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丨“言语有力量”——在欧文斯·托马斯故居看如何讲述历史 - 世说文丛

于学周丨“言语有力量”——在欧文斯·托马斯故居看如何讲述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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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萨凡纳,空气格外清澈。
沿着东奥格尔索普大道缓缓前行,远远便看见了欧文斯·托马斯故居。洁白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典雅的摄政风格建筑静静伫立在绿树之间,仿佛在讲述十九世纪南方上流社会的荣光。
然而,进入博物馆后,最先吸引我的并不是这栋著名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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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块并不起眼的说明牌。
牌子上写着:言语有力量(Words have power.)。
它们表达意义、观念与关系。
它们影响我们与过去以及彼此之间的关系。
接下来的一段解释让我驻足良久。
博物馆特别说明,在介绍这段历史时,他们更倾向于使用“被奴役的人”(enslaved person),而非“奴隶”(slave);使用“奴役者”(enslaver),而非“主人”(master)。
理由并不复杂。
“奴隶”像是一种天然身份,而“被奴役的人”强调的是一种被强加的处境。前者容易让人忽略其作为人的完整存在,后者则提醒人们:他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制度的受害者。
同样,“主人”似乎暗示一种理所当然的权威关系,而“奴役者”则明确指出,这是一种由一个人施加于另一个人的权力。
当时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措辞颇为讲究,并未意识到,它其实已经为接下来的参观定下了基调。
进入博物馆,是一面长长的展示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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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以时间轴的形式梳理了美国奴隶制度的发展过程:从跨大西洋贩奴贸易的兴起,到殖民地经济对奴役劳动的依赖;从棉花种植业的扩张,到内战与废奴运动。
它没有刻意煽动情绪,也没有急于作出评判。
只是平静地陈列事实。
但正因为这种克制,反而让人无法轻易回避那些事实本身。
随后,导游带领我们开始参观。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路线并非从豪宅开始。
第一处看的是被奴役者居住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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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故居保存着美国现存最完整的城市奴隶居住区之一。与街道另一侧优雅的建筑相比,这里显得狭窄而逼仄。
低矮的房间、粗糙的墙壁、有限的采光。
导游讲述着那些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木匠、车夫、厨师、女仆。他们的名字被保留下来,他们的工作被记录下来,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被尽可能地还原出来。
站在这些房间里,我也想到一个有些复杂的问题。
如果单从居住条件和饮食供给来看,这里的生活未必是那个时代最恶劣的存在。导游提到,为了维持劳动力的健康,不少奴役者会保证基本的食物供应,其中甚至包括相当数量的肉类。以我个人的经历而言,这里的物质条件未必比我童年时代所见过的一些生活环境更差。
但也正是在这里,我逐渐理解了博物馆为什么坚持使用“被奴役的人”这样的表述。
因为问题并不仅仅在于吃什么、住什么。
一个人或许能够获得基本的温饱,却无法决定自己的去留;能够维持生存,却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人与人的差别,有时不仅体现在财富上,更体现在是否拥有支配自己人生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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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后院,走进主楼,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起来。
高挑的大厅、精美的灰泥装饰、流畅优雅的楼梯曲线,以及那个时代最先进的建筑设计理念,都让人不得不赞叹设计师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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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令人惊讶的,是宅邸内保存至今的供水系统。
导游介绍,这座建于1819年的宅邸,比白宫早13年拥有了先进的室内供水设施。通过蓄水装置和重力系统,水可以被输送到厨房、洗浴空间以及其他生活区域。其中专门有一处为一楼主卧供水的系统。整幢楼顶是一个九吨重的小型水库,这对于一幢木结构为主的建筑来说,其承重是一个大问题,建筑师在材料使用上的合理处理对今天依旧有借鉴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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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十九世纪初的美国而言,这无疑属于最前沿的技术。也源于此,这里的被奴役者是最早懂水系统工程的。
站在那些铜质水槽和管道遗迹前,我想到的却不是技术本身。
而是刚刚离开的那片院落。
两个空间相距不过十几米。
却仿佛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一个世界讨论如何让生活更加舒适和便利。
另一个世界则在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存。
这种反差并不需要额外渲染。
它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也正是在这一刻,我逐渐理解了博物馆为何要安排这样的参观顺序。
先看后院。
再看主楼。
先看那些被奴役的人居住的空间。
再看拥有这一切的人所享受的生活。
这样的顺序,并不是为了否定这座建筑的价值。
恰恰相反。
它让人能够更完整地理解这座建筑。
理解它的辉煌,也理解支撑这种辉煌的历史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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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结束前,我再次回到入口附近。
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那句简单的话上:“言语有力量。”
这时我意识到,整座博物馆其实都在践行这句话。
时间轴如此。
参观路线如此。
那些被仔细选择的词语同样如此。
它们并没有试图替历史辩护,也没有急于对历史作出审判。
它们只是努力让那些曾经被简化、被忽略、被遮蔽的人重新显现出来。
有一个事实是,南北战争结束后,不少获得自由的人仍然留在原来的庄园和家庭中工作。有的是因为缺乏土地和积蓄,有的是因为无处可去,也有的是因为长期形成的人身依附关系并不会随着一纸法令立刻消失。
历史上的许多制度或许能够在某一天被宣布终结,但制度留下的惯性却常常延续得更久。
自由可以通过法律获得,而真正学会作为一个自由的人生活,有时却需要更长的时间。
旅行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社会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
在 Wormsloe,我看到的是对自然原貌的保留;
而在欧文斯·托马斯故居,我看到的则是对历史复杂性的保留。
这里没有回避辉煌,也没有回避阴影。
豪宅依然被精心维护,被奴役者的宿舍同样被完整保存。
先进的供水系统被展示出来,那些曾经维护系统运转的人也被写进展览之中。
或许,一个社会真正的成熟,并不在于它拥有多少值得骄傲的历史,而在于它是否愿意完整地呈现历史。
包括荣耀。
也包括代价。
走出故居时,街上依旧游人如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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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落在洁白的墙面上,一如两个世纪前那样明亮。
而我记住的,却是入口处那块不起眼的牌子。
因为它提醒我:历史不仅存在于建筑、文物和档案之中。
它也存在于我们今天所使用的词语里。
有时候,一个词语的改变,并不能改变过去。
但它或许能够改变我们理解过去的方式。

原载 读曰乐
2026.6.7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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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于学周丨“言语有力量”——在欧文斯·托马斯故居看如何讲述历史》 发布于2026-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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