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强丨关于中国古代图像龙凤位置的说法(梳理矛盾百出神话传说·6) - 世说文丛

王晓强丨关于中国古代图像龙凤位置的说法(梳理矛盾百出神话传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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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时常在网上看到如此不负责任的说法,如在紫禁城中,龙是皇权的象征,交泰殿却有着“凤在上、龙在下”彩绘,这种看似越制排列,实际上显示着皇后主导后宫的地位。牌坊上凤在上、龙在下的图案是封建时代女尊男卑思想的体现。中国古代,龙凤是皇家的象征,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尊贵。
这种说法,往往越细致,越不负责任。如:中国漫长男权社会和封建帝制时期,男女不平等,凡是有龙、凤在一起的图案,均是龙在上凤在下,或是龙在左凤在右,其排列顺序有严格规制。 只有一个女人为凤翻了身,她偏要凤在上龙在下,她就是大清朝从垂帘听政到实际执掌大权48年之久的慈禧太后。这样的例子不一而足。
其实凤和龙崇拜的开始,和民族集团的图腾崇拜的先后不可分的。
中国民族集团的图腾崇拜,较明显的是从东方民族的龙凤崇拜开始的。
现在看较早的龙凤崇拜,据文字文献反映,是少昊氏时代崇拜凤鸟,大昊氏时代崇拜龙蛇。如果少昊时代是考古学上的北辛文化时代,那它碳十四测年在公元前5200年-公元前4400年。如果大昊时代是考古学上的大汶口文化时代,那它碳十四测年在公元前4400年-公元前2500年。
《左传》说少昊氏“鸟名官”,大昊氏“以龙纪”。少昊氏的继承者是颛顼氏。颛顼氏的继承者是女娲氏,女娲氏在族号“黎”氏之后,和少昊氏族号“重”的一支融合,产生了大昊氏,于是女娲氏之黎氏和少昊氏的之重氏又一同发展出来龙崇拜。这时的凤崇拜和龙崇拜在图像学上,明显体现出“凤中有龙、龙中有凤”的异质同构现象——黎氏和重氏都崇拜凤鸟和龙蛇。黎氏和重氏在父系社会来临的时候,又称重黎氏。重黎氏就是祝融氏。
我发现的“凤中有龙、龙中有凤”的异质同构现象,不要因我人微言轻而不屑一顾。它至少证实了《左传》《国语》之少昊、颛顼、大昊排序记述的正确。
也就是说,龙凤图腾的产生,与后来的黄帝氏关系不大。
“凤中有龙、龙中有凤”的龙凤造型模式自它产生之初,一直到清王朝灭亡,都未曾改变过。
这种造型规律,在此再简单的重复一遍:凤鸟的项部、腹部生着龙蛇的腹甲,龙的爪子是鸟的爪子。

1·内蒙古赵宝沟文化出土的鸟翎、猪嘴、蛇躯异质同构的玉龙.png图1·内蒙古赵宝沟文化出土的鸟翎、猪嘴、蛇躯异质同构的玉龙

我们再以出土的图像加以考察:早在兴隆洼文化(公元前6200年-公元前5200年)时,中国龙就已经开始了异质同构的过程,只可能哪时还没有上升到“凤中有龙、龙中有凤”的理论而已。兴隆洼文化出土了实质存在的猪头骨和用残的石器堆塑的“S”龙,到了赵宝沟文化时代(公元前5350年-公元前4420年),有了典型的“凤中有龙、龙中有凤”的龙之造型规律(图1)——这只玉雕龙的头是猪头,身躯是“C”形蛇,头和身躯连接处是鸟的翎毛。根据《山海经·大荒东经》:“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我推断,尚处于母系社会的少昊氏之一支人群,族号曰颛顼氏者,自中国东部沿海迁到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敖汉旗一带,发展出了“凤中有龙、龙中有凤”的龙。按文字文献记载,这时颛顼氏所出的女娲、黎氏族群已经有了相当的规模;这个族群已经和少昊之后的伏羲、重氏族群渐渐融合。稍后是红山文化时期(公元前4600年-公元前2800年),这时期的女娲氏以猫头鹰为本鸟的玄鸟图腾已经形成:《山海经·大荒东经》:“有女和月母之国。有人名曰䳃……是处东极隅以止日月”——“䳃”即猫头鹰。《山海经·大荒西经》:“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来风曰韦(女娲一名曰豨韦,我以前发表的论文已说过),处西北隅(应为“处西极隅”此“西北隅”乃《周易》为配合文王八卦方位“西北”天位乾而篡改——我以前发表的论文已证明过)以司日月之短长。有五彩之鸟,有冠,名曰狂鸟”——“狂”即凤冠鸱鸮。女娲有两个,一称东母,一称西母,二女神一是生阏伯一支者,住在东方苍龙星土之下,一是生实沈一支者,住在西方白虎星土之下,祂们都是帝辛、帝俊之妻(见卜辞《后上28·5》,依拙我之见,“西母”可能被后世的秦王族奉为“西王母”。此文暂且不论)。重氏和女娲、黎氏融合,即发明了龙图腾崇拜,他们依然继续崇拜着少昊氏的凤鸟图腾。
据《左传·昭公元年》载,在帝尧氏管理天下之时,伏羲氏之后的阏伯一支和实沈一支闹分裂,被帝尧分遣为东西两支。这两支分开的时间大致在公元前2357年前后,当时离夏后氏治理天下时间要早一些。这个时段应该是先商王族已经预谋统治天下之时。
先商王族之阏伯被帝尧封为火正,后世尊为“火神”。据《国语·楚语下》记载,颛顼氏“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这意味着先商王族之阏伯一支应该比较重视自己出身的来历,直接来自母系的“黎”,否则史书上不会以“黎(女娲)”代表着“火正”。所以商王族后来之图像中画伏羲女娲合体像,把龙躯设计在女娲头的顶上——拙我认为这并不是重男轻女的选择,而只是在生理交合上,男生习惯于女生之上的习惯记述而已。绝不是和今天人们胡说的那样:“实际上显示着皇后主导后宫的地位”。

2·内蒙古自治区红山文化考古人员清理墓道现场发现的最大的鸮耳、猪嘴、蛇躯异质同构的玉龙.png图2·内蒙古自治区红山文化考古人员清理墓道现场发现的最大的鸮耳、猪嘴、蛇躯异质同构的玉龙

自红山文化时期,以女娲氏猫头鹰为本鸟的图腾崇拜应该基本形成。于是我们看到了红山文化中以猫头鹰毛耳、猪脸、蛇躯异质同构的龙之造型(图2)。在商代,商王族的诞生,就是“天生玄鸟,降而生商”的——《史记·殷本纪》说,简狄是帝喾(帝俊)的次妃,她和姐妹去洗澡时,看见玄鸟身下落下一枚卵,简狄捡起吞了,从而怀孕生了契。原本母系社会“不知其父”的图腾崇拜,变成了商汤第十三代祖契,其诞生来自帝喾、伏羲托身玄鸟下蛋、简狄捡来吞食化生的神话故事。所以商代的伏羲女娲合体像玉雕(图3)——以往人们认为左图是人戴高冠,实际是伏羲女娲共体不分的表示:女娲为人身、鸟爪,和伏羲共生一个人首,并在女娲的屁股上有“⊕”形符号。女娲作为母猫头鹰,能产卵,所以生了鸟爪;因为伏羲女娲共同生了日月,所以女娲的屁股上有代表生下日月天地的符号。

3·左,妇好墓出土的伏羲女娲共体玉雕——以往人们认为这是人戴高冠,实际是伏羲女娲共体不分图像。右,以猫头鹰为本鸟的女娲氏图腾和以龙蛇为图腾的伏羲共首玉雕.png图3·左,妇好墓出土的伏羲女娲共体玉雕——以往人们认为这是人戴高冠,实际是伏羲女娲共体不分图像。
右,以猫头鹰为本鸟的女娲氏图腾和以龙蛇为图腾的伏羲共首玉雕

图3右图是殷墟出土的龙图腾、凤图腾共首玉雕;因为传说伏羲女娲兄妹兼夫妻,祂们图腾共享,所以龙图腾和凤图腾共为鸟首。这就更加证明了在商代前后,伏羲女娲在人们心中概念里,二者彼此不可分开,都信奉玄鸟及龙图腾。

4·陶寺遗址出土的帝舜氏当政时代推行豢龙制度之崇拜的象征——伏羲女娲图像之一头双身龙。过去这个图像被认为是一条龙,实际是一头双身龙.png图4·陶寺遗址出土的帝舜氏当政时代推行豢龙制度之崇拜的象征——伏羲女娲图像之一头双身龙。
过去这个图像被认为是一条龙,实际是一头双身龙

在夏朝前期帝尧氏执政时代,帝舜氏宣扬的一头双身龙图像(图4),显然没有对伏羲女娲谁在上、谁在下之区分的强调。
在商代,应该是帝尧氏将帝辛伏羲氏的一族分为东方苍龙星土、西方白虎星土两支,于是此后商王族龙的造型出现了蛇躯龙和虎形龙相貌迥异的造型——我认为商民族在黄帝氏入主中原以前就占有了天空传说的管理权。也许正因为这样,当时东西天空的龙虎,出现了连类并举的状态,导致当时的龙的造型,出现了东方龙是虎头蛇躯龙、蛇躯龙的身下,有的生着鸟的爪子,西方龙是虎头虎身龙,有的身下生着鸟的爪子或三趾的兽爪。这种虎头虎身、身下生着鸟爪子的龙造型,甚至影响十分久远,乃至于直到宋朝才形成蛇躯龙的统一形象,并此不改。所以我们在商代三星堆遗址里,所看到的龙,几乎不是虎头蛇躯鸟爪龙,就是虎形三趾爪的龙。

5·凌家滩文化出土的“C”形龙——其虎头龙并逢可能暗示着伏羲女娲同体.png图5·凌家滩文化出土的“C”形龙——其虎头龙并逢可能暗示着伏羲女娲同体

就虎形三趾爪的龙而言,至少安徽凌家滩文化出土的“C”形龙并逢已经是这种造型了(图5)。

6·凌家滩文化出土的八角星纹玉板——八角星纹应该代表了地球接受太阳从八个方向的光照。这就是伏羲八卦产生科学的基础.png图6·凌家滩文化出土的八角星纹玉板——八角星纹应该代表了地球接受太阳从八个方向的光照。这就是伏羲八卦产生的基础

安徽凌家滩文化(公元前3500年-3300年)有可能是融合了红山文化的一种文化。这个文化遗址有猪崇拜、龟崇拜、八角星纹图形崇拜(图6)等等,这些图腾崇拜都是红山文化已有的崇拜,也是先商民族、商王族继续崇拜的图腾。
这里有必要特别介绍凌家滩遗址出土的八角星纹玉版——其长11.4厘米,高8.3厘米,最厚1厘米。整器正面略弧凸,反面稍内凹,两面均经过了抛光处理。出土时被夹于玉质的上下龟甲当中。玉版正面刻有以八角星纹为中心的纹饰,八角星外是一小一大两个圆形,大小圆之间用直线分为八个区域,每个区域内各有一条圭状纹饰;大圆外还有四条指向四角的圭状纹饰。其小圆中的八角星纹可能象征着太阳,这和后来的商王族太阳崇拜、以太阳作为国徽的崇拜紧密贴合。小圆内的八个圭,可能是八个时段或节气测量太阳活动的圭。如果这正是太阳八个方向照射地球的说明,那么这个玉版,可以说明伏羲女娲一起生了日月的传说有一定的依据。伏羲氏创造了八卦和《易》书也有了依据。
引起我们注意的是图5的虎头三趾爪龙并逢——按伏羲氏又称虙羲氏、伏戯氏,“虙”“戯”二字都属于“虎”字头,加之于这种文化遗址中出土了上述八角星纹图形,我猜想它就是伏羲女娲由“重氏”“黎氏”融合为重黎氏、祝融氏的文化起源。我窃自琢磨,图5之“C”形龙并逢就是伏羲女娲合体、从此被称呼一个就代替彼此双方的时间可能起自于此。《左传·昭公元年》记载的帝辛后人阏伯、实沈兄弟互斗,其西迁“大夏”的一支,就可能是安徽凌家滩文化的一支。这一支可能是稍后的实沈一支,这一支极有可能是在商代管理三星堆遗址祭祀的一支。而作为阏伯的一支,可能是消灭了夏朝的一支。换句话说,实沈一支,就是《左传·昭公元年》记载的“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的帝辛一支后人。
特别应当指出的是,伏羲八卦的发明,是中华民族观察太阳一年照射地球八个角度的启发所得,这也是阴阳哲学认识的结论。“一阴一阳谓之道”,古人首先以“近取诸身”着手,引申出八个方面的人事之思维,恐怕这就是伏羲八卦由自然基本现象过渡到认识人事的关键吧。如果我的说法正确,那么凌家滩文化是伏羲女娲文化被中华民族认为人类文明之祖的节点。
如果我的说法可准,我们从图5可以看到的在凌家滩文化时代应该是有了“伏羲氏”族号的开始,但还没有到清代“女人为凤翻了身,她偏要凤在上龙在下”的那样无稽之谈。
我认为,到了父系母系社会已经稳固以后,历代封建王朝的工匠们,遵循工艺传统教条的多,创新自觉少的师承关系。所以像慈禧太后下令违反工匠师承的命令,自然不会出现——工艺传统之教条,首先在于“粉本”数千年不变。
中国艺术工匠的“粉本”,是他们世代吃饭的本钱,改动这种粉本,意味着否定自己的饭碗。正因为这种执着,“礼失求诸野”的现象才会得以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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