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情书,钱坤又开始写日记了。为此,他专门买了一本笔记本儿。因为老偷孩子算术本也不是个长法儿。他又打算记下自己心情。这是一种宣泄。
其实完全可以找老李和唐皇。但这时他还不想告诉他们。也不愿意再找阿龙了。而阿龙这时也开始极力回避他。
第一篇日记。
2月23日 天气 晴朗
我感觉我打动她了。一个是那天打电话,她一直在听,听我说了那么多遍“我爱你”,没有制止我,也没有扣掉电话。
到最后,大家互相之间沉默的时候,她没说再见,也没说她很忙,而是在听着。听了几秒钟后,才扣了电话。
再就是我给她发了那么多的短信,她都没回复。没有回复“不”。如果心里没我这个人,肯定会直接、委婉而又简单地回复了。她再忙,这个时间是有的。她接受了这份感情,她不想失去。换言之,她需要。
她现在肯定很矛盾,对!思维很乱。呵呵!
她也没有明确拒绝。即便现在拒绝,也说明她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才拒绝的。但,那也是痛下决心。总之这说明她喜欢我爱她。
现在看来,当时就是傻。其实也是不懂爱情,不知道该怎么办。
唉,我当初为什么不追她呢?
高中那个恋人,当时也不懂,尽管现在心里已经一点儿没感觉了。高中时代,也就是心中有那个人,但没有进一步行动,心里想着就是。还为那个人在精神上“守身如玉”。其实就是单纯,被人家甩了还痴痴守候。
但她不一样,她其实就是我的初恋!尽管想着那个人,但最终还是让我动情,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为她放弃、背叛了原先那个她,从思想上背叛了!虽然那时那个她早已背叛了我。
这是多大一股力量!最终我被吸引,多高的成本!哦,我的落英,你知道吗?是爱你爱得如此深厚,才为一个人背叛了另一个人!
我十八年前,我其实已经流露出我的爱,我的眼神骗不了她。何况她作为女人更加敏感。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当初她也已经埋下了爱的种子,但她也不懂。只能说:那个时间,我们不懂什么叫爱情,也不知道该怎样去爱。
其实当年她肯定喜欢我。我也能感觉到她的喜欢,她的眼神流露出来。我和她交流的时候,她的眼神就是不太一般。
总之就是有好感,并且达到了心灵碰撞的地步。我有这种感觉。不管怎样,大家都是同学,都是可以发展成恋人的。
我有优势。以前的基础是一方面,再就是我主动出击了。我必须得到她,没有第二种办法能解决这个事情!她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我就是一个多情的种子、痴情郎。
这么多年,也没有哪个女人令我心动到写日记的地步。就只有她,我的真爱,世上没有比这更珍贵的东西了。
所以我不能放弃。也无法放弃!
是不能放弃的。也是放弃不了的!
现在呢?只能为她默默守候,不会有别的女人能打动我了。因为我的心已经被她拿走了,我没有第二颗心给别人。
她呢,不也一样吗?她也需要真爱呀!
希望与她一生厮守。
再瞧瞧第二篇。
3月8日 天气 阴天
她是不敢回信。一旦回了,这火就燃烧起来,再也熄灭不了了。
她现在单身?啊,太好了,这说明她没有爱情。她需要爱情,她是个重感情的人,太重感情了!
其实我是最大的失败者。但现在重新开始也不晚。
要不想失去她,就要始终给她火热的爱。
走着看吧。
情书和日记成了钱坤必需品。他知道:不能打太多电话。没准儿落英还生我气呢,不能操之过急!他告诫着自己。
可空闲时候,当突然想起有话要说的时候,他就必须发一条短信,有时是一连十几条。他必须把心里的悄悄话一吐为快。可一发完他马上又冷静下来:不能经常发,发多了会烦!他只好克制着。可这种克制又像憋尿,憋得他浑身难受。不行,还得发!他现在患上了“急性思想尿频”。
但其实要说的就这么几句:
只要你存在、你快乐,每天打开窗户,你都能呼吸到新鲜空气,我就会感到满足和快乐。因为我可以每天感受你,想着你,爱着你。为你去做事情,我就会感到快乐。
我将永远爱你!
我不是幸运的男人,甚至很悲哀。但我仍庆幸:今生有缘认识你。
今生只为你撑伞。
再就是:
阿龙那天说的,我想就是这样。他说:落英等了你好多年呀。
我想这不是调侃。可说得不是时候,因为酒至半酣、醉意朦胧,这时潜意识打开,心灵一片纯净,一下把冰冻多年的种子激活了。
它迅速发芽、成长,然后一系列事情便发生了。
我现在的行为,应该是十八年以前的。因为我已经压抑了足够时间,我不能再压抑了,再也压抑不起了!
还有:
很矛盾。既然大家有缘无分,还是请你理解我心情,希望为你做一些事情,只要能使你快乐就行。
好男人在中国目前绝对是珍品,我就是其中一个。首先,我没有那些歪歪爱好;其次,专注干事创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对自己女人好。
但我绝不是一个不浪漫的人。善良真诚,内心天真。我就一大男孩,性情中人,情绪化,容易冲动。你看我给你写的那些短信,就知道我很乐观,很幽默。
我知道什么是最珍贵的。为了真爱,为了你,对已经做出的承诺必须绝对执行,不能做伤害自己爱人、损害真爱的事情。
我唯一的爱人就是你!
然后:
感觉非常空虚,是心被你掏走的缘故。虽然努力去做事情,可事情做完更加空虚。都叫你害的!以前生活可不这样。你也不回个短信安慰安慰我?
祝你开心每一天!
也许你会认为,我是想着十八年前那个你,爱的也是。是的,不错。但我想你不必为此悲哀,我觉着即便大家见了面,我还会从你身上找到感觉的。
我这种行为很正常,网上很多。人年轻时的初恋,虽然没恋起来,可永远令人难忘!这是真爱!
他还写了一首散文诗,突然为自己惊呼:原来我还有文学底子!蓦然回首,他发现自己成了拜伦。
一个春天的日子里,
我在丛林中漫步。
忽然,我发现了一朵花儿,
迎风绽放。
它如此美丽,
如此之圣洁,
我惊叹,为它倾倒,
为它顶礼膜拜……
我为它所征服。
但我宁愿用心来守护它,
也不忍心去采摘。
有一天我忽然远行,
等我回来时,它已过了花期。
我伤心,我失落。
但我还是更加用心地守护它。
我小心翼翼地把脸贴近,
想得到它,放进我怀里。
我迟疑着。
忽然间我闻到了,
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芬芳……
可是,对方还是一条短信、一个字也没有回。
第16章 难兄难弟
“小虾米”的副驾驶位置上,脚底下,老一股臭味,那是夏天乘客们的香港脚,烙在那里的“到此一游”。汗,还是汗,一把又一把,揩了还有,有了再揩。空调管点儿用,但是不能开,为了省油。再就是老“呜噜呜噜”响,转弯时候还会吱吱乱叫。没办法:这是“小虾米”!
这些小磕绊钱坤都能化解,他倒是不放在心上,车子破无所谓,风比较辣也无所谓,只要不耽误他在马路上享受驰骋就行。不过偶尔也闹心一把,机场不让进,除非普桑以上的,连苏联的“老拉达”也不放过。恼人的是“皇冠”和“尼桑”,可以大摇大摆地长驱直入,连停都不用停。自己的天津夏利如此便沦落成了三等公民。没办法,这是“小虾米”。
把“三等公民”停在路边,歇一口气。每次都这样,他觉得很隆重,要做些准备,重新凝聚一下男子汉的气概。这可是资本主义的东西,他偶尔这样想,要知道当年,政治经济学是他的王牌。股市的大门是敞开的,门口没有把门儿保安,可以随便进。钱坤也进去出来不下几十回了。可每次一到路口,他就觉着边上那棵歪脖子迎客松,老是拿枝杈挑他头皮上神经,就仿佛筷子捞起来的兰州拉面。他怕遇上熟人,来干什么,炒股?瞎混!没正经事儿干啦?邪门歪道!
他的思想当时解放得还不够彻底,不过心已经开始了蠢蠢欲动。
这应该是当时新金山县城唯一的一座股市,两层楼,平顶,赭黄的外墙像个公厕。不过外头涂料早已脱落,变成一个秃子。只有粗壮的铁的实心防盗网,所有的,糊得严严实实。这比较土,也够实在,就像来这儿“烧香”的股民。
两扇大门似乎嫌少,因为有太多的人进出。每次也都这样,有时候看盘的人挨着、挤着,都站在了大门的门槛上,踮着的脚后跟儿能跳起芭蕾。同样太多的是门口的自行车——也只能是自行车,在那个年代。排成一排,清一色。后来里头塞上了“嘉陵”和“木兰”。
股市有点儿破,但对钱坤就是殿堂。庙,神圣的庙,有两座殿门。然后随之第二层感觉就像洞房。又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都像那次初夜,令他战战兢兢,心脏直打哆嗦,害怕。又带着一股冲动——渴望着。还有神秘。他又缺乏勇气,但觉着必须进去。那两扇门又有两股子力道,仿佛神力,要把他吸进去。是诱惑给了他勇气,本来都是犹豫,走两步停一停。但是一到门口,便一下给吸进去。
他知道,从这片海里他能“打”上钱来。
不过一看见那个倚在墙根儿的叫花子,心脏就一阵痉挛。使他竟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心脏病。
北面墙上挂的大盘——一个电子显示屏,像一块长条黑板。南面是窗口,办理开户、存钱、取钱,整个一层是南北通透——交易大厅非常宽敞。然后是二楼,一样的打扮。大盘整个的黑色,就像现在每家每户墙上挂的液晶电视,无非大了N号而已。地面当时还是水泥地,来不及细看,因为进来的人都必须立刻眼睛往上——“向天举目”,紧紧盯住大盘。大盘这时也正好“现场直播”。这在当时是人们获得即时行情的唯一手段。
今天的散客倒是不多。穿过几个空档,钱坤来到人群中间位置。在他前面,一左一右地站着两个人。左手的这个,大约有五十出头,精瘦,头顶的头发都秃了,变成中心广场式,很像《蓝精灵》里的格格巫。又一脸雀斑,细眉下一对小眼儿。他上身穿了一件浅的、土黄色的旧军服,下身是灰蓝色海军裤子,像是一副退伍军官打扮。右手边上男人五十不到,腆着大肚,国字大脸,扫帚眉,头发乌黑,倒是像个领导。但仔细一瞧,他鬓角的白发蔼蔼,预示他的年纪,也该五十出头了。
左手的“格格巫”显然有所察觉。他扭头打量了钱坤一眼,目光带着敌意,又像是心存戒备,一双小眼儿瞪得像绿豆。
钱坤于是装作毫不在意,他背着手,站着,脸色沉稳得像是一位铁杆儿老股民,一双眼睛也随着大盘发红发绿,远远与大盘跳动的数目字儿打起乒乓球。但实际上,他的耳朵早已变成了猫头鹰。
“哎,我说‘难哥’,”这时右手边上那人说道,他是本地口音,声音倒是洪亮,“你看今天这个大盘,会是什么走势?”
“很可能变盘呀,‘难弟’!”被称作“难哥”的“格格巫”答道,他说的是南方普通话,声音喑哑,“你看,大盘现在是微跌,不过又没有量的配合,跌不动呀!你再看一眼这两个月的K线图,上海指数都已经整整盘整了三个月啦!应该会有一波大的行情。要知道,股市如果不来点波动,庄家们也赚不到钱啊!”
“有道理!我也这么考虑。庄家主力不可能叫钱闲着!现在,也许,它们在等机会,等着国家发利好。比如降息——是该降啦!银行的息一降,大盘就起来啦!”
“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庄家们合力把大盘拉起来!这种情况最好。或者,大盘直接破位向下,因为指数已经整整盘整了三个月,还不拉?这不上不下的!要知道,现在的经济,不怎么样啊!”
“那就不太好啦!”“难弟”皱起眉头,“对啦,‘难哥’,您当初那票——叫什么来着,‘软塌塌’?现在还抱着吗?”
软塌塌?钱坤的耳根子发起烧。他马上朝大盘看了一眼,呀,涨了,一块,是软塌塌!
“先买下两百股!”钱坤在心里叫了一声,“这个股票我听难哥都念叨了不下十来次了。看来买它准没错!”
“软塌塌我已经抛啦!赚了些。”“难哥”颇为得意,脸上露出笑。他歪过头来,看了一眼“难弟”,也看了一眼后面钱坤。“不过这个票,我倒是很想再抓回来。它的走势不错,一直处于上升通道,成交量也配合得挺好。只是……我有点担心它业绩,怕吃不准。所以,到了14的时候,我就把它全出啦!赚了两块哩!”
“但是现在已经19啦!”
“是啊!当时出来了,我就继续关注它。这样又落到13,13的时候我又抓回来。然后到15,15我又出了。然后回到14,我又进。然后再出。这样反反复复,做了好几个来回。还不错,都赚到钱啦!后来到了18,我不敢跟了,就这样,一直空着仓,没进。现在它到19啦,哈哈!等等看,再等等,如果到18的话,我就再杀进去。这个股绝对好,每股收益一块四呢,去年还十送十,今年怎么也得十送八吧!”
“十送十?嗬,10股成了20!厉害,翻番儿了!”
“关键是高速成长!”
“搞什么的?”
“做软件的。号称中国软件第一股呢!”
“哦,那简直是暴利!软件,我知道,它就没成本,几个人写出来就行,卖出去,那就是印钞机,唰唰唰光点票子就行啦!”二师兄脸上羡慕得发起光。
“所以我说,今年最起码十送八!”
“不会那么神话吧?”
“去年的业绩每股一块四呢!”
一块四!钱坤的耳朵烧成红烙铁。好股!他心里暗叫,两百股的决心变成四百。他又看了一眼大盘。
那个“软塌塌”涨一块四了!
赶紧买上,要不然追不上啦!他心里像藏了只藏羚羊。心脏更像羊犄角要把肚皮顶破。这俩人我已经偷听了一个月,确实是高手。钱坤心里暗道,今天必须出手了,我一定要买上!且慢!我再听听,他们脸色好像又不大对。
“软塌塌是只好股票,”只听难弟说道,“不过真要是大盘跌了,所有的股票都得跌,树倒猢狲散呀!所以……”
“是该等等。不过,宁可套住也不能踏空!踏空了、没买上,那比套着更难受,白白错失机会嘛!你瞧瞧,现在都20啦!站稳了20就看30,到时候就得用更高的价钱买回来。那时候成本就高啦!”
“您决定买?”
“先买上1000股。等跌了再补1000,半仓!”
买吧!钱坤打定主意。
“问题是20还有点儿高,叫我,我绝对不会买。如果买成我那个票——‘坚挺股份’,才三块多,两万能买6000!‘坚挺’属于大盘蓝筹,效益也比较好——风险,要先控制住风险啊!”
“说得有道理!这个股到底怎么样,最好是能看看这两个月K线。能知道庄家走势就好啦!”
“该去二楼的大户室看看,那儿有即时K线图!”
K线图?钱坤这时发麻的是大脑皮层了,他一阵云遮雾罩。买不买呢?他脑袋里又打起退堂鼓。他并不晓得K线是什么东东。算啦,还是先等等吧。头回做,要一炮走红。
钱坤看着大盘,觉得那片大盘就是海,叫他想起瑞市的海天。红的是潮起,绿的是潮落。浪又此起彼伏,那一只只股票也都是鱼儿,出没在浪间。大的是大白鲨,小的是小黄花,反正都是鱼。那些成交量,三位数的,四位数的,闪出来,“哗”,又消失了,是被“浪”给吞没了……
钱坤又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时就是个看热闹的,门外汉。想放弃了。又不甘心。真要是踏空怎么办?可是套住呢?难兄难弟的话有些闹不清。他犹豫着。又反反复复琢磨他们说的,明白了些。他这次绝不能把财神“甩客”,踏空实在是严重问题。此时他就是个偷拳的杨露禅。
他就专心盯着那只软塌塌。一会儿涨一块,一会儿又跌下来。它上蹿下跳得像头海豹。他突然觉得很想把它买下来,买上一些,他产生了一股占有欲。觉得又很亲切。有种感觉:它肯定能涨上去。
“现在可以买到500股了!”他自言自语道。难兄难弟吃了一惊,不约而同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马上不动声色了,继续冒充他的老股民,脸上还是写着冷静。只听难哥这时又说道:
“两点半,等到两点半!到底庄家怎么个玩法,到两点半就揭晓啦!先沉住气,再等等!”
对,我也等到两点半!钱坤看了一眼左手腕上戴的“卡西欧”电子表。两点半,还差一小时。他又看了看指数,那张大盘还是不阴不阳的脸。钱坤身子一缩,他溜了出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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