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麻雀
小时候在鲁西北农村,最常见的鸟就是麻雀。乡亲们管它叫“老赵子”。它们住在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椽头子之间的空隙里。几乎整天都在叽叽喳喳地叫。
“罗麻雀”是学龄前常玩的把戏。找一根短树枝,把箩筐支起来,底下撒一把杂粮,用一根长绳子系在短枝上,人拉着绳子另一头躲远了看着。见麻雀跳进去吃,一拉,想把它们扣在底下。我一次也没扣到过。
春天燕子回来了,麻雀也开始谈情说爱。成双成对地叫,到处叼干草絮窝。上小学的时候,夏日中午,我搬着梯子上房,从窝里掏小麻雀出来养。有一年养熟了一只,能跟着人飞了。暑假要去城里住一段,把它托给表姐。回来她说,小麻雀跟着大鸟飞走了。
离开老家三十多年了。在城市里,很少见到麻雀。在青岛这些年,常见的鸟是白头鹎。它们的叫声和出现的频率,让我总觉得像以前的麻雀。
最近常去市北的老工业区转。那些地方还没怎么翻新,有破旧的窗洞、生锈的管道、塌了半边的屋檐。在那里,倒是经常听见麻雀叫。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麻雀其实适应能力很强。它不挑食,杂粮虫子都吃,哪儿都能凑合。但它有一个没法妥协的条件——它得有个缝儿。椽头之间的空隙,瓦片底下的叠缝,墙上的孔洞。它不需要森林,它只需要人类在盖房子的时候,不小心留下一点破绽。
可是现在的楼,越来越完美了。玻璃幕墙,干挂石材,混凝土浇得严严实实,像一面悬崖。没有一道缝能让一根椽头伸出来。
城市不是没有空间了,是没有麻雀需要的那种空间了。
麻雀不是不能适应环境。它适应了几千年——人和庄稼在哪,它就在哪。它只是没赶上这三十年的速度。那些还待在老工业区的麻雀,像是遗落下来的,还没来得及被清扫干净的旧日子。
我养过的那只小麻雀,表姐说它跟着大鸟飞走了。现在我有时候想,它飞去哪儿了呢?它的子孙后代生活在哪里?它们能否变得像白头鹎那样不再需要屋檐瓦缝?
(原标题是《对麻雀的怀念》)
麻雀和白头鹎
前篇文章写到,小时候在鲁西北的小村,常见的鸟是麻雀。回忆从前,真像麻雀的叫声一样,那虽然是一个单调匮乏的年代。但细细回想,所见还有不少。春天,燕子从南方回来了,直接登堂入室,在房梁上衔泥做窝,“梁燕语多终日在,蔷薇风细一帘香”,这是当时魏启后先生为父亲题写的条幅,装了玻璃框挂在墙上,正合我家的样子。夏天,傍晚的时候,蝙蝠(我们叫盐巴鼠)就飞出来觅食,小朋友们会脱下鞋,扔到空中,有时会真有盐巴鼠钻进去,被捉来玩儿。偶尔还能见到灰喜鹊,喳喳的叫,我们就称做“喳喳”。还有白脸山雀,一种只吃活食的灰色小鸟,黑头白脸,体型和麻雀差不多,我们叫作“唧唧迷”。外婆经常会讲起,在她的娘家“大柳树村”,以前有很多(老鸹)乌鸦和喜鹊。飞机撒农药后就都没有了。父亲画画,我的花鸟世界比小伙伴们更丰富,在父亲的画谱里,我还见到了很多的鸟,其中就有白头翁,和牡丹在一起,题款“富贵到白头”。
真正见到白头翁,是十几年前,卜居山前。经常听到一种鸟在树梢叫得响亮,几番打量之后,看到是白头的小鸟。经查询学名是白头鹎,就是画谱上的白头翁。
前年幽居泰山脚下,被一种很奇怪的鸟鸣吸引,它就像是在用家乡话叫着孩子妈妈的名字。有一次问身边的朋友:“您知道鸟在说什么吗?”朋友说:“那哪知道啊?”我说:“我知道,它说的是鲁西北方言。”有几次隐约看到鸟的身影,是白头、羽毛灰褐色的小鸟,当时并没有联想到白头鹎。等回到青岛,再听到白头鹎的叫声,用心去分辨,原来和山中是同一种鸟。只是在城市里,它的叫声更大、更响亮了。在市南的街头路边,它们就像以前农村的麻雀一样,到处能听到、见到。
把白头鹎和麻雀联系到一起,是前几天在市北的老工业区,又见到了很多麻雀。再勾起的思绪,就不只是少时和现在、农村和城市,而是关乎环境的变化,关乎生存的习惯和能力。麻雀是否能摆脱对人的依恋,不再寄身檐头瓦缝,像白头鹎那样,自己在枝头搭窝繁衍?
原载 罗曼岛
2026.5.28-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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