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笠翁丨从百家讲坛谈起

编者说明:本站选发本文,并撰写编者按。作者署名见标题;著作权归原作者。侵权请联系编辑。

编者按:作者由央视《百家讲坛》谈起,落点不在讲坛,在“讲”字:面向大众讲常识,不丢人;讲错了,才是原则问题。由康震先生解“停车坐爱枫林晚”的“坐”字说起,随后自陈数场旧讲座——《念奴娇》的帝王将相情结,《赤壁》东风与历史偶然,“林花”之诂,《满江红》的“败笔”——归结于“审美意识被淹没”。所论皆一己之见,不必尽合成说,锋棱也正在此。“林花”之解,读者可参杜甫“林花著雨胭脂湿”之句自断。编者照登,是为存一种声音。

央视百家讲坛是一道受众最多的当代文化风景线。多数登上百家讲坛的人因此身价倍增、声名远播。不少荣登百家讲坛的人因此被誉为大师。
不过把央视百家讲坛上的讲课人看成是大师级的学者,是网民大众的共识,这份共识出于朴实的情感。并非学界的理性评价。
央视百家讲坛是个通俗化的面向所有观众的文化大讲堂,并非思想可以自由驰骋的学术天地,不同于大学里的那些学术讲座。
十多年前我在一所大学搞了一场《数学是科学的皇后》的讲座,讲完后与学生互动时,有位学生的问话,让我至今记忆犹新:您的这堂课让我们大学生耳目一新:数学并非仅仅是加减乘除、代数几何、微积分;数学还提高了人的思维能力,优化了人的思维方式。一个数学还处于《九章算术》水平的民族,他的思维能力、思维方式肯定是落后的、原始的。这样的民族创造的文化怎么可能博大精深灿烂辉煌?《数学是科学的皇后》让我深切地体会到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斗胆向您提个要求:希望您能对我们这些即将毕业的大学生说句忠告的话。
我顿感这个学生非同一般,他的提问感动了我,于是我的回答也让全场师生感到意外:“你们上了十几年学,装了一肚子假的东西。希望你们毕业后仍然坚持读书不辍,通过读书把假的东西吐出来,装进真的东西”。
我的这句忠告一出口,大厅里出现瞬间的沉寂,全场学生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向我报以热烈的掌声。
但是这样的“忠告”在百家讲坛是不可以讲的。
我不看央视的百家讲坛。不是自视甚高。而是我确实不感兴趣。一个真正的学者不会对常识感兴趣的。百家讲坛讲的那些东西大都是学者不看也知道的东西。
百家讲坛并非衡量一个学者学术思想水平的指标。至于讲过百家讲坛的人因此声名鹊起,那正是大众化的必然现象。
通过在百家讲坛讲古典诗词而声名显赫的康震,虽然在普及古典诗词上功不可没;称其为大师则言过其实了。
康震讲古典诗词出现的硬伤,网上借机造势,炒得沸沸扬扬,既反映了网民的“国民性”;也为康震等教师、学者敲响了警钟:教师讲课、学者讲座,讲不明白、讲得肤浅,甚至照本宣科地讲了学生不喜欢听的东西,都属于可以原谅的水平与能力问题;但是讲错了则是不能原谅的原则问题。课堂上、讲座中不允许出现差错!哪怕是时间、地点、名称,也不能讲错了。
多数人讲错了的原因,不全是“误知”这么简单;大都是自信中出现的“想当然”,都属于可以原谅的水平与能力问题。
不好说康震出现的硬伤,是其成为文化明星后自我感觉良好的“想当然”造成的。但是康震把“坐爱枫林晚”用绘画示意:一个坐在石头上的古人,旁边停着一辆车,正在赏看枫林。很明显,康震对“坐爱枫林晚”中的“坐爱”理解错了。或者说康震就不清楚“坐”在这里是“因为”的意思。其实古典诗词常用“坐”表达“因为”的意思。这是古典诗词中常见的词语虚化现象。
有文友特地给我看过康震讲古典诗词的录像,大都讲得平俗易懂,一般听众都能理解接受。可以说康震有的放矢中讲得挺好!康震是称职的语文教师。
不过在研究古典诗词的学者眼中,康震讲古典诗词,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未见康震讲出新东西来。这可以理解,古典诗词历代诗话家讲了千百年,很难讲出新东西。
所以我一般的不讲古典诗词,邀请人出的讲课费再高,我也不为所动。因为我的讲座有个自我要求:不讲课本上的,不讲书本上的,不讲别人讲过的,只讲属于自己的“看法”。看法实质上就是思想。
所以我搞了将近二十年几十场讲座,仅讲了屈指可数的几场古典诗词:两场《中国古典文学大厦上的皇冠》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地方讲的同一题目。其余的几场是:
1.《“念奴娇·大江东去”新解》。批评了这首广为人知的词含有浓厚的帝王将相情结,这种情结与官本位意识都含有落后的、腐朽的、愚昧的价值观。文章特地指出:“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歌颂的是英雄的淡定自若?还是魔鬼的冷酷无情?
2.《“赤壁”新解》。这首家喻户晓的《赤壁》含有历史哲学上的洞识,具有永恒的价值。
“东风不与周郎便”揭示了决定赤壁大战胜负的是东风。没有东风,赤壁大战的结局与事实完全相反,历史将改写了。
历史的假设是没有意义的。历史假设的逻辑是存在的:东风决定了赤壁大战的胜负,从而决定了历史的走向。东风是什么?东风是偶然因素。
纵观人类的全部历史,又何尝不是偶然因素决定了历史的走向:
武昌起义是个偶然现象,改写了中国的近现代史。
“二月革命”是个偶然现象,改写了俄罗斯的近现代史。
法国大革命是个偶然现象,改写了法兰西的近现代史。
伊朗伊斯兰革命是个偶然现象,改写了伊朗的当代史。
李泽厚说“慈禧太后早死十年、晚死十年,中国都不是我们见到的样子”。
慈禧太后早死十年,戊戌变法就成功了。慈禧太后晚死十年,清末新政就成功了。
慈禧太后去世是个偶然现象,这个偶然,把中国近现代史定成了我们见到的这个样子。
所以历史是没有规律的,既不可以提前预知,也无规律可循。所以司马迁的“通古今之变”是个伪命题。历史没有规律,怎么可能“通古今之变”呢?所以司马迁一辈子也没有“通古今之变”。
《赤壁》中的“东风不与周郎便”涵有的历史哲学萌芽,说明诗人杜牧的史学见识比二十世纪英国哲学家波普尔的《历史主义的贫困》中的史学思想早了一千多年。
3.《“林花谢了春红”中的林花是什么?》。当代古典诗词大师叶嘉莹先生讲解“林花谢了春红”时说:“林中的花谢了……”。
这个解释不太恰当。花都是向阳开的,树林遮掩了林中的土地,见不到阳光,哪来的“林中花”?“林花谢了春红”中的林,是林林总总的林,是多的意思。“林花谢了春红”应该解释为:漫山遍野的花开了,如今又谢了。
4.《“满江红·怒发冲冠”中的败笔》。所有的文学艺术都是审美意义上的作品。中国古典诗词正是以其举世无双的完美形式,表达了深厚的审美思想、高尚的审美情操而被西方文学界誉为“永不凋谢的东方艺术奇葩”!
但是《满江红·怒发冲冠》中的“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这种血淋淋的语言让人读后毛骨悚然。这是用恐怖的方式泄恨,换来一种野蛮的快感!作者这种借诗词逞口舌之快的做法,已经不是古典诗词中诗人的所为了。就是以悲壮激愤为底色的辛弃疾词,未见有过《满江红·怒发冲冠》中那种充满血腥的句子。
有人把《满江红·怒发冲冠》推选为“宋词集锦十首”之一,是有失诗词审美原则的。
诗不管是什么样的表现形式;也不管是东方的诗词还是西方的诗歌,写诗永远是审美意义上的创作,这是东西方人类的文学共识。所以野蛮的、丑恶的、下流的、肮脏的东西,是不能入诗的。否则是对诗的亵渎。
历代都有不少人推崇《满江红·怒发冲冠》,这是审美思想在中国人中未能普及、未能成熟的表现。
这也难怪,审美这个概念是舶来品,中国文化里既没有审美的说法;也没有美学专业。古典诗词里的审美思想与审美情操,都是诗人在天长日久的文化修养中,使自身天生的审美意识得到升华的表现。所以中国文人虽然多如牛毛,能成为诗人的文人寥寥无几。
问题是审美既然是人的天性能力,那么大多数人的审美意识哪去了?
恕我直言:大多数人的审美意识被“政教合一”的教育及泛道德主义文化淹没了!说下去是另一题目的文章了。有机会另写一篇文章吧。

作者:舟笠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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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舟笠翁丨从百家讲坛谈起》 发布于2026-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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