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的冬天,我所在的内蒙古伊克昭盟杭锦旗(现为鄂尔多斯市杭锦旗)也因为当时“革命形势”需要,向农村基层组织派驻支左工作组。由于那个地区没有正规军驻扎,因此就由当地的生产建设兵团填补这个空白。我也因此意外获得了一个深入当地农村生活的宝贵机会。至今想来深感庆幸。
就在那一年的九月十三号,中国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中国革命的“战神”林彪元帅,乘坐一架英制三叉戟出逃苏联,飞机中途坠落,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的沙丘上。当然这是官方的叙事,实际上这个事件一直到半个世纪后的今天仍然是一个未解的历史之谜。而向农村广大群众传达有关此事的官宣文件,就是我们那年进行这次“支左”任务的主题。所以名为“支左”,我们却并非那种长期介入政府工作的军方代表,而只是趁冬季农闲一个短期的政治宣传活动。
其实,在我们参加支左工作组之前,这个举国震惊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按照这个体制的政治流程,还要一级级自上而下逐级传达到普通百姓。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针对当时的公社基层组织,据说是属于文革前“四清”运动的补课内容,什么清查公共财产,甚至还有什么“大牲口入社”等听起来十分陌生,似乎是更早的农业合作化时期的遗留事物。
多年以后,当我回想这一段经历的时候,我揣测当年连队的领导之所以让我参加这样一项工作,肯定不是出于对我政治上的信任和能力上的肯定,而恰恰是因为我平日对本职工作的懈怠和消极。他们一定觉得,这个冬天把我派去敷衍这项额外摊派的工作,比把我留在修理车间无精打采地打下手更划算。不过对我来说,有这样一个机会,换一换环境,接触另外一种人群,更多地了解边塞的民间烟火也还很有吸引力的。总之我怀着一种少年人的新奇感,很高兴地加入了这一项临时性的外派工作。
独贵塔拉公社的学习班
我所在的连队连男带女一共抽调了六名知青参加这次“支左”任务,由当时团里唯一的知青出身的副指导员,也是当年内蒙兵团的英模人物熊冬梅带队。
此时此刻,当我搜索着残缺的记忆叙述这一段往事的时候。我们这个小小的六人团队里,已经有一男一女两位战友在回城的岁月里先我而去。愿苍天保佑他们的灵魂。
记得在进村驻点之前,我们所有参加工作队的大概五六十人,集中在独贵塔拉镇西头的独贵塔拉小学进行动员和培训,那时称为办学习班。学习班是那个年代经常采用的一种名目,适用于各种各样的主题和场合。可能是因为当年伟大领袖有一句名言,“办学习班是个好办法,许多问题可以在学习班里得到解决”。因此,你可以经常听到不同主题的学习班,好事办学习班,坏事也办学习班。至于问题是不是真的在学习班里得到了解决,那只有天知道了。
“支左”学习班集结的时间大约接近年末,主持这次学习班的领导是独贵公社书记铁木尔·巴图。这是一个40多岁,中等身材,看起来敦实壮硕的蒙古汉子。据说他是一个老革命,还是延安抗大的毕业生。他的汉话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西北人,语调从容不迫,条理清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没有丝毫的外族口音。和我们熟悉的那些汉族干部一样,他在讲话中娴熟准确地使用着流行的政治词汇和表达方式,给当年还是红色少年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另一个令我记忆深刻的事,是我们学习班的伙食。公社所在地和一个学校在一起,伙房也是同一个。那时候兵团的伙食比起刚来的第一年有了一些改善,极度的饥饿已经缓解了,但平常一日三餐也只是维持勉强果腹的水平,难得见到一点荤腥。可是那几天公社招待我们的午饭伙食却非常丰富。记得有麻油饼还有炖羊肉。吃饭的时候,来自地方单位的人和兵团的人们自选座位,自由交谈,其乐融融。丰盛的午餐显然提高了所有学习人员的情绪,新的环境和新的气氛都让我感到很愉快。
在这个学习班开班之始,所有人员已经根据将要进驻的社队分了组。我们这个组要进驻的地方是白音补拉大队,这是位于独贵塔拉公社西边几公里、散布在黄河岸边的几个大大小小的村落。除了我们机运连的六个知青,这个组里还有一个来自内蒙古林学院的大学生和一个当地公社的兽医。大学生是一个肤色黝黑的东北人,中等身材,大概二十五六岁,应该是“文革”中学业中断的那一批在校大学生,名叫刘维柱,他告诉我他学的是木材加工专业,和他同来的还有他一个姓金的同学,同样是东北口音,个子比他高大,卷发浓须,皮肤白皙,有点高加索人的特征,但是分在了另外一个组。在这个漫长的冬天里,我和这位姓刘的大哥相处得很好。他当年也不过是二十几岁的人,可是言谈举止成熟稳健,和我们这些十几岁的知青相处时颇具兄长风范。本世纪以来,虽然社会通讯条件有了极大的改善,我曾经从各个可能的渠道寻找过他,遗憾的是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公社兽医叫王玉山,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言谈举止间有一股纠纠之气。他来时骑着一匹高大粗壮的栗色马。据他介绍,他们单位外出工作的人员,交通工具可以选择自行车,也可以选择马匹。但多数人都会选自行车,因为照顾牲口很麻烦。不过对骑马的人,单位每天补贴一块钱的草料费。他没有和我们解释为什么他选择了马,我想大半是为了那每天一块钱的补贴。做兽医的人反正习惯了摆弄牲口,而且作为公社的资深兽医,他在当地走到哪里也不需要自己喂马。马对他显然不是个负担,而对于这个地区到处流沙的路况来说,骑马有时确实比骑自行车更具优势。
他这匹坐骑的样子不太漂亮。虽然个头比一般的蒙古马高大一些,但形体还是大头圆肚,奇怪的是还长了一个白嘴唇,看起来有几分骡子的模样,而且是一匹脾气暴躁的烈马!一有生人靠近,它立刻开始焦躁不安地团团打转,把屁股转向来人,准备撂蹶子。所以,每逢有人向他借马,这位兽医总是说:“行啊,哈哈,你先看看能不能骑上!”
多数人见到这匹马那暴烈的架势,都打消了借马的念头。
后来我和王兽医混熟了。他知道城市来的知青都对骑马好奇,就主动对我说:“小高,你要不要骑骑试试?”
可是我思忖了一下,觉得我对付不了这匹桀骜不驯的蒙古马,所以始终也没有骑。
原载 漂来的城
202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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