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月,他写《耕堂读书记(一)》,第二篇《韩非子》:“在读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国文老师叫我们每人买了一部扫叶山房石印的王先谦的《韩非子集解》……”;1990年6月27日的《我的子部书》:“《韩非子》现存的,是顾广圻校过的木刻本,远不如王先慎集解本阅读方便”。
没错,一处是“王先谦”,一处是“王先慎”——我查过不同出版社的很多孙犁著作的版本,都是如此。
因此可以推断,这绝不是印刷排字时的误植,而是作者的笔下误,或者是记忆有了偏差。直到几年前我遇到一部昔日扫叶山房的《韩非子集解》,才明白了,原来这事怪不得孙犁先生,责任全在出版者扫叶山房。
我的这部,粉连纸石印,线装六册,没有标明印刷时间,传统书籍叫“书牌”的那一叶(相当于现代书籍的扉页),魏体大字:“长沙王先谦先生注”,但每一卷首叶的右下角都有五个小字:“长沙王先慎”。开始,我以为这是出版者的疏忽,毕竟,一字之误有时候是在所难免,可是后来我又查过几种扫叶山房不同时期出版的《韩非子集解》:民国十四年、廿年、廿二年的连史纸线装本,那几个地方,与我的粉连纸本全同,如果说这都是同一版,一错都错,那么,民国十四年、十五年、廿一年扫叶山房“新式标点”的铅印平装本《韩非子集解》,总不该都错了吧?然而,版权页也赫然是“注释者长沙王先谦”,内文,每卷首页,仍然是小字“长沙王先慎”。
那就是说,凡扫叶山房出版的《韩非子集解》,醒目之处,全打着“王先谦”的旗号,里面才老老实实标明真实的作者——王先慎。
如此看来,这就不是一个无心之过,而是有意为之的了。
为什么要布这样一个迷阵?
也许是,王先谦、王先慎虽为从兄弟,也都有一肚子的好学问,可是政治地位、社会地位、名气,差得很大。扫叶山房打的这个“马虎眼”,用现在的话说,是明面上着眼于名人效应,暗里追逐经济利益。
王先谦(1842—1917),字益吾,晚号葵园老人,长沙人,清同治四年(1865)进士,光绪六年(1880)任国子监祭酒,兼职于国史馆、实录馆,十一年(1885)督江苏学政,十五年(1889)卸任回乡,次年主讲湖南思贤讲舍,十七年(1891)任城南书院山长,二十年(1894)任岳麓书院山长,维新运动后,瞩目于近代工业,入资创设“宝善成机器制造公司”,干预地方事务。学问方面,他在经学、史学、训诂等领域都有成就,汇辑校刊了《皇清经解续编》《续古文辞类纂》《骈文类纂》,编有《十朝东华录》,著述有《尚书孔传参证》《诗三家义集疏》《汉书补注》《后汉书集解》《合校水经注》《新旧唐书合注》等,创作有《虚受堂文集》《日本源流考》《五洲地理志略》等。
综上可知,王先谦的身份是学者、官僚、乡绅,学术上可谓著作等身,《清史稿》及民国以来的长沙方志都有他的传,相比之下,王先慎就太默默无闻了。
先慎字慧英,迄未查到他的生卒年月,仅仅知道他曾官道州教谕,一说训导,著述,只有《韩非子集解》一种付梓,听说另有《周易十九篇释》稿本,不知藏于何处。
身价悬殊,但王先慎的著述是否需要借助“王先谦”的大名,邀誉于世?
同样是治“子部”,我们来大致比较一下王先谦的《庄子集解》《荀子集解》和王先慎的《韩非子集解》。
《庄子集解》成书于宣统元年(1909),是先谦后期的作品,是运用自己的目光,简洁地择汇多家旧注而成的一个《庄子》的普及读本,学术意义不大。
《荀子集解》成书于光绪十七年(1891),他认为唐人杨倞的注“未为尽善”,近世同行的谢墉校本“去取亦时有舛误”,于是广取清乾嘉直到同时代的学者俞樾等人的成果,旁采汉以来的官私诸家著录,为之考证,希望能够“析杨谢之疑辞,酌宋元之定本”。这个目的达到了,《荀子集解》可以说是到目前为止读“荀”最好的本子。
《韩非子集解》成书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治学的路数和“荀”相同,以宋乾道黄三八郎本为底本,讹脱处据他本订正,也对汉以来的著录做了考证,也吸取了前代及当代人的研究成果,书前有先谦的序:《韩非子》“旧注罕所发挥,从弟先慎为之集解,订补阙讹,推究意蕴,然后是书厘然可诵”,虽未深论,倒也算公允。我以为“韩”有一个更胜于“荀”处,就是先慎遍稽唐以来的类书如《群书治要》《北堂书钞》《艺文类聚》《初学记》《太平御览》《意林》等,辑出了百余条《韩非子》的佚文,“推究其义,凡可补者悉注本文之下,其不能附丽者,都为一类,俾后之读者有可考焉”,使读者能借此看到唐宋以前流传的《韩非子》古本之一斑,实在是一大功德。
《韩非子集解》问世后,受到士林推重,百余年来印行极多。光绪二十二年丙申(1896),即书成的翌年,湖南思贤讲舍即为之刊行,二十世纪初,偏于传统的出版机构如校经山房、扫叶山房等,有石印线装本,趋于现代出版意识的,如商务印书馆分别收入“国学基本丛书”和“万有文库”,世界书局则纳入“诸子集成”,直到本世紀,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本,上海古籍出版社“国学典藏”本,作者都是“王先慎”,包括日本侵华之前东京大明堂刊行的《韩非子定本》,注者池田四郎次郎也明言:“正文一从王先慎集解本”。且不论这些书的质量如何,在“头脸”处将撰者的名字偷梁换柱,藏了似是而非的“猫腻”,放了鱼目混珠的烟幕弹的,怕是只有扫叶山房一家吧。
有人考证,扫叶山房创始于明代,在中国出版史上是有案可查的,单凭现在还能遇到的20世纪二三十年代该山房大量的石印古籍,就可知他们传播文化的功绩还是卓著的,“慎”、“谦”之讹,不过是白璧微瑕。当年因这一“瑕”,出版者增加了多少利润,书流入社会后误导了多少学子,现在都不可知了。历史留下的模糊事多着呢,单是考证中国文化中的“伪书”的著作就有多部,扫叶之讹,还达不到那个高度,用流行的话说,近似一个“擦边球”而已。不过,扫叶山房命名的初衷,当是取“校书如扫落叶,旋扫旋生”的意义吧,是追求出版质量,力求校勘精审的自警,子孙们的这一污点,就有些“数典忘祖”的意思了,也不知当时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孙犁先生因早年读书受到一点蒙蔽,晚年笔下不自觉地出现一个小误,后来他又不自觉地改正了,毕竟耕堂藏书中还有作者名字不误的木刻本在,当然,即使没有改正,也丝毫无损于先生一代文学宗师的地位。
我喜欢孙犁的文章,阅读中偶然发现了这一团薄薄的历史迷雾,书缘凑巧,顺藤摸瓜,撰此小文,为之廓清,只觉眼前微微一亮。
2019年11月1日岁在己亥暮秋
原载 《藏书报》2020年5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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