的玫瑰枝叶。墓穴上覆盖着厚厚的黑花岗岩石板,两米多长,研磨得非常精细,能倒映出摇曳的树叶。在这光洁的黑花岗岩石板上,嵌有一个青铜铸成的含苞欲放的玫瑰花蕾,仿佛是从缠绕在墓碑的玫瑰枝条上掉落下来的。墓碑上嵌有印着死者照片的椭圆形瓷板。这是个长得很秀丽的姑娘,大约有十六七岁,她微笑着,并没有感到死神黑翼的阴影已在她的头上盘旋。墓碑上镌刻着俄文,由此我们知道她是一位俄国姑娘,大约她是在俄国十月革命的风暴中,流亡到中国的白俄后裔,因不堪异国之苦客死青岛的吧。
哦,可怜的玫瑰花蕾,你刚刚含苞欲放,就在风雨飘摇中凋落了。
顺着荒芜的砂石小径走到丛榛深处,有座墓覆盖着研磨得很工细的黑花岗岩石板,墓碑是一根折断的古希腊石柱。柱础上放着一本石雕的航海日志,已翻到最后一页。在这最后一页上刻着死者的姓名和生卒年月。旁边斜倚着一具折断的青铜铸造的船锚。锚钩上挂着一顶青铜铸的海军军官帽。这是一位流亡中国,悒郁而死的白俄海军军官的坟墓。他生命的航船被十月革命的风暴刮到异乡沉没了。
以古希腊断柱为墓碑的,在这静静的墓园里很多。只有这位白俄军官的墓碑上除了断柱还有那么多饰物在诉说着绝望和无可奈何。
在墓园北端砂石小径的两侧,有些长方形尺寸不大的墓碑,磨光的黑石上镌刻着德文。这两排碑石的尽头靠墓园的北围墙,有一青石精制的方尖碑。方尖碑和墓石上爬满了荨麻的茎蔓。丛生的鸭跖草和它的兰花,使这里显得更凄凉荒芜。据说,这些墓石下埋葬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日军进攻青岛,德军在防御战中阵亡的士兵。知道这墓碑埋葬着什么人的人很少,历史无情地将他们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了。
从德军阵亡士兵墓地中出来,不远处,有一座用青石砌成的埃及古庙式的墓。死者埋葬在神庙中心,上面覆盖着一块沉重的方形墓石。墓石四角,有四个直径约15厘米的青铜圆环。墓石上刻着死者的姓名和生卒年月日。记录着这豪华墓室的主人在人世间只活了四个月。神庙的四周是廊柱,出入口有四座精美的狮身人面的斯芬克斯石雕。石雕的表情肃穆中透着哀戚,仿佛因这仅在人间四个月的孩子,没能来得及解答那著名的斯芬克斯之谜而哀伤。
沿着这座埃及神庙式的墓地旁的小径,穿过枝叶披拂的藤蔓,走到墓园的南墙下,有座豪华的墓。墓地上有一尊白大理石雕刻的圣母,怀中抱着一个孩子,衣裙飞扬,好像要带着这个孩子飞升天国,圣母雕像前面有两个天使,一个天使虔诚地仰望着飞升的圣母合掌祈祷。另一个天使的头和手被砸坏了,方形墓石在凹下的园池中,四角也有四个大铁环。年代久远,铁环锈蚀得很厉害,雪白的墓石上满是锈斑。我第一次见到外国人雕刻的人物雕像,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雕像的精美,令人赞叹。
墓园的东墙附近,有一块墓碑上面刻着一个衔环带嚼的马头。“文化大革命”中,这里的一切都被革命的铁扫帚扫了个精光。不知为什么,独有这块墓碑,现在仍然完好无损地保存在青岛市博物馆。哦,也许是人们为了警告后人莫忘国耻而保留了它。它被放在墙角潮湿的地上,常有飘落的颓叶覆盖。拂去腐叶,今天我们仍能看到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的骄横。
沿墓园东墙向北走,还埋葬着一位见义勇为的少年,墓碑上有他的照片,是瓷板烧制的,英俊而稚气的脸上荡着的微笑就像灿烂的阳光。他为了救人不幸罹难。碑石上镌刻着他短暂的一生和令人肃然起敬的事迹,碑文字字泣血,读之令人潸然泪下。沉重的墓石将这位英俊少年封入了永恒的黑暗。虽然他的名字已被时光磨蚀,他那灿如朝阳的微笑,却一直鲜活地保留在我的记忆中。
中学时代,几个要好的同学,曾狂热的崇拜俄罗斯诗人普希金和英国诗人拜伦的诗。为了更深地领略诗中的异国意境,我们常常翻墙到这静谧的墓地,在萧瑟的秋叶和血红的花中动情地吟哦着他们的诗。
在饥馑肆虐的1960年,我曾与几位迷恋诗歌的画友,在细雨中,再一次翻墙进入这满目哀伤诗情的墓地。躲进神龛式的墓室,伴着潇潇凄雨和飘零的落叶,朗诵那些用哀伤和激情构成的经典诗篇。虽然这些使人心灵颤抖的诗句不能填充辘辘饥肠,可当我们离开这墓地,踏上归途时,看着被落日映红的云彩,心中会升腾起不可名状的纯净的情感。觉得一切都是壮美的,充满着迷人色彩的希望。
……
这个静静的墓园,在1966年炎热而狂躁的8月,被狂热的红卫兵毁掉了。残石散落,满目狼藉。
小西湖石堤上,曾经万国公墓的残碑。
后来,这些零落的残石被集中堆放在中山公园小西湖南侧。我曾在这里捡了两块方方正正的白大理石,用地排车拉回家,准备做石雕用料。30多年过去了,这两块白大理石仍放在家中,它们没有被雕刻成艺术品,而我却用其他的石料和青铜制作了许多雕塑作品。立在了从“文革”浩劫中复苏的青岛的海滨、公园和绿地上,立在了一衣带水的日本和大洋彼岸的美国。
哦,静静的墓地。现在这里已建起了楼房。在这里生活和工作的人们,不知道或者早已忘记了,这里曾经是被无可奈何的哀伤笼罩的静静的墓地。
前几年我在青岛名人雕塑公园后园散步,曾看到一块长方形残石,虽然它被泥水漫漶,但仍有字迹可辨。于是,我就小心翼翼地将残石上的泥土拂去,仔细辨识。原来这是20世纪30年代青岛一位很有地位的人去世后,他的友朋勒石志哀的碑石。因为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中,我看到了当时的市长沈鸿烈的名字。其他人名都很陌生,仅有几个人的名字似乎在哪里见过。我想这大概是“文革”中被砸毁的墓园遗留下的残石吧。
20世纪30年代它曾是哀荣的象征。60年代它被狂热的手砸碎,被千万只脚踏来踏去。而如今它又将被历史拂去污垢,冠之以“文物”的雅号,以它来探究早已逝去的史实。我们今天所知晓的历史,大都是这些遗存至今的残片拼凑成的。一切当时依附于斯的荣耀、悲哀、思念、仇恨都失去了其“永恒”的意义,被时光淡化为文物史料,成为后人对历史驰骋想象的缘由。
哦,这已消失的静静的墓地。不知国内还有没有这样充满异国情调的墓园?
青岛,曾经有过。它消失了,永远也不会再有了。
它将被人们遗忘,只有在我们这般年岁或比我们年岁大的人的回忆中,它才会像海市蜃楼似的偶尔时隐时现。
1991年元月15日写
2000年12月4日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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